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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幻宫殿-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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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筛 选(6)
“要是他们再来的话,告诉他们我很忙,没时间去。”
  “好的。”洛克应道。
  大厅里弥漫着一股好闻的烹调的味道。也不知到底为什么,马克…阿莱姆在客厅外面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才推开门,走了进去。硕大的客厅,铺满了地毯,充满了柴火熟悉的香味。他共有三位舅舅,此刻,两位就坐在那里——大舅,偕同夫人,和小舅。还有两位表兄,如今都当上了副大臣。马克…阿莱姆一一问候了他们。
  “你看上去有点疲惫。”大舅说。
  马克…阿莱姆耸了耸肩,仿佛想说:“没办法——都是那差事给……”他立马猜到,他们是来谈谈他和他的新差事的。他望了一眼母亲。她坐着,两腿放在一只大铜盆旁,朝他微微一笑,顿时,扫去了他心中的忧虑。他随即在长沙发的一头坐下,希望自己很快就能摆脱大家的注意。他没有等太长时间。
  大舅又拣起了自己的故事。显然,在马克…阿莱姆进门前,他正讲着哩。他是帝国一个最偏远地区的地方长官,每次到京城出差,总要带回许多极为粗暴的故事。这些故事,马克…阿莱姆觉得,似乎总和上次讲的一模一样。他的夫人,脸色阴郁,专注地听着丈夫所说的每句话,时而会看别人一眼,仿佛想说:“瞧,这就是我们不得不生活的地方!”她从不停止诉苦:那里的天气哪,丈夫必须多么玩命地工作哪,等等。而在所有这些言辞的底下,你能觉察出一种无言却长久的反感,那是针对自己的小叔子的,也就是马克…阿莱姆的二舅——那位大臣,正如现在人人称呼他的那样。今晚,他不在场。身为外交大臣,他是库普里利家族中地位最为显赫的成员。长官夫人一直暗自怨恨他没有尽力将他的哥哥召回京城。
  小舅面带漫不经心的微笑,听着大舅的讲述。在马克…阿莱姆眼里,大舅是一尊遭到粗糙而又狂热的外省生活侵蚀的铜像。小舅一头金发,淡颜色的眼睛,蓄着浅红色的胡子,取了个半德国半阿尔巴尼亚的名字:库特。他被视为库普里利家族的野玫瑰。与他的两位兄长不同,他从不迷恋任何重要的工作,总是从事一些稀奇古怪的职业,但时间之短恰好对应它们的古怪程度:有一段时间,投身于海洋学;另一段时间,沉湎于建筑学;最近一段时间,又热爱起了音乐。他是个老光棍,常与奥地利领事的公子骑马出去兜风,据说,还同好几位神秘女士鸿雁传情。总之,他过着一种既快乐又轻浮的生活,绝对与兄长们的生活背道而驰。尽管如此,马克…阿莱姆对小舅的喜爱却在与日俱增。马克…阿莱姆很想步小舅的后尘,可他明白自己无力做到。此刻,静静地听着两位舅舅讲话,他想起了停在房子外面的他们乘坐的马车:每每见到那辆马车,他的心里就会充满一种胆怯的快乐,因为,它总会带来什么消息,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宫殿——他们家族内部,都如此称呼这座库普里利家族最著名的住宅——配有好几辆马车,全都一模一样。但对于马克…阿莱姆而言,它们全都合并成了一辆:那门上刻着“Q”字母的马车,有时带来好兆头,有时带来坏兆头,它在家族主要府邸和其他府邸之间奔驰着,彩虹和雷雨都有可能会传播。好几回,有人建议用字母“K”替换字母“Q”,以便同他们的姓的土耳其语拼写柯普鲁吕相一致,但他们没有同意,并继续用阿尔巴尼亚语的方式拼写他们的姓名。 。。

第二章 筛 选(7)
“这么说,你在塔比尔·萨拉伊做事?”大舅终于结束了他的长篇演说,问马克…阿莱姆,“你最后还是打定了主意?”
  “我们大家一道做的决定。”马克…阿莱姆的母亲说。
  “你们做得对,”大舅说,“这是个体面的职位,一份重要的工作。最衷心地祝你成功!”
  “谢谢你!印沙安拉!”马克…阿莱姆的母亲说。
  两位表兄这时也加入了谈话。听他们说着,马克…阿莱姆想起了那些没完没了的讨论,都是他的职业问题引起的,最后终于选择了塔比尔·萨拉伊。任何外人,听到他们的谈话,都会感到难以置信:何以一个库普里利家族成员的职业问题竟会引发如此热切的讨论。这个卓越的家族为帝国培育了五位宰相,还有无数的大臣、司令和将领,其中两位在匈牙利,另一位在波兰,率兵打过仗,还有一位侵占过奥地利。即便今日地位有所下降,库普里利家族依然是帝国的一根支柱。它第一个提出了以U。 O。 S(奥斯曼合众国)的形式重建帝国的理念。它还是唯一在《拉鲁斯百科全书》中拥有自己独立条目的家族,收录在字母K下面。条目写道:柯普鲁吕:阿尔巴尼亚望族,曾于1666至1710年间为奥斯曼帝国贡献出五位宰相。此外,那些国家最高官吏,需要寻求庇护、忠告或仁慈时,便会羞怯地叩响这个家族的大门……
  尽管在一般人看来,马克…阿莱姆的职业问题会显得不可思议,但在那些稍稍了解该家族历史的人眼里,情形就截然不同了。将近四百年来,库普里利家族似乎注定逃脱不了荣辱参半的命运。如果说它的编年史记载了众多高官、国务秘书、地方长官和宰相的荣耀,那么,它也讲述了同样数目的家族成员如何身陷囹圄、遭到斩首或索性失踪的厄运。“我们库普里利家人,”库特,三位舅舅中最小的那位半开玩笑地说,“仿佛生活在维苏威火山脚下的居民。每当火山爆发,这些居民便会被灰尘覆盖。我们也有着相同的命运,生活在君主的阴影下,时常会被他打倒在地。火山平息之后,他们会耕作既危险又肥沃的土地,继续自己平常的生活。我们同样如此,虽然遭到君主的猛烈打击,可仍将继续在他的阴影下生活,并忠心耿耿地为他服务。”
  儿时起,马克…阿莱姆就记得深更半夜在房子里来回走动的用人,廊道里的窃窃私语,前来叩门的惊慌的姨妈;记得平静恢复之前的那些日子,充满了坏消息、等待和焦虑;记得家人静静地为身陷囹圄的囚犯哭泣,随后生活重又回到原先的轨道,期待着崭新的辉煌或崭新的灾难。因为,正如人们所言,在库普里利家族中,男人要么担任高官,要么蒙受耻辱,从来没有中间道路。
  “还好,起码你不姓库普里利。”马克…阿莱姆的母亲有时会说。但她这么说的时候,就连自己都不太相信。她只有他这么一个孩子,丈夫去世后,便一门心思保护儿子,使他免受库普里利家族命运中不太尽如人意的一面的影响。这让她变得更加机智,更加具有威望,而且,令人吃惊的是,更加美丽。很长一段时间,在内心深处,她已打定主意,不让马克…阿莱姆从事政府工作了。然而,在他长大成人,并完成学业后,这一决定就显得有点站不住脚。库普里利家族绝不能容忍任何游手好闲者。他们无论如何都必须为他安排一份差事——一份最有可能获得发迹机遇并最不可能遭受牢狱之灾的差事。 。 想看书来

第二章 筛 选(8)
在冗长乏味的家庭讨论中,他们曾考虑过外交、军队、法院、银行和行政管理。他们颠来倒去,权衡利弊,估量升迁和解职的概率。一种可能被排除了,因为它显得不妥或危险;另一种也由于相似的原因被否决了;第三种起先看上去不同寻常,而且相当安全,可经过仔细审视,原来竟比前两种还要冒险。结果,讨论又回到了先前被一句“天哪,除此之外,什么都行!”搁到一边的头一个方案——如此,等等。到最后,所有这些犹豫和变卦终于激怒了马克…阿莱姆的母亲,只听得她说:“就让他做他喜欢做的事吧——天上写好的一切,你又怎能逃脱!”
  就在这时,正当他们打算让马克…阿莱姆自己选择时,他的二舅,也就是那位大臣,终于亮出了自己的意见。在此之前,他一直没有参加讨论。乍一看,他的建议显得十分荒谬,以至于引来一阵讥笑,但没过多久,讥笑消失了,每张面孔都露出麻木的表情。梦幻宫殿?怎么?为何?随后,这主意渐渐变得相当自然。毕竟,为何不呢?供职于塔比尔·萨拉伊,又有什么不好呢?不仅没有什么不好,而且要远远胜过其他大多数职业。那些职业都布满了陷阱。然而,这份差事就真的一点危险也没有吗?有,当然有危险,不过它们只是梦幻世界中的梦幻危险——那是古人常常渴望抵达的世界,他们每当遇到麻烦便会大喊:“天哪,但愿这只是一场梦!”
  这就是事情的来龙去脉。一点一点地,大臣的主意在马克…阿莱姆的母亲心中扎下了根。他们以前怎么就没有想到呢?她纳闷。如今,似乎也只有塔比尔这一机构能保证她儿子的幸福了。不错,它提供了无限发迹的机遇,但在她眼里,它最主要的优势还在于它的模糊不清和难以预见。那里,真实分成两半,可以迅速导向非真实。而由此产生的模棱两可在风暴来临的时刻,似乎很有可能为她儿子提供尽量安全的庇护。
  其他人又转而赞同她的观点。再说,他们想,如果大臣出了这个主意,那么其中必定有什么讲究。近来,塔比尔·萨拉伊在国家事务中扮演着越来越重要的角色。库普里利家族,由于习惯于用讥讽的目光看待那些陈旧和传统的机构,在相当程度上低估了梦幻宫殿。这倒也自然。据说,几年前,他们曾设法削减过它的权力,尽管并没有将它彻底关闭。但目前,君主已经完全恢复了它过去的权威。
  究竟什么样的职业才最适合马克…阿莱姆呢?家族就此进行了漫长的争论。在此期间,马克…阿莱姆逐步了解到了所有这一切。当然喽,尽管库普里利家族有点低估塔比尔,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在那里没有自己的线人。如果他们掉以轻心,完全忽略了那个地方,那么,他们恐怕早就不再是现在这个样子。只不过,他们似乎一心想着其他国家机构,并自信将会再次成功压制那个他们之间称做“含糊不清的机构”,因而就没怎么把它当回事。然而,现在,他们似乎正尽力弥补这一疏忽。
  虽然他们在塔比尔有自己的线人,而且还为数不少——可你依赖高贵血统的人总比依赖他们要来得可靠,大臣对姐姐说。他明显有点紧张。她总觉得,对于此事,他比自己承认的要焦急得多。除了表面对她说的,他的心里肯定还有更多的想法。
  这一特别会谈两天之后,马克…阿莱姆来到塔比尔·萨拉伊报到。但自从大臣提出这一建议之后,马克…阿莱姆的名字便一直同梦幻宫殿连在一起,此刻,依然连在一起,这便是眼下的谈话让他不安的缘由。他希望,坐下就餐时,他们会换个话题。所幸,还没等就餐,他们就这么做了。话题依然围绕着塔比尔·萨拉伊,但同他已无关联。马克…阿莱姆提起了兴致。 。 想看书来

第二章 筛 选(9)
“不管怎样,说塔比尔·萨拉伊如今恢复了昔日的权威,没错。”其中的一位舅舅表示。
  “至于我,”库特说道,“即便我是库普里利家的人,我也从没想过能轻易地低估它。它不仅是最古老的国家机构之一,而且,在我看来,尽管有着迷人的名字,它还是最可怕的国家机构之一。”
  “但可怕的并不只是它呀。”其中的一位表兄表示异议。
  库特笑了笑。
  “没错,但其他那些机构,恐怖之处一目了然。它们引发的畏惧就像一团黑色烟云,老远就能看出。可塔比尔·萨拉伊则完全另当别论。”
  “那么,你为何认为梦幻宫殿如此可怕?”马克…阿莱姆的母亲问。
  “可能并非你猜想的那样,”库特说着,偷偷瞥了外甥一眼,“我想到的是其他东西。你要是问我的话,所有国家机构中,梦幻宫殿最最远离人的意志。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它最最不具人格,最最盲目,最最致命,因而也最最专制。”
  “即便如此,我想,它多多少少也能受到控制。”另一位表兄说。
  他是个秃头,暗淡的眼睛以非常特别的方式反映出他的智慧:它们似乎在呈现它的同时又被它消耗了。
  “在我看来,”库特接着说,“国家机构中,唯有在它那里,臣民意识更为阴暗的一面才能同国家本身直接接触。”
  他看了看在场的每个人,仿佛要评判一下自己这番话的效果。
  “当然喽,大众并不直接统治国家,”他继续说,“但他们的确拥有一个机构,通过它可以影响所有国家事务,包括它的罪恶。而这个机构就是塔比尔·萨拉伊。”
  “您是否想说,”表兄问道,“大众该在一定程度上对所发生的一切负责,因此,他们也该在一定程度上对此感到内疚?”
  “没错,”库特回答,随后,语气更加坚定,“在某种程度上,没错。”
  表兄笑了笑,但由于他半闭着眼睛,你只能看到他的一点点微笑,就像一道门下渗出的光。
  “同时,”他说,“我认为它还是整个帝国中最最荒谬的机构。”
  “在一个逻辑的世界里,它当然会显得荒谬,”库特说,“但在现实世界里,它相当正常!”
  表兄发出会心的笑声,但一看到地方长官阴沉的脸,赶紧忍住了。
  “然而,众所周知,事情没这么简单,”另一位表兄说道,“什么都不会像它表面上那么清楚。比如,如今,谁又能说出特尔斐神谕宣示所的真正模样?它的所有记录都丢失了,或者更确切地说,都被毁掉了。再说,让马克…阿莱姆干上这一行当,也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马克…阿莱姆的母亲全神贯注地听着所有这些,尽力不漏掉一句话、一个字。
  “我想你们最好还是换个话题吧。”地方长官建议。
  “让我干上这一行当,也并不是那么容易的……”马克…阿莱姆心想。他渐渐回想起第一天早晨到塔比尔·萨拉伊的情形。当时,他是那么的茫然不知所措。加上今天在筛选部做事的那些沉闷难挨的时光。“估计他还以为我一步登天了!”他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哦,我们来说点别的什么吧!”大舅再次发话。
  就在这时,洛克前来通报,晚餐已经准备就绪。大家纷纷站起身来,步入餐厅。
  饭桌上,长官夫人谈起丈夫管辖的那个省份的风俗习惯,但库特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
  “我从阿尔巴尼亚请来了几位狂诗吟诵者。”他说。

第二章 筛 选(10)
“什么?”两三个声音叫道。
  显然,他们的言外之意是:“你究竟是如何生出这个念头的?此刻,你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呀?”
  “昨天,我在同奥地利大使聊天,”库特接着说,“你们知道他怎么说吗?他说:‘你们库普里利家族是欧洲,或许是世界仅存的,受到史诗歌咏的伟大家族。’”
  “啊,”大舅说道,“这下我明白了!”
  “在他看来,献给我们的史诗完全可以同《尼伯龙根之歌》相媲美,他还说:‘巴尔干半岛流传的有关你们的歌曲中,如今,要是有百分之一唱给一个法国或德国家族,那他们一定会当做最高声誉而加以广泛传播的。而你们库普里利家族对此却不屑一顾。’他就是这么说的。”
  “我明白了,”大舅说,“可有一事我还是搞不懂。你提到了阿尔巴尼亚狂诗吟诵者,对吗?如果你是在谈我们大家都知道的史诗的话,那么,这些阿尔巴尼亚狂诗吟诵者同它又有何相干呢?”
  库特·库普里利两眼直直地望着他,并没有给予回答。有关家族史诗的争论由来已久,如同家族以虔诚之心代代相传的那些器皿一般古老。那些古董是各朝君主的赏赐,算得上无价之宝了。从儿时起,马克…阿莱姆就听家人谈论着史诗。一开始,他还以为,被他们叫做史诗的东西是某种细长的动物,介于九头蛇和普通蛇之间,居住在遥远的雪山,就像寓言中的野兽,体内携带着家族的命运。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才渐渐懂得了史诗的真正含义,可他心里依然有点疑惑。库普里利家族在帝国首都过着荣华富贵的生活,而人们却在巴尔干中部一个名叫波斯尼亚的遥远的省份吟诵有关他们的史诗。他不太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在波斯尼亚,而不是在库普里利家族的故土阿尔巴尼亚呢?此外,最最关键的一点,人们吟唱时,为何用塞尔维亚语,而不用阿尔巴尼亚语呢?一年一度的斋月里,一些狂诗吟诵者会从波斯尼亚远道而来。他们会同库普里利家族成员待上几天,在他们哀怨的乐器的伴奏下,朗诵一段段长长的史诗。这已是延续了数百年的习俗,库普里利家族最近几代当然也不敢随意丢弃或妄自改动。他们会聚集在大客厅里,倾听斯拉夫吟唱者沉闷的嗡嗡声,除去来访者以自己的发音读到的库普里利外,一个字也听不懂。随后,吟诵者会领到奖赏,再次踏上回家的路,留下空虚和神秘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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