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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寨-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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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河自尽了。那时候日本人抓到一些壮丁给他们运输物品，在街上看到年轻人就过去狠狠地抽上几鞭。将军寨物产丰富，不光是他们看得口水直流，就是哪个笨蛋军阀发现了也不会放过。他们每天把那些掠夺来的资源用骡子运走，由于过于繁重，那些骡子没几天就累得站不起来。不管日本人用鞭子抽还是用枪声吓都不管事，最可笑的是，他们竟然以为骡子是通人性的，所以想用杀一儆百的办法来教训它们。他们当着众骡子的面杀死其中的几匹，可结果还是一样。那些骡子后来都被他们杀得差不多了。钟大汉站在门坪里，看着这些荒唐事一件一件地发生着。实际上，那个时候随着日渐衰老他开始变得保守，当他回忆起自己的大半辈子时光来时，更是自怜不已。他的大儿子和二儿子失踪了，老三被日本人关着；老四吓破了胆，已经躲在小倩乡下的老家去了；女婿也在养伤……他为这一幕幕不幸的事断肠不已呀。
“什么时候是个头呀。”他拄着拐杖，经常凄凉地说道。
“可怜的老三呀。”陈秀花也和他一样，常常自语道。
那时陪在他们身边的只有林广雅一个人。林先生夫妻俩死了后，陈秀花收留了她。在傍晚的时候，街上几乎没有行人，钟太妹有时会低着头、趁着黑夜回来取药。钟大汉把牛二和十多个伤员藏在山洞里，那里有充足的粮食和水。日本人闯进他家的时候，陈秀花早在几天前就叫人把家具和粮食搬移到山洞内。那些人在里面翻了半天，在屋外寻了几趟，最后只好牵着几头牛和抓了几只鸡走了。林广雅在家里的那段时间恢复了以前的忧郁症，尽管陈秀花每隔几天在去探望钟太康之后都会给她些许的安慰，可是越是这样她的心越不安，因为时间拖得越久钟太康越危险。在目睹了日本人在镇子里的所作所为之后，她每夜都作噩梦，担心他们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枪毙了钟太康。––––为了避免伤及无辜，钟太康已经承认自己就是镇里军队的最高长官。那天半夜林广雅在黑漆漆的长廊里哭泣，要不是陈秀花发现得快，她很可能由于做了一个钟太康被枪决的梦就急匆匆地跑去学校。从那时开始，陈秀花不得不和她同床睡。
就当将军寨的人看不到曙光的时候，钟太平和林广寒却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半夜，随着几声狗叫声悄悄地回到了家里。当他跟家里人说了他的经历之后，甚至包括钟大汉在内的所有人都不敢相信。那晚钟太妹刚好在家里陪着林广雅，她们两个更像是在听无边无际的神话。钟太平告诉他们，他和林广寒回到中国之后一路打听将军寨的情况，可是得到的消息残缺不全。有人说这个镇子一早被日本人铲平了，有人说将军寨被一个军阀控制着，还有人对这个镇子是否存在感到疑惑……钟太平在回到山哈人村庄里时，发现了日本人正在用骡子运送货物，加上山哈族长提供的线索，他很快知道镇里的情况。。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十三节
钟太平回到山哈妹子家里时，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他马上知道这个孩子就是儿子钟二平。他走过去，想抱起他来，“我是你爹。”他伸出手去。可是孩子由于过于害怕，马上跑回家中。当钟太平站起身时，山哈妹子出现在了门口。她一看到钟太平就倚着门栓大哭起来，手里牵着钟二平。钟太平后来才知道山哈妹子的父亲在一年前的一次捕猎中不慎掉进山崖，尸体到现在都没找到；他的母亲由于年老行动不便，呆在闷湿的家里头，没过多久也跟着去了。她临死的时候还含着泪水对山哈妹子说：“你男人不会抛下你们两母子的。”这些年来，山哈妹子独自一人带着孩子，她日思夜想都盼着这一天到来。第二天晚上，钟太平请求山哈族长让山哈青年随他去将军寨，他要把日本人赶走。山哈族长给他挑了二十五名打猎好手，他们善于隐藏和弓射；不仅如此，他们的偷袭能力也是一流的。山哈妹子把捡来的弟弟也交给了钟太平，让他也跟着去。那个时候，他的弟弟由于年纪尚小，被山哈族长收养着。这个叫蓝天的小伙子后来成了钟太平部队里独一无二的神枪手。
钟太平和林广寒带着那些人连夜赶回将军寨，他们在钟大汉家里停留了一下。当得知日本士兵大多都住在离学校很远的军营时，钟太平决定当晚就去学校救人。他派一半的人跟着林广寒到军营里去放火，他带领剩下的人去学校。到了三更天时，随着熊熊的火焰，埋伏在学校旁的钟太平带着山哈人冲进学校。里面熟睡着的日本兵看到场面一片混乱，顿时落荒而逃。钟太平们一边追赶，一边夺过他们手中的枪，山哈人拉着弓箭埋伏在各个角落，一看到日本兵，他们手中的弓箭就像下雨一样落下来。不用一个时辰，钟太平开始接管整个将军寨。锁在黑暗里的钟太康八个人也救了出来。
到了白天，人们看到街上到处都是火灰和血滴，可是日本兵不见了，他们想到自己是被别人救了。一开始他们还以为是钟太和带领着他的残部干的漂亮事，可当钟太平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出现在众人的眼前时，大家的目光久久地注视着他。不一会儿街上的人就喝彩起来，他们拿出一切可以用来表达喜悦之情的东西来：小孩子往这些英雄们身上泼水，男人拿出家里的铁桶，或者铁盆站在家门口使劲地敲击，女人则运用她们天生的喉咙大声嚷起来……他们以最热情的、最淳朴的方式来感谢钟太平。街上沸腾了三天之后，当钟太平得知附近还有日本军队时，他把镇里的管辖权交给了三弟钟太康，自己则带领一些人主动出击。
那个时候，钟太平把山哈妹子那个村子的人全部带进了将军寨，并且依照事先跟父亲钟大汉商量的那样，分给那些山哈人房子和良田。钟太平在街上贴出告示，以后在这个镇子里谁也不准歧视山哈人，如有违者，当以枪毙处罚。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说山哈人半句坏话。钟大汉接纳了山哈妹子两母子，当见到一个没有尾巴的孙子时，虽然动作有些迟缓，可还是不失为亲切地抱了起来。
钟太平集合了一支有山哈人和汉人组成的队伍，一共一百五十人。他佩带着那把从小就挂在身边的剑，自封为大将军，林广寒、蓝天和牛二为参将。在镇里人的欢呼声中，他们列队出发。钟太平和三位参将骑着马走在前面，路上不断有人捧碗上来为他们送去茶水。钟大汉和陈秀花站在门坪里看着队伍浩浩荡荡地走在大街上，心里无限感慨。钟大汉虽然为自己的儿子感到骄傲，可是离别的愁绪是谁也无法体会的。他们一直站到夕阳西下，一直到街上的人散去才走进屋去。
第一节
在钟大汉生命的最后几年里，他几乎失去了活着的勇气。一阵风、一道雷鸣、一声鸡叫或者小孩的哭声、家里人的喊声、笑声……只要他听得见的所有声音，都能使他受到惊吓。在家的后院里，钟大汉为自己修了一座庙，在有生之年，他都蹲在里面对着佛像打坐参禅。每天一大早长贵都要进去庙里打扫卫生，然后送上一天的食物。由于钟大汉不想受到外界的影响，长贵没什么事的时候都守在门外。对于家里人来说，钟大汉此举不过是为钟太平将军祈福。钟太平带着一百多人离开将军寨后，他每隔一两个月准能收到儿子的来信，钟太平将军给父亲介绍了前方的战事和见到的奇闻。为了不让父亲担心，钟太平将军基本上都是报喜不报忧。比如说，他的军队在一场战役里损失了多少人员；或者由于受到疾病的困扰，军队里有不少的士兵不能走路等等，在信上是永远没有这些字眼的。刚开始几年，钟太平将军的部队还没走远，钟大汉收到信后连夜伏在桌子上回信，第二天一大早叫驿兵捎回去。那个时候钟大汉肯定要长贵把家里最好吃的东西搬出来招待为他送信的士兵，在和士兵的唠叨里，他不仅能及时掌握儿子的身体状况，而且还能了解外面世界的变化。他拿着信，每读一句都要停下来问问，以征得对方的点头。每次读完信后，他都要把自己的孙子钟二平叫到跟前，然后教他念信的内容，逗得一旁的山哈妹子和陈秀花大笑。在一段没什么战事的日子里，钟太平将军叫蓝天参将回到将军寨。钟大汉跟他聊了一天一夜，虽然蓝天参将赶了两天的路已十分疲惫，可是老爷子的热情还是让他把睡意抛在脑后。他给钟大汉带回了一条用龙骨做成的拐杖，给外甥钟二平买了几个小铜像，山哈妹子和陈秀花则领到了几身新衣裳，长贵也收到了一对新鞋。更重要的是，他给将军寨带回了一批火力十足的武器。当他交给钟太康的时候，站在城墙里的士兵无不欢声雀跃。可是自从蓝天参将离开之后，钟太平的驿兵就再也没有进过这个镇子。钟大汉只能从别人的口中打听到一点消息，后来连打听都不能了，因为镇上再没有人提起钟太平将军来。他们只知道他带着部队远离了这片沼泽地，远离了这片山区。那支在一年前出发的军队像在人间蒸发了一样。那一年以后的一段时间里，将军寨处于和平阶段，钟太康对于哥哥钟太平将军也很担心。他曾派出两批侦察兵冒着危险跑到前线去侦察，结果无功而返。
自从没有了钟太平将军的消息之后，钟大汉开始建造佛庙。因为过于想念儿子的缘故，他脑子里总是出现驿兵拿给他信的情形，那些信写的都是钟太平将军向他介绍部队日益壮大的消息。他至今还记得钟太平将军最后一次在信上说他的部队已经扩大到一千多人了，当得知这个消息后，他马上通知了钟太康和镇里的所有人。那时大伙都还记得那个叫钟太平的人，知道他是一个英雄。可是当镇里的人被繁琐的生活折磨之后，记忆就越来越模糊了。
第二节
在经过远离尘世的生活之后，钟大汉对钟太平将军的印象不但没有变浅，反而愈来愈深。他记得在出发前的头一个傍晚，钟太平和山哈妹子两母子去了雷婷的坟前。山哈妹子左手拉着钟二平，右手提着一个装满纸钱的篮子。她把纸钱撒得到处都是，然后跪在雷婷的坟前。钟太平将军那天没说话，只是在离开时，对自己说道：“我有负于她。”其实，对于山哈妹子来说，她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所以后来她每年都带着钟二平去给雷婷烧香就不足为奇了。那个时候，每当山哈妹子挎起篮子走出家门时，钟大汉又想起了钟太平将军。为了寻找一点儿子的影子，钟大汉每次都叫钟二平进庙里去。他总是嵌着忧愁的表情，叹着深长的气。如果不是有了钟太康和林广雅的亲事，钟大汉杞人忧天的脸色可能伴着他进棺材。
其实，为了减少他的悲伤，是陈秀花叫钟太康和林广雅早点成亲的。加上那段时间镇里平静得连晚上猫头鹰都不来，士兵们每隔几天就可以回家见爹娘。林广雅在将军寨已没有一个亲人。他的大哥林广强自从林先生死后的第二天就不见了踪影，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去了哪。二哥林广寒随着钟太平将军出去打仗，可是也很久没有消息了。当钟太康说要成亲的事时，对于饱受痛苦的林广雅来说，无疑是一剂效果极好的止疼药。成亲那天，钟太和也提着两只老母鸡回到家。对于他来说，再也没有更合适的机会让他重新出现在世人的面前。为了避开日本人的搜查，他听从了父亲钟大汉的话，带着小倩回到乡下。可是自小就在城里长大的他，一点也不习惯乡下的生活，每天洗澡水都要小倩的父母烧好。他天天打听着城里的情况，当得知大哥钟太平回来、而且把日本人赶走之后，他就开始寻找机会要回去了。对于小倩的父母来说，能把他们的女儿送回来已经是感恩戴德。据他们回忆说，小倩是因为小时候长得可爱而遭到歹人的注意，在一个没有人在她身边的时候，歹人就把她拐卖了。如果不是钟太和说她是卖到他家当丫鬟，小倩很可能告诉她的父母自己被卖到了妓院。离开那天，小倩的父母抓了两只正在下蛋的老母鸡给钟太和捎回去，并祝他的三嫂早日生贵子，到时鸡下的蛋就可以给坐月子的人吃了。其实他们不知道小倩的肚子里已经有了钟太和的骨肉。钟太和答应小倩以后一定会回来接她的，可是小倩最后得到的消息却是钟太和的死讯。
因为谁也不敢贸然去打扰钟大汉，钟太康的亲事基本上都是陈秀花和山哈妹子操劳着。她们把要办的事叫长贵转达给他，或者做完之后告诉他一声。陈秀花跟了钟大汉大半辈子，虽然没吃多少苦，可对于自己丈夫所承受的孤苦是看在眼里的。钟大汉是个要面子的人，如果在他的面前把话说透了，陈秀花知道这样不但没有解决他的痛苦，反而增加了他的凄凉。所以她所能做的就是让家里的一切运转有序，让那些晚辈尊敬他和孝敬他。那时候她经常对钟二平说的一句话就是：“快去，给阿公捶捶背。”在钟二平的印象里，他的这位奶奶就是这么啰嗦的一个人。
成亲当晚，钟大汉突然提出自己要吃斋。因为他得到神灵的指引，说钟太平带领着的部队在前一阵的战斗中错杀了许多无辜的平民，上天为了减少对他的惩罚，他的亲人必须吃斋三天。当他把这番话告诉家人的时候，所有的人都不敢有意见，虽然他们以为这是钟大汉神志不清的表现。钟太康甚至命令守在镇里的部队三天不准杀生，只许吃青菜。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家里每逢初一十五都要为钟大汉准备斋饭。而钟大汉自己说这是为钟太平减少罪孽。
在钟大汉的带动下，为了少受罪孽的责罚，当初跟着钟太平一起去打仗的一百五十人的家属也自发地吃起斋来。山哈族长则叫所有的山哈人都要吃斋，他说这不仅是对东家老爷的尊敬，也是对那支部队的祝福。后来有人说将军寨的吃斋节就是这样形成的，不管男女老少，都要在初一或者十五那天吃斋，以祈求平安和减少罪恶。
第三节
经过战争的清洗，将军寨仿佛一夜之间衰老了许多。如果不是这几年得到休养生息，很可能变成一座废城。街上的房子虽然在钟太和的带领下重新刷了一遍，屋顶上的瓦也重新换了一次，但是战争的伤痛让每个人像吃了老鼠药一样打不起精神头来。人与人之间的问候显得诡异和简短，交谈双方似乎害怕被人抓到什么把柄。在白天，除了街上一些商贩在不知口渴地嚷着之外，几乎听不到什么别的声音。当路人看到扛着枪的士兵之后，往往会有一种恐惧––––这种恐惧是被上次日本鬼子所赐的––––使他们觉得战争很可能一触即发。一到晚上，街上就显得格外冷清，大家都关上门不愿出去。当钟二平闪着发光的眸子出现在镇里人眼前的时候，大家都希望他能继承父辈们的英勇，带领他们去开拓疆土，给将军寨带来光明。因为钟太平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成了当时人们心目中的捕鱼能手，那条巨大的鱼骨架至今让他们记忆犹新。可是他们看到钟二平站在河边里不敢下水时，这种希望马上转变成失望。当他再次闪着发光的眸子时，大家都对这种眼神大吃一惊，直到某一天突然有人说这种眼神预示着灾难即将到来。这种说法当然没有得到所有人的一致同意，有人甚至提出反对意见，说这种眼神与古代楚霸王项羽很相像，是一种吉祥之兆。大家把这个争论交给了学校里的那帮老师。当时钟二平刚好在学校里读着书，他经常惹来许多好奇的目光。不过这种目光不但没有使他的自尊心受到伤害，反而间接地提高了他的威信。比如，当学校里有学生打架打得不可开交时，只要钟二平用眼神一瞪，双方立刻握手言和。老师经过一个学期的仔细观察和深入分析，也得出了两种相悖的意见。他们只是肯定钟二平这个学生是一个奇怪的人。这话被钟大汉听到后，心里很不自在。由于自己的儿子不在家，遂有一种被欺负的感觉。
“他是我孙子，”钟大汉出来对着所有人都这样说，“他不是怪物。”
然而钟二平却认为阿公钟大汉不必为了这个伤神，他说迟早那些人都会知道的。不过为了阿公不再苦恼，加上奶奶陈秀花和母亲山哈妹子一直都教导他要孝敬阿公，所以他减少了露面次数；直到钟大汉再也听不到关于他的闲话，以及到家里人放心的地步。家里的四个女人自愿承担起教育钟二平的职责。林广雅每次去学校回来后都给他补习功课，钟太妹叫他帮忙做家务。虽然已经轮不到陈秀花晃着身子去陪孙子，可是为了让家人放心和证明自己的骨子还硬朗，她一天到晚跟在钟二平的屁股后面。这样一来，母亲山哈妹子只剩下不断嘱咐他不要到处乱跑的事儿了。每当看到家婆陈秀花跟在儿子后面累得满头大汗时，山哈妹子都要过去叫住钟二平，让他等等奶奶。那时钟二平整天在家里折腾，长贵虽然腿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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