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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妖与先知-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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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生既经历了京师大学堂的草创时期,又经历了北大转型后的发展时期,自是神驰天外,感慨万千。
  下午在北大第三院大会场举行学术演讲,这是校庆的重头戏,演讲范围为最近二十五年来学术史,一个月前就在全校范围内征集演讲题目及演讲人,再由学校二十五周年纪念筹备委员会择优确定演讲人。演讲分两场,先由德国神学家兼汉学家卫礼贤博士演讲《文化之组织》,再由本校哲学系教授张竞生博士演讲《现在和将来的行为论》,校长蔡元培亲自主持。
  张竞生五天之内,两次踏上北大三院大礼堂这个学校最重要的讲坛,作有象征意义的演讲,这在北大也是少有的。在演讲中,张竞生提出了“行为论”的概念,认为“行为论”乃是研究如何使人得到最善良的行为的一种学理和方法。这是他近年研究和讲授伦理学的新收获。他充满自信地预言,“相对论”已在物理学上获得极大成功,“行为论”也将在社会学上做出极大贡献。“社会学的现象,外面虽极混乱繁杂,但能由行为论上入手,用下了一个哲学和科学组合的方法,自然可望得了一个融会贯通的功能,将信仰、法律、政治、经济、教育、科学、艺术、伦理等等社会问题汇通起来合成一贯……所以‘行为论’不止单为伦理学的模型,直是一个整个社会学的基础。”在探讨如何用“外观的、不是内察的,比较的、不是自省的,遗传的、不是良知的,习惯的、不是本性的,与社会相关的、不是个人的”这个新的科学方法讨论人类行为何以成立的理由时,张竞生既有对人性的体察,又有对现实的批判;同时,也能用辩证的观点和联系的观点,提出了如何完善修正人类行为,从而达到知行合一的理想境地,表现了一个学者诚实的态度和务实的精神。
  张竞生的这一演讲以其全新的立论与开阔的视野,受到了学生的欢迎,日后成为屡被提起的北大经典演讲之一。
  在北大校庆的气氛渐次达到高潮的时候,北大学子期望爱因斯坦来校演讲的热情也与日俱增。
  然而,遗憾的是,北大这边厢翘首以待,爱因斯坦那边厢却杳无音信。最后因为函件迟发和彼此误会,在1922 年11 月12 日至14 日,以及1922 年12 月30 日至1923 年1 月2 日,爱因斯坦前往日本讲学两次路过上海,却始终未能实现北京之旅,使爱因斯坦与北京大学擦肩而过,未能“践约”。这是北京大学的重大损失,北大学子深感失望,爱因斯坦在接到蔡元培的信后在回信中也认为“这于我是一种莫大的痛苦”,希望“将来再有弥补的机会”。
  机会始终没来。面对这个完全出乎意料的局面,一向自信的蔡元培不无自嘲地说:“这都是已往的事,现在也不必去管他了。人们已有相对学说讲演会、研究会等组织,但愿一两年内,我国学者对于此种重要学说,竟有多少贡献,可以引起世界著名学者的注意。
  我们有一部分的人,能知道这种学者的光临,比什么鼎鼎大名的政治家、军事家重要的几十百倍,也肯用一个月费二千镑以上的代价去欢迎他。我想爱斯坦博士也未见得不肯专程来我们国内一次。我们不必懊丧,还是大家互相勉励吧。”
  这样,张竞生和其他教授关于相对论的演说,成了唯一的安慰和难得的收获。
  

三、爱情定则(1)
纷扰的校庆刚过,浮动的人心甫定,张竞生决定结合给学生授课,集中一段时间,减少社会活动,潜心研究和写作一两部美学著作,这才是教授的本分。那天,李大钊在校庆座谈会上郑重其事地提出,只有学术上的发展,值得作大学的纪念;只有学术上的建树,值得教授们去追求。这使张竞生受到很大的触动。他也多次听胡适说过,专心著书是上策,当教授是中策,办报是下策。梁任公才大如海,他做学问时常为人所诟病,就是吃亏在他放弃了他的言论事业去做总长。因此,张竞生打定主意,贫贱不能移,时髦不能动,一心一意只为著书。
  然而,张竞生要远离时髦,时髦却找上门来。1923 年1 月16 日,张竞生在《晨报》上无意中阅读到一则耸人听闻的新闻:《谭仲逵丧妻得妻,沈厚培有妇无妇》,这是一则重大的社会新闻,编者特别加了编者按语:北大教授谭仲逵于去夏丧妻之后,其妻妹陈某女士,因粤中事变,所入学校,陷于停顿,不得已来京转学。陈在粤时,与广州公立法政学生沈厚培相爱,缔结婚约。陈到京后,即寄居于谭宅。相处日久,谭竟时有不当之处,陈屡欲迁居,均因强留不果。其后陈获重病,谭服侍异常殷勤。日久,遂得达与陈结婚之目的。沈得此消息后,乃来京访陈。相见之后,陈即恸哭。昨日沈致函本社,述其经过,嘱代为发表。本社以其于社会道德颇有关系,特为披露于后。
  下面就是沈厚培致书《晨报》的全文:编辑先生大鉴,素昧平生,未应函牍。然久仰贵报为言论泰斗,为改造社会中心,为文化前驱,且是书又关于社会风化,故敢直述鄙怀,希诸示教。更请登于报端,以待公评,幸甚。雨在粤时,曾与执信学校陈某女史订下婚约,经双方家庭承认。去年夏,粤局突变,该校大受损失,陈女史遂来京转学北大。同时雨毕业于广东公立法政专门学校,亦拟明年升学北大。特以试期已过,以筹备不及,遂待来年。彼去我留,相差不过数月。且彼此自信,爱情坚定,当无意外事也。陈女史到京,别无亲故,人地生疏,只得寄居其姐丈谭仲逵之家。谭为北大教授,其前亡妻,即陈女史之姐,而以为陈女史转学事,得其关照,正可自慰。
  当时书信往还,其爱情浓厚,仍不减于昔。且往往于书中述谭种种不庄重及种种逾闲举动,久欲避免,特以其强留,不便遽去,致失亲谊。其后谭竟向之表示婚意,复被陈女史拒却者数次,且责谭妻死,骨肉未寒,而迁爱曷足以言爱情,直色欲耳。
  我今既与沈君有约,汝不应时时离间。且以名分论,汝尤不当以逾闲待遇待我等语。其后来书便绝,去书质问者数十次,均无一复。雨知有故,由是来京视察。到港后一日,突由舍弟交来陈女史一书云,近日不知何故,大病猝发,谭竟不避嫌疑,以手扶吾腰,骂之不去。其后病益剧,不省人事,于蒙昧之中,谭竟与吾结了婚。吾今已决东流,不作西归水矣。吾今作了负心人矣。然此非出我愿,爱我如史,正不必以是伤心。此后仍可为兄妹,朋友,幸毋以陌路人相看耳等语。吾阅毕是信,本无前来之必要,特以余爱未阑,来作最后之话别。迨晤时他已哭不成声矣。嗟夫,道德沦丧人欲如流,吾方期置身教育界者,有以正之,不谓竟自蹈之也。谭此种结婚,其为任何主义许可乎。 。。

三、爱情定则(2)
新旧道德许可乎。雨不敏,敢请教于高明者。专此并颂著安。
  春雨沈厚培启读到这个消息,张竞生深感意外。这来得太突然,太具震撼力,遂引起了对爱情素有研究的张竞生的格外关注。
  谭熙鸿的家事,张竞生本来是颇为了解的。在法国留学时,他们曾经住在一起,但因为彼此的性格、志向、行为方式迥然有异,虽和睦相处,却也从未成为知心朋友。后来,谭熙鸿与陈璧君的妹妹陈纬君在法国结婚,谭熙鸿遂与汪精卫成了连襟。张竞生有时到汪精卫家里闲聊,偶尔也能互相见到。及至到了北大成为同事,更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1922 年3 月12 日,谭熙鸿夫人陈纬君因产后咳嗽不止,进入法国医院调养,不幸在医院中又染上猩红热症,数症并发,遂于3月18 日晚上在医院去世,时年二十六岁。谭熙鸿与陈纬君结婚六年,伉俪情深,天不假年,陈纬君遽归道山,遗下两岁的儿子伯鲁和襁褓中的女婴小纬。少年失怙,中年失偶,是人生的大不幸。谭熙鸿经不起如此沉重的打击,一下子病倒了,以致其代理北大总务长一职无法履行,不得不由沈士远暂时接替。6 月24 日,张竞生与蔡元培、李大钊、李石曾、李四光、沈士远、肖友梅、王世杰、丁燮林、李圣章联名在《北京大学日刊》发表了《谭陈纬君夫人行状》,简介生平,称颂美德,寄托哀思。
  谭陈纬君虽然一生短暂,却也有可圈可点处,尤其是她与姐姐陈璧君在香港参加革命一节,是张竞生所熟悉的,当时陈璧君就是从香港启程,潜往北京,找到了正在京师大学堂读书的张竞生共同研究如何营救汪精卫的。张竞生没有想到,在那个悲壮的营救行动背后,还站着一个年未弱冠的小女子:“前清季年,夫人尝与乃姐汪陈璧君夫人,偕作革命运动。在香港秘设机关部,以夫人年方幼,不易惹人注目,同志辄请夫人居其中以守之,夫人临事勇往,不稍怯。”然后就是赴法留学并与谭熙鸿结婚:“民国四年冬,乃姐璧君夫人及姐丈汪精卫先生赴法,夫人亦同往游学,时年十九岁。夫人留法约五年,专习油画,以其性好之故;旁及音乐文学。夫人在学校时,好学精勤不倦,虽疾苦无稍辍。平居习作诗词以为畅舒性灵。
  二十一岁与吴县谭仲逵先生结婚于法国之波铎城。二十四岁偕仲逵归国,是年五月,同来北京。”
  这样一位新时代的知识女性,却有着鲜为人知的传统美德:“夫人性和蔼,庄静,不苟言笑;尚勤俭,而深恶奢侈奇异之习尚;为人克己,而待人处事,皆极宽厚;虽仆役偶有过失,夫人亦皆以婉言正之。自律极严,不问男女,非道德高尚者不与友。夫人颇鄙视政治运动,而重视社会事业,于教育无比热忱,轻官吏与议员为不屑道。方期天假之年,为中国女界作之楷模,今乃不幸以染疾不治,与兹世长辞!呜呼痛已!”一个女子的去世,获得这么多大师级人物的哀挽,虽为士林风气,究属不可多得。第二天,谭家又在宣武门外北半截胡同江苏会馆举行追悼会,北大等八校同人及留欧同学纷纷与会,张竞生以同事兼谭家亲友身份前往致哀。蔡元培、李大钊、胡适等北大名流均到场。胡适还在当天的日记上留下记载:“与任光、瀛章同到谭仲逵夫人的追悼会。与孑民先生及守常等小谈。”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三、爱情定则(3)
追悼现场成了社交场面,谭氏家事从发讣告到登启事、述行状,至少在北大日刊见报三次以上,具有颇高的“社会透明度”。
  逝者长已矣,生者却还得把日子继续过下去。谭熙鸿既任校务,又兼教职,回到家里还要照顾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
  转眼到了秋天,在广州执信学校就读的谭熙鸿的妻妹陈淑君,因发生陈炯明叛乱,广东政局不稳,无法继续在广州求学,就辗转北上。
  有一天,张竞生在学校里遇到谭熙鸿。前次,他们两人在校务会上,因为一件公事意见相左,相持不下,弄得有点不欢而散。此后,张竞生听说谭熙鸿的妻妹陈淑君准备投考北大国文系,由于招生期限刚过,秋季已经开学,投考不成,只好寄居在亡姐之家谭宅,并在北大当旁听生。近期因事情太多,张竞生再没有到过谭熙鸿家里。
  这次两人在路中偶然碰到,几个月不通音讯,张竞生见谭熙鸿虽然精神尚可,但脸色仍旧苍白。
  张竞生关切地问道:“最近家里好吗?”
  谭熙鸿却告诉张竞生,他已与陈淑君订婚,不久就将结婚。
  张竞生略感意外,但随即恭喜谭熙鸿喜得新妇。沉吟了一小会儿,张竞生郑重地劝告谭熙鸿暂缓一二年再结婚为好,这样可以使他的身体恢复得更结实些。况且,谭熙鸿说陈淑君也有病在身,就更需从长计议了。张竞生是一个十足的浪漫主义者,他还极力向谭熙鸿游说延迟结婚的妙处:在已订婚未结婚时,男女间另有一种“不1922 年12 月12 日,谭熙鸿(前排左5)主持北京大学附设音乐传习所成立开幕典礼,座中有萧友梅(前排左6),刘天华(前排左8)等敢放肆”的情趣,他们互相展示各自的优点,尽可能把缺点藏起来,而这种情感的忽阴忽晴、捉摸不定则进一步强化了爱情的神秘性,并放射出生命的奇异的光芒,正像黑格尔所强调的“两性的相互关系客观上是有生命的自然界的顶点”,这种景象不是已婚后所能领略得到的。
  张竞生说得天花乱坠,谭熙鸿却报以无奈的一笑。谭熙鸿说,因为前妻遗下两个小孩子,加上家里有许多事无人料理,他已搞得焦头烂额,所以不得不快点结婚,否则家将不家矣!
  此后又是多时不见。张竞生没想到竟然是在《晨报》上得到谭熙鸿结婚的消息,而且是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因此,他每天都很留意《晨报》的新闻。果然不出所料,就在沈厚培投书《晨报》的第二天,陈淑君也以《谭仲逵与陈淑君结婚之经过》为题,投书《晨报》,声明沈厚培所述与事实不符,公开为自己辩白:编辑先生大鉴,本月十六日贵报载有“谭仲逵丧妻得妻”一节,阅之深为惊异。盖所载内容与事实不符,且与我等人格名誉有关,容特声明,请为更正,以明事实为幸。淑去年夏在广州以非宗教学生同盟问题,故始与沈君相遇。然以校中功课忙迫,绝少相叙,仅时以书信往还,互相砥砺而已。当时沈君曾屡有求婚之表示,而淑则以彼此交识,为日尚浅,终未应允。及粤局突变,淑即避兵香港时,沈君亦在港,虽常与相叙,然实无婚约也。嗣后淑以粤局不宁,学校虽能继续开办,亦无相甚之维持方法,故即来京转学北大,居仲逵家中,仲逵本先姐之夫也。彼此相处,以相敬相爱之程度日增,并志意相投,故遂自主结婚。今贵报所载沈君之函,其所说与原有事实相背之处,显然可见矣。窃以婚姻一事,纯属自由,何能勉强。今淑与沈君既无婚约之预定,与仲逵结婚,又纯出双方之志愿,而沈君竟以要求不遂,捏造事实,并伪作书信,希图破坏他人名誉,此种行为,淑所不取。

三、爱情定则(4)
且贵报竟据一面之词,不详究事实,为之披露,并加按语,似非忠厚谨慎之道。淑今切实声明,淑与仲逵结婚,纯本乎个人自由,双方志愿,第三者实无置喙之余地。此后如有此类之函件,及关于此事之无理之批评,淑认为侵犯淑个人之自由,自有法律为之维持,淑则一概不屑为之置辩。此颂台安。
  陈淑君谨白两则启事,针锋相对。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看得张竞生满头雾水,一时不明所以。
  沈厚培显然是有备而来,他除了在《晨报》上将陈淑君所致的谭陈经过的事实的函件披露之外,还把载有陈淑君在谭某家致沈函中提起婚姻一节,其中有《惜分飞》、《蝶恋花》辞二阕印成传单,广为分发,两阕辞里面有如下句子:“……憔悴黄昏后……情丝永系鸳鸯偶。”“……欹绣床……寸寸柔肠……客馆凄凉……”以此来进一步破坏谭陈的名誉,并表明陈曾经是多么爱他的情形。
  谭熙鸿是北京大学的名教授,陈淑君是汪精卫的小姨子,两家都是社会名流,事情又刚好发生在北大。当此之时,新旧思潮冲突最尖锐最激烈,而斗争的焦点又集中在家庭婚姻问题。在人们的观念中,一切的社会问题,皆发源于家庭;而所有的家庭问题,皆由婚姻事件而产生。因此,谭陈沈三角关系消息一出,立即在社会上引起轩然大波,各种批评铺天盖地而来。
  张竞生是一个研究者,也是一个有心人。他发现,事件的发展颇有些蹊跷,沈厚培既是一个当事人,行事却很有章法,找报馆、登报纸、发传单,步步为营,推波助澜,一切似乎都成竹在胸。倘没有高人指点,以一个学生的身份,断难做得这么滴水不漏。
  张竞生怀疑沈厚培背后有推手。于是,他找到了《晨报副刊》编辑孙伏园,孙伏园承认是陈璧君介绍沈厚培来找他帮忙的。
  原来如此,陈璧君是这场闹剧的导演,虽始料不及,却也在情理之中。谭熙鸿与汪精卫作为连襟,一直十分相敬,但与陈璧君关系不睦却由来已久。陈璧君是富家之女,谭熙鸿是平民子弟,两人在生活和思想上都大相径庭。许多革命志士流亡南洋时,多吃住在陈家,老同盟会员、陈母卫月朗照顾备至,临行还送路费。陈是大小姐,自视高人一等,对人极不尊重,对那些志士随意差遣,一不顺心即呵责,把他们当侍从食客看待。谭熙鸿对陈璧君的做法颇不1923 年《晨报副刊》刊载了张竞生文章《爱情的定则与陈淑君女士事的研究》,引起了轩然大波以为然,有时当面提出批评,双方各不相让,屡起冲突,势成水火。
  陈纬君去世后,陈璧君以为谭陈这门亲戚关系可以就此了断,不料另一妹妹陈淑君北上求学,婚事自主,又阴差阳错地嫁给了谭熙鸿,谭不折不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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