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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锋怪异的真话集:尾巴-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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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说婺源是中国最美的乡村,是中国最后一个香格里拉。我却说,婺源是农村,农村在婺源。你想看农村,想看真正的农村,想寻找农村的根,想重温农村的梦,那就去婺源吧。
  二○○七年七月十日于乐成马车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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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感觉
上个月,我南下采风,去了武夷山。武夷山留给我的印象是,又割切又清爽。
  说它割切,时令已是初冬了,山依然葱郁,水依然丰沛,一副青春相。更造化的是,在“九曲十八弯”的中段,兀地矗立起一座天都峰——水耐玩,山耐看,都齐了,而且布局恰到好处。一线天也怪,石头裂开一条缝,人钻进去,得打手电,脚下高高低低两百来步路,瘦子吊着胆,胖子紧起一身肉。
  说它清爽,偌大一个景区,难见一个土著村落;当年朱熹吟哦“半亩方塘一鉴开”的所在,说庙有一座,说佛没一尊,庙里看不尽的是那一件件古瓷器,论岁数,有的比朱熹高一茬。还有那溪中的泥鳅,热腾腾端上桌来,连肚带肠子吞下去,咂咂嘴,又咂咂嘴,断断没有腥味。
  我在武夷山逗留了两天。我找到了一种感觉。
  其实,武夷山是一位少妇,丰姿绰约,耐得看。它有山有水,水走山下,山立水边,爬山可以观水,玩水(坐竹筏漂流)可以看山,爬山初识了水,玩水重温了山,不论先爬山后玩水,还是先玩水后爬山,山与水总归会再度与你谋面。再度谋面是一种重复,重复固然乏味,但角度已被切换,爬山观水变成了玩水看山,而玩水看山变成了爬山观水,因此重复变成了重温,而重温不失为一种情感的积淀,一种精神的升华。
  我站在天都峰巅,曾跟感觉中的少妇对话。
  我说:亲爱的,你能对我说些什么吗?
  少妇回答:你想把文章写得又割切又清爽,就少一点修饰,多一点本色。
  我追问:文章多了本色,题旨该如何升华?
  少妇回答:别怕重复,多变角度。
  我感到很满足。我给远在家乡的妻子打去电话。我说,我在武夷山的天都峰给你祝福,你听清我的话吗?妻子说,你的声音怎么这样清亮。我告诉他:这是角度选得好。
  一九九六年十一月二十七日于乐成马车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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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孤独的洞头
洞头是个百岛县,它最大的特点,就是以舟代步,出门一二里路,人们都要坐船。船在海上走,人就变得很渺小,很孤独。海很大,望不到边,它常常兴风作浪,船有时会发出散架似的嘎嘎声,可洞头人习惯了,不怕。洞头姑娘爱暴露在太阳底下,她们的皮肤多半呈橄榄色,不鲜亮,但那不是她们的错。
  洞头人喜欢喝酒,特别是七尺男儿,出海打鱼,总是忘不了带上酒。有人开玩笑说,洞头人一般个子不高,但屁股特别大,特别结实,拔河比赛常常占便宜。这其实是海的贡献。洞头人一生离不开海,离不开船,他们七成会划船,船划久了,身体重心下移,人就很难长高,而屁股就洋洋得势了。
  洞头人讲的是闽南话,外地人越听越糊涂,但却透露一个信息,洞头是个移民地区,根在福建。福建有很长的海岸线,天下三成渔民出自那里。古时候,福建不福,天灾人祸特别是战祸不断,黎民百姓流离失所的不少。所以,洞头跟福建有一种特殊的地缘关系。洞头姓“倪”的人不少,据说,他们原本姓“霓”,属于南宋的一门皇亲,只是当年朝庭灭亡,其祖先为避难而改姓,最终坐船躲到洞头诸岛来了。
  洞头的县城一巴掌大,它像一只抛锚的船,四边涛声不绝。就算你站在县城的最中心,你依然可以闻到一股淡淡的海腥味。县城里的房子依山而建,街巷七拐八弯,且往往这头低那头高,逛街很吃力。骑自行车也不轻松,下坡比上坡难,弄不好,会刹不住车,吱溜溜的一路撞进海里去。
  洞头人不太爱玩,但很懂得赚钱,他们赶行情,做起了许多买卖,包括修起了自己的旅游度假村。度假村是克隆人家的,但老板说话很有派头,生意做得倒也活络。
  洞头有个人很出名,叫海霞,她为故乡洞头赢得了地名权。洞头在哪里?洞头是什么地方?我告诉你,洞头在东南沿海某个岛上,它是海霞的故乡。
  洞头有座半屏山,看山不爬山,坐船听唱歌,真好。还有“渔家乐”活动,张灯结彩,吹号鼓螺,节目很地道,原汁原味,很抓人。
  洞头明明生存在海中央,它不与海发生关系,叫海头,洋头,或岛头,却偏偏与山揩边,叫洞头。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洞头现在走出了孤独,与温州发生了关系。这个关系就叫“温州半岛工程”,而这个工程就是一条大坝,它将洞头本岛与温州市区相连。温州是什么概念?温州就是热闹,就是发达。嘁,今天的洞头人可算出头了,大可潇洒了,他们有钱可以买小汽车了,可以娶温州城里的姑娘当老婆了,可以牛逼地称自己是“温州人”了,办事说话更可以乒乒乓乓拍胸脯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洞头结束了“岛”的历史,潮涨潮落,大海从此彻底变成了风景,变成了孩子画板上一团湛蓝色的想象。
  二○○五年八月六日于乐成马车河
  

金门的眼睛(1)
七月十三日上午,在厦门湾,我借助望远镜,在游船上近距离地观察了金门及大坦岛。我发现,金门布满了眼睛——岛上高高矗立着写有“三*义,统一中国”繁体汉字的巨型宣传牌,有安装四十八只直径为一米的高音喇叭遗址,有明枪暗堡,更有那来自于大陆方面的种种神秘的目光。
  面对这些眼睛,我拍了许多照片。其中,定格在镜头上的,也有我的眼睛,我的故事。
  我的故事就跟厦门湾一般暧昧,只能放在心里解读。
  一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中期,蒋介石坐不住,台湾动静很大,响起一片*的声音。特别是金门,很多特务从那儿出发,偷偷潜入大陆。那时我还是个小萝卜头,什么都懵懂,但脑海里,金门就是台湾,就是国民党,就是美蒋反动派,是个该死的地方。不过,特务也倒霉,老是被我解放军和民兵抓住。我的家乡芙蓉公社就搞过展览,展出的都是真家伙,有美蒋特务的手枪、子弹、刁首、压缩饼干、泅水衣、发报机,等等,让人看了夜里睡不着觉。有个戏,叫《东海小哨兵》,说的是海岛两位小“民兵”小红和小龙,凭着警惕性和机智,抓住了几个秘密登陆的台湾特务。看了这个戏,我额头便多长了一只眼睛。我常常头戴树叶圈子,手握木头手枪,瞪着眼睛,躲在巷弄某个角落或人家的牛栏里,一动不动,警惕地盯视过往的每一个陌生人。
  我甚至盯上了我的母亲。母亲是黄岩人,外公外婆早死,家里兄弟姐妹一大班,但我都没有见过,也从来没有去过黄岩。街上的人都说,母亲是地主。母亲也常说,她小时,家里很有钱,外公开染料店、棺材店,生意做得蛮大,家里埋着一只只大酒缸,她每次上学,都嚷嚷着非先喝了酒不去;她还很体面,乡里抬,她总是当“娘娘”,坐在上让人抬着走。她这话就对上号了——母亲确实像个地主。自然,地主是向着台湾的,是向着美蒋反动派的。就是说,母亲这个人非常不可靠,我要提防她,我要盯住她。但母亲整天忙着做生意,卖针头线脑,顾客大部分是妇女,她们说话喽里喽嗦,我监视母亲很累,有时盯着盯着就糊里糊涂地睡着了。母亲有时见店外没人,便进屋躲在柜台后面吸几口烟。这个举动明显带有特务的特点。我常常躲在楼梯角监视她。她点香烟,舍不得用火柴,用的是火媒纸。一次,她吹燃了火媒纸,点了烟,刚吸上一口,店外便有人高声喊买东西了。她慌忙掐灭烟,并将火媒纸塞在一个木盒子底下。木盒子底下还有一刀草纸,它碰上火媒纸,很快就冒烟,并烧起来了。我看得真切,便从楼上跳下来,用手乱拍乱打,扑灭了火。这件事,算是我监视母亲最大的收获。事后想想,幸亏那时敌情观念强,眼睛亮,否则,那天起火,我家连同一街两行邻居的家(都是木头房子),早就化为一片灰烬了。后来,到了“*”,事情闹大了,闹真的了,造反派把母亲列入“黑五类”(多年后才弄明白,这是冤案,外公家早在抗战期间就破产,那时舅舅们纷纷外出谋生,两位姨母给人家当了童养媳,而母亲在土改时,还分到过房产呢),抄我的家,还去黄岩搞调查,整得我们夜里都不敢关门睡觉,甚至,我的小木枪也被造反派给没收了。那个时候,是我心灵最黑暗的一个时期。的确,我连暗中监视母亲的权利也让自己阵营的人给剥夺了。 。。

金门的眼睛(2)
有意思的是,二十多年后,我却被敌人营垒里的人看成了共产党的特务。*年,在黄岩我母亲的老家,忽然从台湾来了一位老头、一位老太婆和一位小伙子,母亲告诉我,他们是我的舅舅、舅母和表哥。母亲说,舅舅共有五位,三位在大陆,两位在解放边去了台湾,现在来的这位,是老五,我们买点东西去看看吧。于是我们去了黄岩。当时,我在县委办公室坐班,又是第一次正式去黄岩走亲戚,黄岩的亲戚们把我和母亲也看作稀客。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台湾来的那位小伙子,一口咬死,说我是共产党特务,并以攻为守,表示愿意把在大陆拍的所有照片胶卷,拿出来交给我一一审查。天啊,把前后二十多年的事情联起来想,荒唐啊!当初,我原本一心一意想抓美蒋特务,想不到后来自己成了一名家庭特务,而当我甘愿当家庭特务时,自己阵营的人却剥夺了我的资格,本来,这件事情过去了也就拉倒了,但现在偏偏从敌人营垒里跳出一个人来,不买账,硬是要送我一顶“共产党特务”的帽子,这是什么逻辑啊!
  二
  在蒋介石和国民党叫嚣*的日子里,我们乡下人,脑子很简单,就是坚决听共产党的话,跟共产党走,准备打仗。我们就是不怕台湾,不怕美蒋反动派。民兵们天天练武、巡逻,还在街头和村口的墙面上,用斗大的黑字,写出大家的坚强决心:“我们一定要解放台湾!”
  解放台湾,第一个就得拿金门开刀。我住在芙蓉街,芙蓉街坐落海边,它离金门有多远,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金门的国民党兵最笨,死到临头还不向我们举手投降。解放军炮打金门,轰轰轰,轰轰轰,地上全是烟火,国民党军队被炸得人仰马翻,喊爹叫娘,这就是我的想象。
  我们差不多天天下海。一天,邻居李某起得早,在海上捞到一大堆东西。东西花里花气,里头有*,李某慌了,立即交给了公社。原来是台湾空投的宣传品。宣传品有些什么东西,它们宣传些什么内容,公社里人不说,也不准外面的人乱猜,搞保密。后来,倒是公社里一位干部的老婆憋不住,暗地里说给熟人听,让我给偷听到了。原来,宣传品都是传单、照片,还夹着罐头等好吃的东西,而照片上印着坦克部队,国民党兵坐在坦克上,人头看得清清楚楚,照片上还印着字,很大,说我们大陆国庆日是“十一”,这“十”和“一”两个字相加,就是“土”字,而“土”就是“土匪”,国庆节就是“土匪节”。照片上的话太反动了,我感到很害怕。我不敢学给家里人听,只是偷偷告诉了张某(实姓什么,我忘了)。张某是我的小玩伴,我们常常一起下海。他出身富农家庭,低人一头,身边玩伴也不多。我反复叮咛他道:“这事一定要保密,你千万别学给别人听。”
  时间过了大概一年,“*”开始,街上的“黑五类”纷纷被揪斗。一天,在张某所在的院子侧门外,我看见,张某的父亲和他的叔叔也同时被揪斗。
  张某的父亲和叔叔都是高个子,很瘦,头埋得很低。他俩腿站不稳,老是发抖。奇怪的是,他们没有挂纸牌、戴尖顶纸帽。批斗他们的人都是邻居和熟人,才三十多位,大家没有喊口号,没有乱走动,现场蛮有秩序。但是,大家发言,口气硬得像扔石头,掷地有声,听起来特别响亮、可怕。批斗的内容很简单,就是咬定这么一件事:他们兄弟俩恶毒攻击共产党,说共产党是土匪,说“十一”国庆节是土匪节,而且他们还造谣,说国民党坦克部队很厉害,解放军解放台湾时可能会吃亏。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金门的眼睛(3)
大家让他们兄弟俩认罪,但他们却坚决予以否认,并连声叫皇天。
  批斗会是如何收场的,我已忘记,但那天我受惊非浅,以至后来好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敢与张某来往。显然,张某这个人不可靠,他嘴巴不牢,当初他一定把我告诉他的秘密学给他的父亲和叔叔听了。还好,我守口如瓶,没有将那个秘密透露给母亲,否则,风声一走露,我家可要倒霉了!
  这里,有件事还得回过头来提一下:
  自从邻居李某在海上捞到那堆东西之后,我也一心想当李某,希望立功,因而下海总比平常起得早,而眼睛总是在海面上扫来瞄去。但很遗憾,我始终没有发现那些宝贝东西,倒是从此患上了多疑症。
  三
  我出生在芙蓉街,房子是租用的。房主人的父亲张某当过国民党的兵,右腿受过伤,他解放前去了澳门,六十年代初,他作为华侨回转了家乡。不久,张某被指控为国民党特务而遭到公安机关的逮捕,并被判处无期徒刑。张某坐牢的事,我不知道,但他从牢里出来,街上的人议论多了,我才了解了事情的眉目。张某回到家,张某的老伴早已嫁人,而且嫁的是一位邻居,叫林某。尴尬的是,林某已完全融入他的家,张某的儿子、儿媳妇及孙儿、孙女,都视林某为自家人。的确,谁也没有想到张某会活着回家。因为在那个特殊的敌我斗争年代里,街上的人无不这样想,你一个国民党特务分子,被共产党判了无期徒刑,这就等于被枪毙,你是绝对有去无回的。所以,现在张某突然回到家,全家人都惊呆了,而原本稳定的家庭秩序也再一次被打乱了。林某夫妇只得搬了出去,而张某却没有再娶,一直坚持单身过日子。张某腿伤很重,整天坐在椅子上,很少出门,也很少说话,尤其对过去发生的事讳莫如深。张某心里的痛,虽然没有写在脸上,但街上的人都能感觉得到。
  对张某的遭遇,母亲有时会轻轻地感叹一句:“人的命啊,真是算不定。”母亲的话,话中有话,耐人寻味。
  四
  我在乐清市(县)委办公室呆了二十年,已习惯了没完没了地填写各种官样表格,但其中涉及反映亲戚面目的,我一概不填舅舅们的情况。道理非常简单:你在表格上写明自己有两位舅舅在台湾,那么,单位不赶你走已算是大恩大德的了,但如果今后你还想在政治上有所进步,比如想提个什么常委、副市长之类的,那就简直是痴人说梦了!当然,我对当官并不感兴趣,我之所以不填舅舅们的情况,这主要是恨他们,讨厌他们。正是因为他们身在台湾,过去,我家才蒙受了许多耻辱,特别是我,不光因此被剥夺了上高中的权利,甚至凭高分考上大学了,最后也被拒之于学校大门之外。
  一九九四年,也就是我五舅回黄岩探亲的第五年,四舅偕同家人也从台湾回到了老家黄岩。
  母亲没有理由不急急地从芙蓉赶了过去。他们姐弟俩也同样四十多年没有见面了。
  我没有去。我不想去。五年前五舅的儿子硬说我是共产党的特务,这件事我记忆犹新。我恨他们,更鄙视他们。
  我去雁荡山参加了笔会。的确,这是我不去黄岩最好的借口,也是最有力的托词。
  然而,在雁荡山,我怎么也无法静下心来写东西。接连几天,从黄岩那儿不断打来电话,甚至还发来一份电报,内容完全一样:请我务必看在四舅、四舅母的面上,赶紧前往黄岩,大家都是亲戚,都是自家人,什么话都可以说,什么事情都可以商量。母亲还在电话中解释说:四舅已知道五年前发生的事,他说,这是一场误会,他已批评了五舅的儿子。我的异父同母兄长(过继给黄岩的姨母当儿子)也打来电话,他几乎用恳求的语气对我说,你快来吧,否则,四舅他们会伤心的。但我就是不买账,坚持推说公务在身去不了。为讨回尊严,同时给共产党大陆争个面子,我说:“黄岩我是无论如何也不去了,要不,请四舅他们到乐清我家来做客,我们保证热情接待。”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金门的眼睛(4)
的确,我住在城里,居住坏境比较好,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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