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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草园-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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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次龙连贵上大后山就为这件事,而出乎意料的是,事情因此变得更加复杂起来。当龙连贵向猎户说社长如何向镇长告状,镇长又表示要如何查办这事时,猎户大气不出,一字不吐,领着龙连贵去赶了半天野兔,待到龙连贵下山时,他才说:“放心,这没你的事,我这把年纪还用牵累你个孩子?让他们来好了,我这火枪跟他们说话!”

  龙连贵赶忙说:“那可不能,有理走遍天下,我们有理就千万别心慌性急,那会把有理弄成无理,动蛮的事可使不得,我就是特意来说这话的。”

  猎户笑了:“他们拿我怎样都行,可那天是他社长说要宰了我那两条黄狗,这狗也碍合作化的事?别担这心了吧,只要他不疯我便不狂!”

  龙连贵认为社长是仗了镇长的势,不然,社员们早就赶他下台了。猎户打量龙连贵很久,才感叹地说:“你个小孩子也看出这女人的心计来了?没想她真有打落人的牙齿还逼着人往肚里吞的本领呢,那也是个恶种!”

  接着,老猎人说了龚淑瑶逼迫陈家人出面离婚的一段内情。

  陈裁缝小时候住在乡下,进山打柴常在猎户家歇脚,猎户十岁那年曾随父亲去老陈裁缝家里作过一件新衣,记得当时是小陈裁缝站在小凳子上给他量的尺寸,不过,他们之间真正的交情却是在陈裁缝搬到小镇上之后发生的。陈裁缝有个气喘病缠身,每年到了入秋的日子就难过下去。唯有猎户认识的一味草药能够缓解这种病情,而这草药又只能在大后山的老林深处找到,于是,猎户每年就少不得去陈裁缝家送两次草药。从山里来去一趟三四十里路,足足大半天工夫,猎户不肯收药钱。但猎户在小镇上稍作停留,便正是饥肠饿肚的时候,陈裁缝非得留下他来吃顿饭不可,猎户吃过饭又觉得受之有愧,于是,以后再来的时候便带上些山里的土产作为进门之礼。陈裁缝对猎户这远胜于雪里送炭的病中送药感激不已,一定得回赠些山里人缺用的煤油火柴之类,再加上陈裁缝的老婆也是个贤惠女人,待客尽心热情,有时还与这个山里人扯些家常,说些感激的话,而且,也应该说,早些年猎户在陈家见到的龚淑瑶也是客客气气,笑脸迎人的,这样,年来日往他就与陈裁缝相熟相契了。去年,猎户去陈家,正遇着陈裁缝唉声叹气,他老婆也卧床不起,陈裁缝把他无处可说的话向猎户说了,这也因为老猎户深居大山,料他不会再跟谁去说,招惹不出什么祸端来。原来,龙家社长与陈裁缝家还有点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他把女镇长非离婚不可的心思挑明说了:离婚的事,她龚淑瑶是铁了心,但这话当镇长的不能说,如果陈家人在这事上不给她个好听好做,那她也决不会给陈家人的日子有个好想好过,而且,这事与社长的干系也大,社长说,你陈家人如果不听招呼,连累他当不上党员,就别怪他不认亲戚。开始,陈裁缝没主张,他老婆则迟迟疑疑地不答应,认为孙子快十岁了,希望媳妇能回心转意,还说龚淑瑶当时读书没当干部时还立过不离婚的保证,怎么现在不认了呢!社长见说不动,就上了火,竟摆开架势把那婆婆大骂了一顿,说她不识时务,不知进退,如果硬要歪着走,到时弄个鸡飞蛋打,你那小孙子还不一定姓得了陈!这话是什么意思?是社长要让小孙子跟母亲去姓龚呢,还是他从族长父亲那里学来的一句口头禅,干脆是要绝人香火?至此,社长凶恶狠毒的面目可见,龚淑瑶的使势弄权已明。社长于激动处,又翻出些陈年烂月的事来臭那婆婆,让她咽咽泣泣,气闷得大病了一场,最终只得去央人为儿媳办了离婚手续。猎户说到这里,又骂了一句:“恶种!”

  对彭石贤来说,大后山是个神奇的地方,不只是老猎人,黑大叔、张炳卿和申先生也都在那里留下了故事,但这时正值农忙季节,连贵得忙种田浇灌,薯土施肥的事,一时不能陪伴彭石贤去。彭石贤每天跟着连贵上山下田干活,农事很辛苦,他与连贵同起同落地干了几天就坚持不下了,有时便干脆坐在地头上一边与连贵说话,一边看着他不紧不慢地抓泥弄水,彭石贤很有些羡慕龙连贵那强健的体魄和坦然的胸襟。

  他们说起了龚淑瑶,昨晚上,那个与连贵相好的女孩子又告诉他们,龚淑瑶来社长家开了会,让他把龙连贵不满领导,调皮捣蛋的事收集起来,说这回得好好地整一整。龙连贵施完了肥,在水沟里洗了手,也坐过来歇息,他们不相信龚淑瑶能有怎么个整法,反倒嬉笑置之。彭石贤把这事与“反右”联系起来,说:“你想赶社长下台,小心让社长先抓你一个右派分子!”龙连贵故意曲解了“右派”二字:“我才不怕他们又派我什么分子,我是全劳力,每天挣十个工分,又派我一分子两分之都不要紧,加个夜班就是了!”对抓右派的事,龙连贵凭着想当然地说:“到时,就怕我还想派他社长的分子呢,便是龚镇长,我也全知底细:他们都是些不折不扣的贪污腐化分子!”龙连贵当即又举出一些具体实例来:有天晚上,他从镇上摸黑回家,在路上遇着一对男女牵牵扯扯,嘻嘻笑笑地走过来,近前一看,原来是龚淑瑶与姜信和,他们常在社长家吃喝,后来听人说,那几个人喝酒喝了个烂醉,吵闹得很凶,姜信和连撒尿也不知上厕所,全洒在门边的水缸里,还说,“好酒,好酒,只要镇长让我喝,这一缸我也能喝下去。”龙连贵作过调查,他们吃过的大鱼大肉都做成假帐给报销了,这吃的是社员们的血汗呀!

  “我早看透了龚淑瑶,她向来笑里藏刀。”彭石贤说。

  “那你给我把这事编成歌谣吧,我把它贴到镇政府门口去,让每个人都知道。”龙连贵忽然想起。

  彭石贤却有些犹豫,尽管他对龚淑瑶有些看法,但毕竟没有直接受过她的伤害。而且,他觉得背地里去编别人的谣歌也不好,便说:“你有理,你就不可以光明正大地去与她辩论么?”

  “胆小怕事,你什么时候见她光明正大过?”龙连贵站起身来,“天色不早了,快干完活回家去吧,我的肚皮快饿得贴着脊梁骨啦!”

  龙连贵显然是对彭石贤的态度不屑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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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些天,以为天高皇帝远的小镇人,对抓右派的事很快就有了切身的了解。

  张仁茂心里有事,进黄大香家来了,黄大香正在忙家务,她并不关心那些远在天边的事:“您吃过午饭了?”

  张仁茂却问起她儿子的事来:“石贤又是上龙嫂家里去了?看他在家里总是呆不住的!”

  “他去帮连贵作些农事工夫,也好,皮肉全给晒黑了。”黄大香端过茶来说,“找他有事?”

  “没他的事。。。 ”张仁茂喝着茶,拧紧眉头,看他那样子,明明是心事重重,黄大香不免有些紧张起来。

  这时,吴国芬急匆匆进了门,把张仁茂招呼到门边说了几句话,张仁茂便起身出门了。

  “是出什么大事情了?”黄大香问吴国芬,“坐下来说说。”

  吴国芬迟疑了一会:“申家学慈给打成右派了!”

  “哎哟──”黄大香猛然一惊,“那还是个孩子呢,只比石贤大一点点,这右派罪名不小呀,你听谁说这话了?”

  “上午镇上开会,听龚淑瑶说的。”现在吴国芬又负责一些妇女工作,只是不算正式干部,“虽说农村不抓右派,但也要开辩论会,得用这抓右派来警戒人,龚淑瑶说,申学慈一贯骄傲自大,不听教育,跟他父亲一样对政府不满,才落得这个下场,想悔误也来不及了──她这话也说得昧心!”

  申学慈可怜,黄大香叹息,吴国芬默然。但让人更为担心的是申家女人,她如何了得呢!

  申先生死的前两天,曾对张仁茂说过:“我信你那话了,在笼子里养大的鸟放出去会被老鹰叼走。看来,这世界不会有学慈好走的路。”他望着傻乎乎呆立一旁的妻子摇了摇头,又叹息着:“让她死在我的后头,也是造物主太冷酷无情了!”临死时,申先生在病床上痛苦地挣扎着,一直切齿无言,在生命弥留的最后一刻,才对守候一旁的张仁茂喊了一声:“仁茂兄,你救救学慈母子!”话音一落,他圆瞪着双眼咽了气。对申先生的死,似乎看不出申家女人有多少悲哀,大概,她的情感又定格在二十多年前那位权势人物威逼她露出的笑容上,只是这笑容更为呆滞,更为黯然罢了。所幸的是,后来学慈代替父亲成了这个可怜女人生命免于最后崩溃的支柱,申家女人完全相信了学慈是申先生的血脉传人,她依赖着,挚爱着儿子。学慈退学在家,也尽心尽意地照料母亲的衣食。学慈当了代课老师后,申家女人也能自己做出饭食来,她每天从早到晚都是坐在家里等着儿子的回来,如果儿子回得晚了,她便去学校的门外等候。有一次,学慈从侧门离校回到家里,他不见了母亲,四处打听没人,又去学校才找回母亲,算虚惊一场。所以,这次去县里开会前,学慈反复向母亲说明,直到她点头明白了才稍稍放心。

  现在,学慈出了事,国芬很担心这突然的消息会吓坏了申家女人。她刚才赶去申家时,天色已经不早,申家的门开着,屋里很黑。吴国芬叫了几声,不见申家女人应答。又到处找了一遍,也不见她的踪影,不免有些紧张,出门时,却正好碰上申家女人,她提个小篮,里面放着些食品,国芬不知道她在想作什么,见她手上还拿着香烛纸钱,才想到她是去上坟。那篮里还放着一件旗袍,平时常听申家女人叨念过,那是申先生最喜欢见她穿的。国芬问:“你要去坟地?”申家女人没回答,又进屋去寻找什么,国芬只得跟随着她,说:“你找什么?我给你找吧。”申家女人也不回话,又转了几圈,她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说:“信,学慈要去当右派,我得告诉申先生。”那信是学慈写的,写得简短:

  “妈妈,这次我成了右派,政府让我们去劳动一个时期,明天出发,领导说,只要听从管教,加强改造,将来仍可回教师队伍。以前,龚镇长对我关怀备至,我却辜负了她,想来真是难过,我已给她去信请求宽恕,今后一定洗心换面,争取立功赎罪,重做新人,请母亲千万放心,不要为我忧虑。”另有附言:“本月工资除扣去伙食费拾元,余下拾陆元随信带回,你喜欢的白色手绢,这次未能给你去买,请原谅儿子不孝。”

  “申先生说,这旗袍的右襟上别上朵白莲花似的手绢才显得出风韵来。。。 ”申家女人自言自语地说,“学慈不给买,要去当右派,可他一向是听话的呀,你说,他不当右派不行么?”

  穿旗袍该是她许多年前的事。自从来到小镇上,人们只见她穿过一两次,那时,她确实还有些风姿,现在,她记起这些,并把它置于儿子成了右派的事情之上,显然是神志不清,这是不幸中之大幸吧,不管任何心理打击,她所能做出的反映只不过如此了。从学慈的信上也看不出他有太多的悲愤,他已经承担了右派这个罪名,无心再作挣扎,能这样,也许他的痛苦会减少一些,更何况还有立功赎罪这条出路呢。他的信与钱是请龚淑瑶转交的,因为他同时给这位镇长写了一份长达十多页的悔罪书,他是希望有人拉他爬上岸来,龚淑瑶却恰好将这悔罪书用作反面教材,在干部会上讲了,不过,他让人去申家送学慈的钱与信时,也交待过那人不用说多余的话去刺激一个疯女人。

  当时,吴国芬见天色正暗下来,想劝阻她去上坟,但没有办法,申家女人的神情让人心酸滴泪。她似乎不认识吴国芬了,当吴国芬拉住她手上的提篮,拦住她的出路时,她呆望着吴国芬,突然跪了下去,仰着头,接着又垂了下,肩膀颤栗起来,吴国芬赶忙答应陪她去上坟,这才把她拉起来,吴国芬想,在荒山野地里,天一黑说不定会有野猫野狗出没,该找个胆大的男人陪她去才行,便让她稍等,飞跑着回来叫伯父张仁茂。

  张仁茂去了一个多时辰,天完全黑了,但还不见他们回来,正当黄大香与吴国芬着急的时候,张仁茂一身热汗涔涔地推门进来,他赶着喝了几口冷茶才说:“这是人丧了良心呢,还是老天在作孽?要抓右派也不该抓到申家人头上呀!”

  刚才,张仁茂赶到申家,那女人已经不在,一直到山路口,张仁茂才追上申家女人,她走得不慢。在坟地上,申家女人穿上了那件旗袍。她在胸襟上摸索着,若有所失。坟地的四周正开着些星星点点的野花,申家女人像发现了什么,去摘取了一朵白色的花朵别在旗袍的右襟上,脸上的神色才稍见活动。张仁茂帮她从篮里取出祭品,点燃了香烛,申家女人默然站立,没有祷告,没有下跪,也没有哭泣,过了许久,也许是站得累了,便瘫坐在坟前,她从衣袋里拿出学慈的信来,嘴唇轻微地抖动着,没有发出声音,一会,她把信放在香火上焚化了。张仁茂告诉她,天很快就会黑下来,该回家了。她似乎也明白,但看那样子,她已经没力气站立起来,张仁茂去搀扶她,申家女人喃喃着:“在乡下,这旗袍是不能穿的吗?申先生回不来了,学慈也不肯回来。。。 ”张仁茂说:“学慈很快就能回来,他不是给你捎来了信和钱吗?”申家女人望着张仁茂点了点头,但无力挪动脚步,她实在是太虚弱了,张仁茂只得架着她走,在路上天已完全黑下来,两人跌跌撞撞地,好不容易才回到镇子里,进门时,申家女人说:“那些人不喜欢申先生,也不喜欢学慈呢!”

  张仁茂对国芬说:“你快去申家,得哄那女人吃些东西,她今天一定没吃什么,这更容易把人弄垮。看来,她再也难熬下去了──你先去陪伴她住几晚,待她缓过气来再说。”

  国芬就赶忙起身:“我带小星星一块去,多个人好一点。”

  国芬走后,黄大香从为申家人叹息又引出许多的忧虑,她对这场骤然而至的政治风暴感到疑惑和惶恐,这些日子,儿子石贤与龙连贵胶在一起,不是连贵来找石贤,就是石贤上连贵家去,下雨天,两人能在阁楼上呆上一整天,天气好,农事忙,石贤便吃喝在连贵家,有时干脆睡在他家,今晚大概也不会回来了。虽然,她相信这两个孩子都很正道,但会不会闹出什么意外的事来也难说,学慈不是很老实、很本分么?

  刚过一会,吴国芬又来叫张仁茂,说申家女人已悄无声息地等在张家门外,让她吃了一惊。国芬弄了碗蛋汤,好不容易哄她喝了。但她不肯回自己家去,说家里冷,吴国芬答应去陪伴她,她也不肯动,那样子很可怜。吴国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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