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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草园-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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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着龙嫂说话,彭石贤抱怨地说:“龙伯娘,连贵帮人家办事有什么错?你这就叫做落后呢,会让他什么事也干不成!”

  “嗬,嗬嗬,他能干什么事?这还不是管闲事,操空心!”龙嫂已经把菜备好,只待下锅了,“你们饿不饿?”

  彭石贤坚持龙连贵不来不开餐:“我说好了,他从大后山回来,就一定会赶来的。”

  “何苦呢?连贵生来是吃剩菜剩饭的命!”龙嫂忽然一顿,着急起来,“噫──谁跟你说连贵去了后山?是不是那个细眉细眼的女孩子──真不知道她喜欢连贵些什么,总是缠着连贵这鬼崽子不放,这些天,她常来我家,你们前门出,她便后门进,还把连贵叫到屋外面去说话,呀呀,这怎么得了!”

  其实,龙嫂说这些话时心里是高兴的,彭石贤说,想不到连贵还有这种秘密,这么不够朋友,非找他算账不可:“龙伯娘,你也真会蒙哄人,明明是你挑三拣四的,却说是连贵没动这心思!”

  “这事别怪我呢,是碍着社长──”龙伯娘又嚷嚷起来:“这猴崽子是想昏了头,一点不认自己是什么人,人家当社长的嫡亲叔叔发过话了,侄女儿的婚事得他做主,这哪是我嫌弃人家?连贵这猴崽子心高偏又要气傲,他不想去巴结社长却又想着要他的侄女儿!可我说,情愿来我们穷窝里的女孩并不是没有呀,作什么偏要想着她呢?”龙嫂又忧心忡忡起来,“昨天那女孩说,不安好心的社长把连贵煽动老猎户反合作化的事报告给了龚镇长,这能不招惹出祸事来么?你们说,这不听话的东西还往后山老猎户家跑做什么,与这女子的事还能怎么办得成!”

  “婚姻自由,干社长什么事!”

  彭石贤与李超兰都这样宽慰龙嫂,说这事情一定能成。龙嫂呆着想了一会,拿不准这话信得信不得,最后,她决定马上开餐,说她该去后山找连贵才是,大家都说那是多余,但龙嫂不容分说,黄大香只得把鸡汤鸡肉留下,要等龙连贵晚餐来吃,龙嫂代儿子表示了感激,胡乱扒下几口饭走了。

  刚吃完饭,龙连贵跑来了,龙嫂却没有再来,连贵说,他妈是个直性子,都别担心她会有什么怪责。龙嫂确实是急着去和那个女孩子说话,想要问问她娘女俩是否真敢抵抗那嫡亲的叔叔社长。

  连贵吃饭时,黄大香提出件事与大家商量:超兰明天要上路,今晚就别去连贵家了吧,大热天,夜里也不凉,随处摊个铺都能睡,连贵也留在这里,大家多说说话不好么?

  黄大香本想再尽些主人的殷勤,也许还记着王神仙那句宜急不宜缓的话吧,但龙连贵坚持不同意:要说话还是都上他家去好,禾场上,小池边,说什么话也没人打岔,再说,明天一早,他可以与石贤一道去送兰妹子,抄小路走要近得多!

  李超兰正在洗衣,只拿耳朵听着,彭石贤一心想寻问龙连贵去大后山的事,懵懵懂懂地说:“哪里好说话便去哪里好了。”黄大香回头问李超兰时,李超兰已只能够说,那就听随他们这两个人的意见好了。

  “那好吧,”既然孩子们决定去龙家,黄大香也觉得还是这样妥当,“可也别心急,月亮升起来去也不迟。”

  晚上,在龙连贵家,三个年轻人坐在清凉的井台上,海阔天空地穷扯漫聊。而谈得最具体,最实际,也最激昂的是龙连贵。他完全习惯了农村生活,自我感觉很好,对目前的处境十分满意,他说,他走的是群众路线,现在许多社员对社长不满,龙连贵确信,如果真让群众选举,这社长位子肯定是他的。另外,他承认了对那个女孩子的情意,说她心肠很好,能不听社长的话,要不,怎么会把社长与镇长暗中算计人的事告诉他?彭石贤提醒龙连贵,今后可不能欺侮她,说他在女孩子面前一贯横行霸道。龙连贵说,那是小时候女孩子们嫌他不爱干净,常流鼻涕,他才不理睬人的。李超兰坦率地说,连贵做出凶狠样子来时让人害怕,不信他对女孩子真会有那么好,龙连贵则说,这可以让那个女孩子出来作证。就这样,他们一直扯到天上飘落下了露水,龙嫂催促过好几次,他们才去睡觉,可他们没听到龙嫂的一句唠叨:

  “唉,年轻时候的快活也难得,可往后的日子还能老是这样逍遥自在,不知愁,不知忧地过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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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前两天,集中在县城开会的干部们回来了,一个迅速传开的消息是:这次抓了不少右派,青石镇就有好几个,有的挨了批斗,下放劳动改造,有的还留在县城接受审查,等候最后处置。县里的教师会慢了一步,至今没散,会场四处又加了岗哨,人们不得自由进出,正进入紧张的批斗阶段。据说,教师中的右派更多,小学校的老校长已经是一个了,别人的情形还不太清楚。

  小镇人爱扯闲话是个传统。沉重的生活在他们的内心深处沉积了太多的郁闷需要发泄,从前,在那个散漫而迟滞的社会里,人们从随心所欲的嬉笑怒骂中获取短暂的快慰之后,又去寻找他们的艰难生计,因为是闲扯,随意说来,也就随即忘却了,谁也不牵心挂意。至今,这种习惯还没有完全改变过来,尽管政府强化了思想教育,通过多种渠道向他们灌输了不少政治观念,但人们并没有真正领会这些东西,当他们把宣传与现状联系起来时,起初感觉到的那些朦胧希望,现在渐渐地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于是,有不少可以充作右派言论的“怪话”出来了,而政府光凭政治说教又不能达到让人恐怖的程度。

  什么叫“右派”,听风声,人们只觉得这罪名很大。傍晚时分,人们端着饭碗,或蹲或站,聚在檐前屋后的空坪墙角边吃边聊:

  “我说,政府的会议也太多了,正是大忙时节,谁知耽误了多少工夫!";

  “开会是通思想,不通思想,政府就办不成事。”

  “没错,不听使唤的人不通不行,孙悟空也得给个紧箍咒嘛,右派右派,想又搞一派,与政府作对那还了得!”

  “右派全是政府里的人,怎么以前就一点也不听说呢?”

  “嘿,右派可不像你与我,肠子要多几道弯,脑子要多几个窍,不然,怎么叫做放长线钓大鱼,引蛇出洞呢!”

  “你倒说说,小学校里的老校长平日里满脸带笑,说话客客气气,走路弯着腰,见人忙不迭地打躬作揖,菩萨似的一个人,他算得是哪种大鱼?”

  “你们想,那老校长‘猖狂进攻’时会是个什么模样?那也定会是可怜可笑的吧,听说他还挨了那“假北方人”的拳脚,人心真怪!”

  “看来,这回是截网、围网一齐下,虾子、鱼仔全进筐了!”

  “活该,全是找死!”姜圣初去屋里添了碗稀饭又回到人群里,刚才他一直没有说话,因为媳妇小莲跟他说了,龚镇长特别关照过,让他千万别在外面扯出什么落后话来。可他忍不住,憋闷着听人说了这许多,他不说觉得委屈了,他想当然地认为,不让说落后话,还能不让说积极话:“政府打倒地主,把田地分给老百姓,是好端端的一件事,可偏又有人生出歪主意来,搞什么合作化,供养了不少闲人,谁能高兴?我以前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这会才知道是政府里出了右派奸臣!”

  这位姜家老大把是非完全弄颠倒了,许多右派的一个大罪名就是反对合作化,然而,对他的话居然也有附和者:

  “难怪了!老校长就来我家动员过入社,可是。。。”

  说话的人把可是后边的话咽回去了,他马上发现姜老大的话好糊涂,因为,哪个干部没宣传过合作化?龚镇长不就宣传过!

  休想让中国的土老百姓弄明白这许许多多的大是大非,也休怪他们糊涂,即使再过几十年,恐怕那时的学者们对中国的一些历史现象也做不出结论。比如这合作化,先是轰轰烈烈地合了,后来又土崩瓦解地散了,究竟是谁糊涂谁不糊涂?

  这时,坐在自家门边,远远地听着这些人闲扯的张仁茂走了过来,今天他似乎很厌烦这些不着边际的闲话:“都少说些吧,天这么高,地这么厚,世界上的事七弯八拐,谁弄得明白?别忘了那句‘祸从口出’的老话吧,对面山头上的云会不会向这边移,雨会不会向这方下,大家就不能先看看天色么!”

  人们对张仁茂还是信服的,他说可能有祸说不定这祸真到了眼前,而且,除了姜圣初似乎有点扫兴,其余的人并不需要有个结论,于是,他们搭讪几句便陆陆续续地走开了。姜圣初用力擤了两把鼻涕抹在鞋帮上,拿起刚才演说时放在墙根下的空饭碗,也回自己屋里去了。

  当然不是所有的小镇人都如此浑浑噩噩。

  镇长龚淑瑶就有点扬眉吐气的感觉。人们见她在街上行走时,虽然也瘦了些,却是容光焕发,言谈举止表现出了胜利者的轻快利索。姜家媳妇周小莲在大门口招呼住镇长,向她打听丈夫在县里开会的情况,姜信和是区办公室主任兼管文教工作,这次临时通知他去参加教师大会,小莲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有些放心不下。女镇长对她说:“姜主任是积极分子,调去加强运动的领导工作,不会出什么问题的,你别胡思乱想吧。。。 我说你呀,有些事情你就别去听别人搬弄好吧!”周小莲听得出女镇长后面这句话的话中话。有传闻说,她丈夫与女镇长的关系很不一般。姜信和待妻子并不如他曾经许诺过的那般好,可周小莲却不能不关心自己的丈夫,她觉得早有孩子了,即使丈夫真有外心,女人也不该过问得太多。现在,姜银花跟着她的北方丈夫走了,这抓右派的事没个人好问,她只能找龚淑瑶。她听了龚淑瑶的话,又看看她那坦然自在的样子,也不很相信有那种事,便说:“淑姐,你说哪里话,我只是怕信和脾气急躁,开会时说话出错,都说这次开会是祸从口出,我哪会有其他的想法。。。 ”龚淑瑶看着面前这个身骨柔弱,心地质朴的小个女人,便生出了些怜悯似的,她笑一笑,又亲切地说:“小莲妹,你放宽心好了,我是说信和同志不呆不傻,怎么也不会说出招祸的话来,就算是有人不高兴他,那也枉然,别人怎么说他,你别听就是,哪个空穴不来风──近来生活上有困难吗?你可以跟我说的,日子好好地过吧,我包管你那当家的很快就会回来,出不了事的。”周小莲邀龚淑瑶进屋坐一坐,龚淑瑶说,这些天实在忙,往后再来,她又问了姜家大人小孩的一些情况,便急匆匆地走了。她说忙,这话不假,在县里开了几十天会,整了别人,也警戒了自己。散会时领下一大堆任务,眼下正准备着如何依样画葫芦地把这场政治运动在小镇推向深入。

  龚淑瑶现在已经是单身一人,离婚证终于办妥了。有意思的是,这离婚证是婆婆办好托人带给她的。婆婆几次到政府找人办这事,因为儿子不肯进衙门,说结婚没领证,离婚也不用领证;儿子不到场,儿媳也就不到,她说离与不离,领证不领证听便,现时工作正忙。老太婆却说这离婚要紧,再不离就经受不起了,究竟怎么个经受不起,她没说。在反复求告之后,办事人员终于发给了她两张离婚证明。按说,这样做并不合法,离婚应属无效,可小镇人没谁出来质疑,大家都接受了它,于是,一场惹人注目,拖沓日久的离婚纠葛告一段落。

  龚淑瑶的婚姻悲剧,或者只算得是不够美满的婚姻吧,很值得社会学家们去研究一番。从作童养媳开始,龚淑瑶从来没有对丈夫产生过爱情,而且一直在千方百计地设法摆脱这根婚姻链条。她尝试过那种寻死觅活的抗婚方式,终于觉得都不可取;她看过那些为追求爱情幸福,男女相约出走的剧目,一时内心激动万分,但实际上,她学不来,周围找不到可以相爱相托甘冒风险的意中人,即使可以找到似乎也没有什么好的去向;她有一本反复翻阅了多遍的新婚姻法,听人讲过许多反对包办婚姻的故事,自己还向人作过这类宣传,但真要提出离婚来,又不是轻易可得。首先是不得温饱的小镇人漠视了她的爱情要求,认为没人不让你穿衣吃饭,你嫌男人不般配就是不安分。甚至说,怎么回事?先前过得好好的,一当上干部就变心,这不陈世美了?该斩!其实,龚淑瑶这婚事根本就谈不上先前过得好好,现在变心不变心的问题,但你有什么办法?连那位执掌区政府大印的林主任也这么说话!龚淑瑶自然不肯拿那来之不易的干部身份作赌去闹离婚,对于她来说,“干部”二字不但管着她的穿衣吃饭,也管着她的婚烟,这没有错,离婚证之所以最终到手,首先是“干部”二字给了她以政治上,经济上的完全独立,支持她与婆家对峙冷战达六七年之久,结果,更加感到困苦不堪的还是婆婆一家人。再说,附着在这镇长身份上的权势,也在无形之中产生了不小的作用,比如,那位办离婚证的干部是在明白了女镇长内心的真实想法之后才盖上那个政府大印的。

  本来,龚淑瑶要离婚算不上是陈世美,她不公开提出离婚,反而声称离不离随便,正是为了躲避这个骂名,但当她在背地里使势弄权,迫使婆家人出面办这事时,倒是有些像陈世美了。

  拿到了离婚证,龚淑瑶长吁了一口气,她现在可以冷静地为自己未来的婚姻作种种设想了,这时,她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后头的日子还很长,离婚时她把儿子留给男方,想的是另找男人时会方便得多。但是,尽管她青春未逝,风韵尚存,而她的镇长之尊,又加之城府莫测,却让许多男人望而却步。敢于贴上前去的只有一个姜信和,龚淑瑶并不讨厌这个人,既受得住他的殷勤,也容得下他的嘻皮笑脸,于是便有些风言风语起来了,对此,龚淑瑶是完全可以充耳不闻的,因为在她心里拿稳了一个主意,*浪荡的事可一而不可再,与那个北方人一夜之欢算是一险,能说周围就再没有姜司令式的人在盯着她?更主要的是,她需要作长远的打算,姜信和算什么?跳窗爬墙,逢场作戏的*种子罢了,未见得他有真情,既便有,他那离婚仗也难打,如果自己插足进去,看热闹戏的人会更多,她觉得把堂堂镇长的名誉声望押进去很不值。所以,她常大言不惭地在一些场会里影射这件事:“身正不怕影子斜。”姜信和也能知趣,因为龚淑瑶背地里笑着跟他说过:“叫我作姐姐吧,我得替小莲妹管住你这花脚猫才是呢!” 这样看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即使有时亲密得距离趋近于零,但总算还没有深深勾搭成一体。在工作上,他们的配合则是蛮不错的。这就不只是姜信和,女镇长旄下的政治追随者并不乏人,如龙家社长就是一个,后面的文章还有些关于他的故事可说。在反右斗争中,胜利者往往用“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来指斥右派们的恶迹同根,其实,汉语中“官官相护”这个成语同样可以如此注释。 txt小说上传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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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超兰走后,彭石贤的心好些日子没处着落,他在家里老呆不住,每天都要向龙连贵家里跑,他很想去大后山猎户家看看,因为龙连贵向他讲了那件所谓“破坏合作化”的事。

  老猎户一家世代狩猎为生,眼下只剩得他孤单一身了。年轻时,他有个外号叫“响铳头”,这既是赞誉他铳响鸟落的枪法,也是隐喻他那性子的刚烈,但这“烈”是烈在火气大上面,并不是一触即发,而是一发难挡,现在他六十多岁了,又长期居住在深山老林里,与人交往不多,言语变得更少,他唯一可以亲近的是那两条黄狗,把它们看待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值价。

  前年闹合作化,社长去动员他入社,他爽快地答应下来,认为山下那份田是政府给的,政府说该怎样就怎样。过了些时候,社长又去了山上,跟老猎户说,入社要尽心,不能田地入了人不入,更不能人入了心不入,老猎户在心里琢磨着,他还该尽点什么心呢?想了想,想起来一件事,土改时,他分得一份田,便与人合伙买了头牛,四条牛腿他占三条,他不会农活,便以牛力替代,现在田地没了,那牛该怎么办?老人也算开通,他连连说,是,是,我那三条牛腿送给农业社好了。前不久,社长又去了大后山,但这次他是顺道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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