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搀住落日-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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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正经事(吕华乐认为演节目是“神羲”,即玩玩儿)时吕华乐还是有一定胆量的。他的作文经常被推举到玄洲区去展览,他也不时被拉到玄洲全区的范文赛上去念自己的作文。每逢此时,他大步跨上台,运足气力高声朗读,拘谨畏琐之态一扫而光。正因有了这个垫底,他人到中年之时,在卡拉OK场所成了众口称道的“男高音歌唱家”。小学四年级时,正在聚精会神听课的吕华乐,突被校长叫去。他惴惴地随校长走进以原“老月寺”庙堂做的又高又阔的校长室,刚被按着坐下,校长从校长室深处拽来一位又高又魁的六年级男生。吕华乐认得,是五队的吕华布。吕华布被令立于他和校长的对面。校长在办公室桌角取来一本字典,翻至其中的一页,手指着一字叫吕华乐认。
“戴!戴草帽的戴字。”
“喝!你看”,校长把他拉拢来,往吕华乐面前一推,“人家小弟弟,比你矮一大截,都认得这个字,你还好意思?”
接着,叫吕华乐持钢笔在一张白纸上写这个“戴”字。吕华乐一字不苟地写出。
“你看你看,人家小弟弟都知道这个字的正确笔顺,不像你这么大一筒,尽写倒倒笔!”
“冬裹子”在校外一般难开口说话,别个喊他,他仅仅抬头一扫,又兀自低下头去专心走自己的路,干自己的活儿。他妈妈因为照护小家伙们事多而繁杂,还得按时出工,否则人吃了亏,工分要倒扣,故叫他每日下午放学后须挽两百个柴耙子。柴耙子的原材料,有时是麦秸,有时是玉米秸,但多数情况下是棉杆。挽棉柴耙子伤手,常常两百个柴耙子没挽成,便被划伤手丫巴,但仍须忍痛完成。所以,逼着他每日须专心致志挽耙子,不可去屋后闲观鸡、牛。因他挽耙子的地点在台子上的山墙挡头,近旁便是大路,常有喜欢他的叔伯婶娘们路过时顺便打声招呼:
“冬裹子!你咋这么乖这么勤快,挽了这多的柴耙子呀!”
“……”
“冬裹子,你勤快得像姑娘伢呀!挽耙子不是儿子伢搞的事哩。”
仍无反应。
有一回,吕华乐背着书包回家,路旁有户人家的门口在打家具,晒场上坐着一圈闲人在一边看木匠砍刨凿锤,一边“日白”聊天。
“哟!冬裹子,冬裹子,你个哑巴娃!”
兀地一声叫,把冬裹子打一惊,他本能地迅即反应:
“哪个说的呀,我才不是哑巴娃哩!”自我辩白的声音脆生生、崩嘎嘎的。
闲人中爆发出一阵阵“哈哈哈哈”的笑声,冬裹子这才明白别人是“调戏”他的,因而也悟出了别人期待他大方开朗的善意,作出了“看我的吧”的“历史性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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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裹子外传(2)
2。“知识青年”(意气篇)
1973年春,吕华乐高中毕业了。因当时推行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制度,吕华乐再无学可上,与绝大多数农村高中毕业生一样,只得乖乖地回乡务农。
“回乡”时已值深冬,天气枯冷,吕华乐身上的一件“棉滚身子”(棉袄)紧箍箍的,袖口仅齐胳膊肘,外露一大节白生生的前臂与皴沟纵横的双手。吕华乐和吕军赫,两个高中生“书生意气,雄姿英发”,然而命不逢辰,遇到了空前绝后的“*”,不容他们一抒抱负。没办法,他俩经过商谋,作出了一个大胆决定:骑自行车沿堤环游兀立浩浩长江水中央的玄洲一圈!
择一晴好日子,二人早早地吃过早饭,斜挎上旧自行车,出征了。
玄洲堤圈长达一百八十里。羊洲在洲尖上。朋友俩打前河上堤,往东朝着太阳骑,颇具朝气蓬勃的象征意义。时值冬末,二人未穿棉衣,有意让身子受点冷,此时也正好。骑车运动的热气正与少穿衣服的冷相抵。
骑至古澌洲附近,便受不住了,脱掉春装夹衣。“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领袖诗词激励他俩拼命往前踏,边踏脚踏板边唱《大海航行靠舵手》,唱歌的空隙也不歇,昂首挺胸向着一旁紧伴着他们的长江分枝东滋河“呜呜——啊啊——噢噢——”地高声欢呼,周身热血沸腾,感觉有着使不完的劲。
太阳当顶时,二人浑身热汗地抵达洲尾的龟尾码头。那儿是长江与其分枝东滋河的汇合处,放眼东去,江面辽阔如海,平滑若镜,白帆点点,江轮悠悠。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挥斥方遒。充满诗意的景象,把两位本就志向远大的青年,给鼓得像乘风破浪奋力前进的赫赫战舰!
他俩找龟尾电排站建设工地的羊洲民兵蹭了一顿饭,又出发往北。
转过洲尾,便又向着太阳了,不过,已换成西下的太阳公公了。
夕阳尚存半边脸在西南的东滋口时,吕华乐与吕军赫完成了他们的第一桩“惊天伟业”,“凯旋”羊洲。
此后几天,他俩有生以来第一次体验了腰疼背胀腿痠无力的滋味。当然,在他俩此后漫长的岁月中,这样的滋味还有他们受的!
成了“回乡知青”,生产队长安排他随副业队一起到江中沙滩去筛石头。他们住在南沙滩上的一个自搭帐蓬里。男女劳力一二十人,吃住都在里边。吃的多是煮白菜、炖萝卜,极少有荤。偶尔打打牙祭,至少半个月才盼来一回。有回队里送来一块又白又亮的猪板油,炊事大妈尚在锅里炼,熬不住了的民工们纷纷用勺子舀了喝,吕华乐也跟着喝了一勺。起初尚可,夜里刚在铺上睡着,肚子里哗啦啦响,急急钻出帐蓬,挎下裤子便拉,倒把原来的一点剩货都贴进去了。乡亲们笑他:“真是知识青年,还没得喝猪油的肚福!”
天黑后大伙儿无事可干,除了偶尔有轮船路过时一块儿“过过眼睛喜事”,再就是躲进帐篷,围成一圈,不分男女,脚伸进被窝里打扑克“坐对家升级”。有位大些的青年会吹笛子,他便拜人家为师,个把月后就能有板有眼地吹奏《扬鞭催马运粮忙》、《挑担茶叶上北京》了。干活,分给吕华乐的就是挑。挑着一担一百多斤的卵石,从筛石坑里往沙滩北缘走,走个一里多远后,再上宽不盈尺的跳板,一颤一颤地挑进船舱。至腊月二十八,离开沙滩、回家过年之前,吕华乐的嫩肩膀已被撕下几层皮,露出红丝丝的新生肉。他从不吭声,只是夜里睡上混铺时嘘一嘘,也不抹药,免得别人又挖苦他“知青”。人也瘦了一圈,黑了一层,但个子却窜了上来,像疯长的棉杆。
春节之后,队长派他一门好活路:到高州肉类联合加工厂去养猪。他甚为高兴,私下以为是对他去年回乡咬紧牙关挺着打响了第一炮的奖赏。他生平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到高州,兴奋、得意溢于言表。
住在肉联厂的民工宿舍里,每个寝室住四人,四张床,自带的被褥、脸盆、碗筷。队里每月补9元伙食费,另借支3元,计有12元可自由支配。同事吃肉包子,他只吃馒头;同事吃两角钱一个的蒸肉,他只吃茄子豌豆白菜辣椒,最多买个五分钱一小碗的炖鸡蛋开开荤。节省出来的伙食费,他用来买书看,买乒乓球裤和运动衫、足球鞋等。
活路很苦,每日早上7:30准时上班,到包给自己的猪舍。猪舍里骚气冲天,满圈猪粪,猪崽或壮猪一见他跨入便拱拱地凑上来。他首先把猪唤到里栏,关上栅门,清扫外栏的粪入猪舍后墙外的集粪池。用自来水冲洗净外栏,再把里栏的猪放入外栏,又关上栅门,清扫里栏。如此循环,每班共需清扫16个这样的猪舍。脏,他已习惯,哪怕脚丫里恶痒流水,夜里见热痒得难以入眠,他也已能忍受。累,一班下地,他腰弓背驼,腿臂痠软,只要一躺上床,便没事了。有位女师傅是武汉知青,人长得挺秀气,身材袅袅娜娜的,常常当众把饭钵里的“剩肉剩鱼”扒拉到他的钵子里,他窘得四脸鲜红,可心里却又暖又痒,受用无比。
傍晚有两个多小时的空暇,他还邀伴去逛高州闹市,进商店,钻书店,腰包里没钱,过过干瘾;,游高州十几个码头,看轮船尤其是“江字号”,看幸福的游客,分享别人的快乐;到电影院门口看海报看剧照看故事简介。有时确实忍不住了,便把手中已捏出汗的一毛钱心疼地交给售票员,津津有味地看一场《白毛女》、《江姐》之类。此后,则要兴奋个十几天,每天夜里躺在床上与同事摸黑讲电影故事。
这个美差没干上一年,队里通知他回去当记工员。
当记工员的日子里,他每天提前手拿记工本站在大杨树下,先是阔嘴大脸平头矮个的队长来到树下,在刚他够得着的树干身上解开铃绳,扯住,以右手举于齐耳高处,前后摇荡,注意节律,“当啷当啷当啷啷……”,上工铃在树颠清脆地叫起来,在高处传遍全队。队长点上一支香烟,“叭”起来,银灰色筷子头大点的烟灰尚未从烟头上落下飞散,便有或扛锄头的女劳力或挑粪桶的男劳力陆续打树下走过。吕华乐打开本子开始记名字与活路。队长的烟吸完,烟蒂往地下一扔,抬起脚底朝它使劲一碾,然后转身离去。至此,再走过去的劳力即记迟到,直至约摸半小时后便没了迟到的劳力,吕华乐则下地干活了。
有时翻田,有时犁地,有时挑粪,这块田里不知“吃”过多少吨他送来的粪水;有时赶牛车拖棉柴,有时堆垛扬掀。一次到北漕去记翻田的工量时,几个中年“男将”搞鬼,硬把他的木直尺拽到预先挖好的深洞处去丈量,他梗着脖子予以拒绝,结果他尚未离开,即遭挖苦:“黑耳朵!那么多书都读到*里去了,踏他爹的代,没出息!”逃也似地溜到一群女劳力那儿,一位嫂子“考”他:“我给你介绍个女朋友啊,她瓜子脸,梅花瓣子脚,要不要?”他信以为真,假装往本子上记工,欲揣摩那女人怎长了一双“梅花瓣子脚”。一旁自家大嫂见状,随即给他解围:“你们别捭我小叔子呀,他是个忠厚人,真是个‘知识青年’,哪晓得长瓜子脸、梅花瓣子脚的是狗子噢!”他羞得无地自容,但也学了乖,此后凡遇类似事情便先打个问号,不敢轻信了。下午日仅三竿之时,吕华乐又拿着本子,快步颠颠,打各个劳动场子一路挨人记过去,直至天黑人尽。
当记工员的时日里,他慢慢爱上了写作。就是把每日在劳动场子上搜集来的好人好事,实录为短消息,装入生产队的信封,剪去信封右上角,封口,寄至甘阳人民广播站。起初,报道寄出便如石沉大海,他不气馁,继续挑灯夜战。几个月后,收到县广播站的第一张《用稿通知》,他兴奋得双颊通红,整夜难眠。再后,命中率愈来愈高,最后几近百发百中。他劲头亦愈来愈大,往往一写就是深夜转钟。一辈子勤俭持家的父亲,看儿子写的稿子像雪片样飞去县里,收到的也是雪片样飞回的用稿通知单,觉得浪费灯油太不划算,常常捡儿子的嘴。可吕华乐毫不在意,且“写志弥坚。”再往后,吕华乐的豆腐干文章开始在《高州报》上露脸,前面冠以“本报通讯员吕华乐讯”一句。吕华乐眼盯着这一行字,比喝了半斤陈高梁酒还要畅快。
当年像哑巴像姑娘伢的“冬裹子”,70年代中期成长为一代知青(含下乡知青、回乡知青)中的“笔杆子。”很快,吕华乐被大队党支部推荐,当上小学民办教师。吕华乐不负众望,教书育人出成就,业余写作出成果,成为《高州报》每年的模范通讯员。
如果不是突入其来的加害,吕华乐也许扎根农村一辈子当民办教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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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裹子外传(3)
3。“大鸣大放”(跳跃篇)
吕华乐的父亲吕正楼,解放前读过几年私塾,一手算盘“噼里啪啦”打得呱呱叫,又快又准。尚在互助社时期,年轻的吕正楼每日骑着高大漂亮的白马,日行一两百里,跑遍上十个互助合作社“收进度”,挨晚时奔至玄洲区公所“报进度”,内容涉及生产与“互助”的多项进度数据,天黑定后方才归家。可他乐此不疲,越干越有劲,因为他觉得自己的才华得到了新社会人民政府的器重,不像解放前“朝中无人做不到官”。
吕正楼的才华以后也没被荒废。人民公社时期,吕正楼先后做过羊洲生产大队信用社会计和大队会计。吕华乐当民办教师时期,吕正楼在生产大队船队当会计。船队的大本营在杨家河码头,那儿建有一长溜五间“封墙屋”,分别堆放着船上用具、造船和修船原材料等,还设有财会室、事务室、食堂。船跑运输开拔后,吕正楼仍坚持每日去船队上班,做账、守财产。船远航归来,更要在财会室为船员报销支出,结业务账。有时还得外出找业务单位收款。总之,比起在生产队里纯粹干农活的农民,吕正楼是优越多了。可他的工作又是最易得罪人的差事,主要是得罪“领导”。船队所在的杨家河码头,是长江向东滋口逶迤而入的分枝。这儿水深且清,河流潺湲,一种色金黄、身圆如胖嫩手指、肉鲜且“面”的“金秋鱼”,最易在此被捕获。有渔划子以“丝网子”拦,还有农民以“舀网子”舀的。近水楼台先得月,船员们所食的金秋鱼,剖开后仍活蹦乱跳,滚油煎在锅里鱼仍在蹦跳。食起来,自然香滑鲜嫩无比,很下饭。
时任羊洲大队书记是吕正楼的同族兄长,也是吕正楼母亲的姨侄儿子,即吕正楼的老婊没别的爱好,就爱每晚喝几盅,下酒菜中他最喜青海椒煎金秋鱼。书记与吕正楼是叔伯兄弟兼姑舅老表关系。可吕正楼为人极呆板,又坚持原则,不搞公家一分钱枉当,人称“黑耳朵”,这就出现了潜在的危险。
果不其然,1978年下半年,吕正楼只要一碰上书记,开口便要讨账:“几年来,船队一共给你称鱼260斤,每斤8角,合计208元,几时还啦?我的账做不平呐。”问的次数多了,话更直更简:“你欠船队的鱼钱该还了哇!”问债又不避人,常闹得一村之首下不来台。书记没想到:这个人倔是倔,竟倔到翻脸不认亲戚的地步,哼……
那年底,大队公开社员代表大会,依照惯例,在会上给民办教师、赤脚医生“评工分”。主持会的书记毫不隐瞒自己的褒贬:“民办教师吕华乐,人们都以为他聪明能干,尽职尽责,可我不这样看。他迷写作,一年在县广播站、地区报纸上播出和刊登那么多文章,不要时间?不要精力?时间和精力打哪儿来?他又没长两个脑壳!自然是从教学中偷出来挤出来的呀!年轻拔青,就沾染上成名成家的思想,要不得哦。还有,身为农民的儿子,竟跟着社会上的一股洋风跑,花正功夫过河到县城里去看什么《红楼梦》电影,标准的小资产阶级情调!我们本来是亲戚噢,作为他的伯伯和大表爹,我原来还对他寄予厚望,可如今,我已瞧不起他了。他跟咱们广大社员群众不是一路人!照我看啦,今年再不能给他评一级了,最多评个二级!”书记语出惊人,唾沫四溅,社员代表见作为伯伯和大表爹的书记如此“点评”吕华乐,便为吕华乐一致“施舍”了书记钦定的等级。
得讯后,那么腼腆沉静、一派斯文的吕华乐,瞬间判若两人。他气得两眼冒火,连“头发颠子都是火”。父亲与书记的事他有所知,他判定是书记找他父亲的茬,报复他父亲。他已顾不得斯文,从学校跑回家,拖出斧头和爷爷划篾的篾刀,“咚咚咚咚”直往书记家一路奔去。
说时迟那时快,是好友吕军赫赶来死死拽住了他,厉声喝止:
“一个教师,就这么无理智?!”
吕军赫陪吕华乐,在吕华乐的睡屋里度过了一整夜,规劝、开导了吕华乐一整夜。
翌日,大队小学的校门门柱上,贴出了两张醒目的“大字报”:
告全体社员书
本人自即日起罢课,以抗议大队书记在全体社员代表大会上对我的诬蔑陷害(实际是对我父亲吕正楼向他索取欠村船队鱼钱的报复)!
请无辜的各位同学及其家长谅解。
吕华乐愤字
1978年12月29日
质问大队书记
1、你何时何地见过我耽搁教学搞写作?请拿出证人证词来!
2、我应同学之邀到县城看电影,那天轮到我休息,为何不能去?你有何权利干涉我看电影的自由?
3、我任五(一)班、六(一)班的语文、数学两门主课,这两个班的学习成绩在全公社名列前茅。我自教书以来,从未迟过到,更未旷过工,一直自觉履行教书育人之职。往年我都得的一级工分,为何今年给我评为二级?
限两天内答复,否则我自保留进一步采取“自卫”措施的权利。
吕华乐愤字
19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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