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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寨-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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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随着过年的气息在各家洋溢起来,将军寨的人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他们开始置年货,买年画和对联。街上多了不少色彩,纱灯和红素蜡烛,绸子和料子堆得满街都是。大家似乎没有想到会发生什么事,一街的人把过年的气氛烘托得到了极点。前几天落下来的几滴雨使街上的石板路滑了些,可是谁也没有去注意这些雨滴是在隔了两百天之后才落下来的。只有钟大汉知道这两百天里将军寨一滴雨也没下,上帝似乎忘记了这个偏僻的小镇。可是在一般人看来,没下雨是正常的,每年冬天这里都是不下雨的,河水也会干涸一些。当所有的人沉浸在过年的气氛里时,钟二平惊慌地跑出作坊,他说镇子就要发生灾难啦。他闪着发光的双眼跑到店铺里头、酒铺里、街市上和别人的家门口,大声地说镇子就要发生旱灾啦。当听到这个平时神经兮兮的小孩这样口出狂言时,镇里人都十分肯定地说这个崽子呆在作坊里呆疯了。他们甚至来到钟大汉的面前,要他好好管教自己的孙子,别到处散布谣言。对于正要准备过年的人来说,最不想听到的就是不吉利的话,然而,钟二平的话就像一锅汤里的老鼠屎,让他们全部一惊一乍地不得安宁。这样的不安很快被钟太和冲淡了。他在几天之后就坐着那艘船回到了镇里,这次船上多了很多外面的人,他们都是来将军寨经商或者买东西的。从船上搬下来的东西让镇里的人感到惊讶和新鲜,那些货品很多都是将军寨没有的。妇女们在衣服铺里挑了许多既便宜又实用的衣服,小孩子整天围着那几个马戏团,观看令人眼界大开的杂技,老人也兴致勃勃挪到地摊里,挑来几顶用羊毛制成的帽子……镇里人天天在大街上热闹着。
喜庆的气氛一直延续到正月十五,当钟太和驶着船离开镇子的时候,大家才稍微平静一些。也许是由于整个过年期间过于热情或者天气的不正常,镇里的人开始感到闷热。大家都像得了狂躁病似的整天煲凉汤喝,街上的冬瓜被人抢购一空,草药铺里的一些降火草药也是一包不剩。尽管在烈日的中午大家没有像往年那样到处去闲聊,而是呆在家里以防中暑;但家里沉寂的空气让人更加难受。他们拿着扇子不停地扇风,但越扇越热,弄得满头大汗。到了晚上,大家期待黑夜能带来一丝的北风。镇里人早早吃过晚饭坐在自家的门口,大家似乎都在等待什么。他们一直等,等到镇里的河流都干涸了,等到家里的井水都枯竭了,这时才有人记起年前钟二平说过的话。顿时,整个镇子处于惊恐状态,人们似乎现在才发现家里的土地已经被太阳晒得裂开了长长的缝子;那些裂缝不仅长,而且深不见底。庄稼里的青菜开始枯萎了,没过几天就变成了干燥的黄叶片,篱笆上的瓜藤被太阳晒成灰烬,只要用手轻轻一碰,立刻变得粉碎。接着,居民们家里的家畜开始热死,家里留着播秧的稻子变成了碎米,在茫茫的空地上到处可见热死的猪牛羊的尸体,还有老鼠和猫的被太阳烘干的干尸。但是,就像灾难本身能引起恐慌一样,当镇里的人失去一切之后也对钟二平的话感到同样的害怕,他们低着头看着快要着火的土地,虽然掉下的眼泪瞬间消逝不见,可还是忍不住悲伤。镇里的人在钟大汉两父子的带领下历来养成了勤奋的习惯,如今一下子干坐在家里什么也不能做,这让他们很苦恼。就像一个蹲坐在厕所里拉不出屎的人,尽管很想拉出来,可就是拉不出来,那样的痛苦可想而知。更可怕的是,动物的尸体现在堆得到处都是,没过几天就可以看到一堆。那些尸体在大热天里发出腐烂的臭味,足以让人窒息,使得人们不得不捏着鼻子走路。大家都在渴望钟大汉家里能有人站出来处理那些尸体,因为每次镇里遇到紧要关头都是他们家的人挺身而出的。大家平日里虽然已经忘记了钟大汉的存在,可是他们家的门依然面向着镇里人,当有人去请教问题的时候,钟大汉还是会耐心的教导。镇里的大小事离不开他们家。那段时间,钟大汉没有出来见任何一个人,大家都以为他老朽走不动了,可是当听到他的咳嗽声时,还是吓得退后了几步。镇里人不敢说话,唯恐说错了什么会遭到报应。那个时候,每家每户晚上都拼命烧香祈求老天下点雨来。江西人杀了家里最大最肥的猪和羊到半山上的祖宗庙里拜祭,然而他们哭诉的声音是那么的狭隘,只求他们的老祖宗给江西人下雨,其他人渴死了无所谓。山哈人更是自私,他们躲在角落里拿着龟片,每占一次卜都要诅咒这是汉人犯下的罪孽,与善良的山哈人没有联系;如果神真的要惩罚世人,只要找汉人就可以了。钟二平走在小路上,到处都能看见蜡烛和烧完的香,在快要死的树下堆满了纸钱和灰烬。
“这帮没用的家伙。”他一脚把这些腌臜沫儿踢飞。
第二节
钟太平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可是钟二平总是让镇里人捉摸不透。他闪着两颗发光的眼珠子,说着让人不安的话,以至于得不到大伙的认可。这次灾荒让人们重新看到了他的厉害一面––––可以未卜先知。不过对于早已习惯孤独一人的钟二平来说,别人的不理睬正好使他能有更多的时间呆在作坊里。当大家问他这场灾难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时,钟二平诡秘一笑。“才刚刚开始呢!”他随口就说。但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镇子里的人听了这话之后陷入了绝望之中。他们不再辱骂钟二平,而是对他的话坚信不疑。一些人甚至说这孩子是转世灵童,他一定有办法阻止这场灾难。跟许多不要脸的人一样,这些镇里的人手里提着满满的一篮子好吃的东西,他们刚开始只是轻轻地敲着作坊的门,后来听到没有回应,以为是打扰了神灵,于是全都跪在外面的空地上。钟二平对于他们的做法十分恼怒,镇里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人手去做,可是这帮笨驴却只会在这里跪拜。为了不闹出人命,因为在这么热的天里,一头水牛走在烈日下不用两个时辰都会倒下;钟二平打开门,大声地嚷道:“你们快去把那些臭气熏天的尸体埋掉!”那些人像得到神仙的指引似的,马上回到家拿出锄头,在干涸的河床里挖开了大大的坑。他们不再斤斤计较,而是同心协力的把那些尸体搬到坑里。要知道,以前为了这是谁家的死牛而使得父子反目,或者夫妻恶吵的事情经常发生,那些人骂出口来,能把别人的祖宗从上十八代骂到下十八代。
半年之后,将军寨仍然没落下一滴雨,一大片一大片昔日良田成了千沟万壑,山上凝结着一层黄黄的灰尘。如果有一点风的话,这些沙尘就会吹到人家里,吹进人的眼睛里。早已没有粮食的将军寨人白天都离开家跑到外面去挖草根、刨树根充饥,他们灰头垢脸已没有什么活气。一些小孩由于营养不良或者吃了树根之类的东西消化不良,肚子鼓得像个孕妇,两条比狗腿还小的腿根本撑不起来,他们的父母只好把他们放在只剩树枝的大树下。北边那一带的居民全部离开了居住地,因为他们身后的山已经成了光秃秃的石头山,山上的树木和草在一个晚上自燃起来,火光照亮了整个镇子,烟灰吹遍了所有的角落。他们携带着家里仅剩的一点衣物,迁徙到南边的荒地里。他们在那里打井,希望能打出水来。如果不是被人制止,他们可能一直挖下去。那时整个镇子到处都是井口,能打到水的地方早就被人抢着喝光了。后来那些存活下来的人回忆说当时将军寨的井打到最深的地方足有一百米,大家找来长长的绳索绑在一个人身上,然后放下井去找水,往往一天下来才找到几碗黄色的水。
北边的人迁走之后,那边就成了荒废的村落,谁也没有再去多加注意,可是钟二平却偏偏盯上那个地方。得益于作坊里隐形人的提醒,他在北边的石缝里找到一种跟碗那么大的奇怪青蛙。那种青蛙的体内储存着大量的水。钟二平抓起它,然后对着青蛙的屁股猛地一弹,汩汩的水就从里面流出来。一只青蛙流出来的水足有一碗多。钟二平每天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提着一个大罐子悄悄靠近那座石山。到了那里之后,他把手伸进窟窿里,抓到青蛙后拧开盖子,当青蛙把体内的水流进罐子之后,他又把青蛙放回原处。过不了几天,那些青蛙又成了一个水缸。钟二平每天都在作坊里留一碗水给隐形人,剩下的提回家去给家人。随着旱灾的加剧,街道上那些没水喝的人引起了陈秀花和山哈妹子良心的谴责和不安,她们每天都舀一两碗水出去给外面的人喝。一碗水在十几个人的手中轮流来回,一次只能喝一口。喝完之后,他们伸出舌头久久的在嘴的四周来回光顾。陈秀花看着那些可怜的人,叫钟二平能不能想想办法。钟二平不耐烦的说如果水给他们拿去喝,家里人就渴死了。
“渴死也比这样作孽好。”陈秀花对自己的孙子吼起来。
就像其他孩子拗不过大人一样,在征得隐形人的同意下,钟二平答应每天提供一罐水给街上那些人。钟二平找到水的事情很快传遍镇子,人们拿着家里的水桶纷纷来到他的家门口。如果不是老眼昏花,陈秀花看到那些人肯定会昏过去。他们像叫花子一样蹲在门口,践踏了外面的围栏,挖了石阶路;即使钟大汉家里的狗撒了一泡尿,他们也要围着细细地看上半天,看能不能变出水来。钟太平在门口种的几颗枣树被他们连根拔起,泥缝里藏着几条蚯蚓一下子被他们抢过去吃了。钟二平对着奶奶陈秀花和母亲山哈妹子一耸肩,“看到了吧,我就知道他们。”他似乎含有抱怨的语气。“赶紧把他们弄走,要不然,我们的房子都被他们拆了。”山哈妹子担心地说道。钟二平沉思了一下,然后一股劲走出门口。他对那些人忍无可忍地喊道:
“我的水都是十里之外取回来的,谁有本事谁取去!”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三节
大家听到钟二平的怒吼声,顿时安静下来。在他们的印象里,只有钟太平可以这么有权威的对他们吼,如果不是亲眼看着这个只有十五岁的孩子站在前面,他们真会以为那是钟太平的声音。
“这小子比他父亲有出息。”一些人开始为自己离开寻找借口。他们拿起家伙,无趣地离开了。然而,离开并不代表着他们打消了这个念头。钟二平走在镇里的每一个地方,都能感到有无数的眼睛在暗地里盯着他,使得他在白天不得不躲在作坊里,抓青蛙的事情只能放在半夜。那时镇里人总能在夜里看到石山上有一处亮光随处飘移,可是他们一致的认为那是几个月前渴死的冤魂。那冤魂白天怕见光,只好晚上出来寻水喝。
就在将军寨闹鬼的时候,远在一百公里之遥的钟太和和他的船正在快要干涸的河里停靠着。自从年后出航以来,他一共才航行了不到两个月。当到了最近的一个城镇之后,船开始慢下来,终于在宁静的夜晚陷入河床的淤泥里。还好船上的食物足够维持几个月,所以大家都没怎么惊慌。他们以为就像上次一样,过不了几天就可以继续航行,可是老天却跟他们开了一次玩笑。他们在船里一共呆了差不多半年时间,直到河床里的淤泥变成一块一块的干泥巴才走下船。钟太跟一个在前个城镇里带上的女人搅在一起,他以为这个女人可以帮他打发些无聊的时光,不料却惹了一身骚。
“我怎么会跟上你这么一个男人!”女人坐在钟太和的椅子里,翘起二郎腿说道。
她的脸擦着一层厚厚的粉,外人看上去总觉得有些苍白,可是船上的人从来都没过问一下,哪怕只是出于礼貌。钟太和在妓院里找到她的时候,脸上就挂着那样的神色。尽管这个女人对此很满意,可是同行里的其他人则把这样的脸蛋当做是蠢货的象征。那个妓院里的人几乎都在背后说这个女人的坏话,把她称作臭婊子。即使是在钟太和来接她的那一天,她们还假惺惺地敷衍着。钟太和对那张脸可是一直都捧着,不管是这个女人是哭或者笑。就在这时,困在船里一个多月了,女人还对钟太和大呼小叫着。她奚落这个公子哥,自称是才貌双全的人,只会到处跟着女人的屁股转,看着女人大小便。还有,她讥笑钟太和到处找女人的行径比做*还下贱,因为*还知道人情冷暖,而他却像头发情的野狗,在狗窝里,在桌子上,在野草坪里,在任何地方,都荒淫无度。如果*下地狱了还能保持新娘子的笑脸,穿着人间上等绸子;那么像钟太和这等人只能光子身子等待别人来阉。
钟太和整整听了一个上午,最后才还了一句:“其实你说的不准确。要是我被阉了,晚上你找谁去?”
这句话激怒了这个性格刚烈的女人,她苍白的脸瞬间转变成可以说是通红的颜色,两手插在腰上。她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轰炸,她轰轰嗡嗡地揶揄钟太和,寻找事情刺激钟太和,在他的周围转来转去,像牛虻一样叫个不停。她骂钟太和是一个败家子、懒汉、废物、孱头,只会在女人的裤裆里过活的臭男人。钟太和像个聋子,对她的话无动于衷,直到晚上,他感到累了需要休息时才恳请她出去一下。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四节
“骂完了没有,我要休息了,你出去一下吧。”钟太和似乎对女人的喋喋不休一点也无所谓。
“没有!”女人提高嗓门喊道,“再过一阵子我们都死了,到时你就可以睡了!”她过去把钟太和从床上扯下来。“你倒是想想办法呀!”她揪住钟太和的耳朵。这时船上的人都站在外面看着,他们以为是不是发什么事情了。“谁嫌我吵谁就跳下去!”女人看到四周的人都兴师问罪似的看着她,于是又对他们大吼起来。
钟太和终于听得两眼发红,就像斗鸡时那只被打败的鸡突然发动攻势一样,他恼怒地把桌面上的朱砂、镜子、衣物和陶瓷一样样扔到地上。那女人突然感到大祸临头,吓得捂住眼睛,似乎现在才知道她刚才说的话是多么的可怕。钟太和仿佛更加恼火,发狂似的击碎了玻璃橱,把里面的茶叶倒在地上;然后又把杯子和茶壶重重摔在地上,声音就像爆炸一样,吓得外面的人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钟太和似乎砸上了瘾,或者突然感到言不由衷的自由,他继续在船窗的四周砸东西,把刚刚在镇里买上来的西域水晶、彩色花瓶、夜壶和女人用的脂粉都往地上摔,凡是在这个房间里能够挪动的东西,他都砸得稀巴烂。最后,他看到墙上还挂着一幅古代捣衣图,马上把它撕下来,撕得只剩纸屑在空中乱飘。女人这时过去抱着他的大腿,哭着说不要砸了。她的哭声足以让四周的野兽害怕,可是钟太和似乎听不见,他用另一条腿继续践踏地上的碎东西,直到地上的东西都不成样子了才停止。他走到门口,神情庄重地说:“你要是再说话,我就把你扔下去。让下面的蜈蚣爬上你的身体,让毒蛇从你的口里钻进去。”说完,钟太和感到一身轻松,仿佛完成了一件值得庆祝的事。他把门关上,然后叫戏园子开始唱戏,若无其事的坐在下边一直看到天亮。
船是在两个月后被他们丢弃的。那时船里没有食物和水,为了不被野兽吃掉或者等死,钟太和叫所有人下船。如果天气不是那么炎热,他们可能带上全部家当,可是当连背小孩的力气都没有时,大家只好拿起镰刀和捕猎工具。钟太和走进那个女人的房间––––自从上次离开之后,他还是第一次进去。钟太和每天只是叫人给她送去吃的食物,其他的事情他一概不理,也不想理。女人脸上的脂粉早已凋谢,看上去仿佛一夜之间老了许多。她听过钟太和的话后,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
“你爱去哪就去哪,以后再也不要让我看见你。”钟太和对那女人说道。从此,他再也没有看见过她。
船里的三十多人踩在鱼鳞片似的干泥里,脚下发出“叭叭”的脆声。虽然他们在这里困了半年多了,可是似乎只有现在才担心身处何方。来自深林里的各种怪声不绝于耳,使得他们紧握手中的工具。大家四处张望,越走越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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