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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演艺生涯-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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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擦汗,边硬拍下来的《中华女儿》(1)
到1949年我不安心了。
我看了东北电影厂的同志拍的《民主东北》,故事片《留下他打老蒋》、《桥》,我心里痒痒,我说:“哎呀,当初我们出来的一批人现在人家都干了电影了,我还在这里当经理,不行,我得找市委书记去。”
市长是柯庆施,市委书记是毛拓,毛拓是我年轻的时候在南方流浪时认识的,我说:“我不能老当电影院经理,我得搞创作。”
“好吧,那你走吧。”我走了。
打那以后,我就没改行了。开始我在东北电影制片厂,后来又到上海电影制片厂,又回北京电影制片厂,又回东北电影制片厂。就这么转,所以我这些年拍电影,每个厂都有,不是固定在一个厂的。
一到东北电影制片厂发生问题了。我到底搞什么?过去搞电影美工设计布景,还演过电影,我觉得最好的工作是摄影师。我非常想搞摄影,和袁牧之同志谈,我说:“我想搞摄影。”
他说:“不可以。”我说:“我是搞美术的,也会用电影机器,当过战地记者,我觉得拍故事片搞摄影最好。”他不同意,非让我做导演。好吧,那我就做导演工作吧。
我到东北以后拍的第一部戏是《熬盐》。孙谦写的剧本。我先带着演员下去生活,后来我找政府谈,发现《熬盐》有很大问题,首先在政策上有很大出入,不能拍,放弃了。
有个电影叫《中华女儿》,开始让一个同志拍,他不拍,领导让我拍。我一看我也有点想法。《中华女儿》原来叫“八女投江”,是写抗日联军的,八个女战士没法在伪满统治下生存,要抗日,参加了革命队伍,最后为了民族解放牺牲了自己,东北烈士博物馆有这个事迹,很动人。
剧本给每人都写了一段身世,平均主义的。我觉得有问题,建议选择其中一个有代表性的人物着重刻划,其他七个跟着写。当时编剧是颜一烟同志,她不同意。我说:“你不同意,我就不拍了,没法拍。”后来她同意了。
我突出了胡秀芝。她的丈夫被敌人烧死了,孩子也死掉了,最后她参加了抗日联军。这八个女战士在战斗中和部队失掉联系,被敌人逼到江边上,指导员已经牺牲了,七个女的投江了,她们向江心走去,越走越深,最后没顶,全部牺牲了。
当拍了不到一半的时候,领导又派了一个同志来。这个同志叫翟强,是延安“部艺”的。派他来增加一个导演。那会儿拍《中华女儿》,没有人懂电影。我也是第一次做导演,我们那会儿什么都不懂,我还算参加过电影工作,就那么硬拍了。
当时我就觉得非这么拍不可。可是跟我一起工作的有好几个是伪满电影厂的,说:“导演,电影没有这样拍的,应该那样拍。”我说:“不对,就得这样拍。”我也讲不出什么道理,但认为就要这样拍。
香港来的一个同志也参加了我这个摄影组,给我做副导演。他跟我说英文,我不懂,紧张极了,就拿毛巾擦汗,汗顺着脖子往下流。
我让人问得没话说,总是一头汗一头汗的。就那么紧张,人家都干过电影,问我这问我那。但是我有一条,我有生活。拍《中华女儿》的时候,我身上还穿着破军装,身上都是火药味、泥土味,这个他们都没有。
苏联电影给我影响很大。在这之前,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在延安看的苏联电影《夏伯阳》、《柯鲁斯达海军》,以及我做石家庄电影院经理的时候派人到大连去买的一部分影片,如《攻克柏林》、《乡村女教师》等等。
实际上拍《中华女儿》的时候,我有意识无意识地受到苏联电影的影响,但是许多清规戒律、教条我没有,比如不能从全景一下子拍特写,要拍中景,中景才能拍近景,渐进的镜头等等。我没这套,我想怎么拍就怎么拍。现在讲究两极镜头,远景一下跳到特写,那会儿我已经是这样运用了,用远景一下跳到近景,遭到反对。
我记得北京解放以后,我跟史东山、蔡楚生他们还讨论过。他们规矩极了,不能那样跳的,那叫胡来。全景要先到中景,然后才能跳到特写,不能“嘭”的就跳到特写,不可以的。我那会儿不懂,但我觉得非那样不可。我就这样拍,人家反对,反对我就流汗,拿毛巾擦汗,就这样硬拍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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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擦汗,边硬拍下来的《中华女儿》(2)
《中华女儿》拍出来以后,亚洲妇女代表大会要在中国召开,要把这部影片献给亚洲妇女代表大会,所以这部影片一开始有一个英文字幕“献给亚洲妇女代表大会”。
我记得我把这部影片拿到北京送审的时候,解放了的北京第一次上演的新中国影片就是《中华女儿》。当时袁牧之、陈波儿说:“演!北京解放到现在还没有新中国影片,净是过去的老片子,要演我们自己的电影。”
我就带了一个拷贝给他们看,他们马上给了长安大戏院。长安大戏院贴出海报来,买票的一下子排起了好长好长的队伍,很热闹,我也很兴奋,跑到电影院去看,听观众的反映。当时我感到很幸福、很欣慰,北京的市民看共产党的电影很感动,观众中发出细细的叹息声。
《中华女儿》还有一次演出是在朝鲜。抗美援朝的时候,我到朝鲜去了,住在志愿军司令部。那个小村子叫君子里。村子里有一个放农具的小房子,蒙上黑布,染上黑颜色,外面729飞机在轰炸,里边放《中华女儿》给群众看。《中华女儿》里有两个朝鲜女的,我跟朝鲜老百姓,老太太、小姑娘一起坐在草垛上看。开始我拍的她们喊万岁是用朝鲜话喊的,他们一听亲切极了。中朝之间的友谊早在抗战时就建立了,当时我也很激动。在朝鲜我想拍抗美援朝的电影没拍成。
那时候,有很多苏联导演在北京。我们请他们看《中华女儿》。一个是拍《解放了的中国》的导演,还有一个故事片的导演格拉季莫夫。当时周扬同志、茅盾同志都在场,他们问:“这个电影我们可不可以拿走?”周扬同志说:“可以,可以。”
1951年我随中国代表团到苏联去。在这之前《中华女儿》已经在苏联上演了,演出之后,拍《乡村女教师》的顿斯克依导演,后来他拍了《伟大的公民》、高尔基的《母亲》,给我写了一封信来,还送了我一件礼物,一个圆形酒壶。
他在这封信里,说特别欣赏一个镜头。就是胡秀芝入党的时候,我用了一个镜头,红旗底下一个镜头是牡丹,最美的花。我去的时候,影片已经翻译成苏联话了,翻译得好极了。录音录得非常有感情。对比之下我发现中国的录音有点舞台腔。另外他替我剪辑,压缩了。毕竟是大师,他重新剪辑的非常精彩,我学了很多东西。
后来我到基辅去看他,一见面他就拍着我的脑袋说:“小孩子。”我送给他一个刻着他的名字的印章。他也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的。他那时正在导演高尔基的《母亲》。我就说:“我回去要拍一个中国的《母亲》。”他说:“好啊。”回来以后,我拍了《母亲》,张瑞芳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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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撞火车的“拼命三郎”(1)
从《中华女儿》到《母亲》中间还拍了一个片子。
我有一个特点,就是领导交给我的任务我一律接受,不讲价钱,只要领导说给我拍,好,我就拍。我当作学习,熟悉业务的机会,当做练习。给我任务我就拍,所以我拍了一些也不是那么好的。甚至于有一部电影,宣传总路线的,一个多月必须拍完,连剧本都没有,只有一个舞台剧叫《春风吹到诺敏河》,东北的,写合作化。那会儿我们党宣传合作社,为配合这个宣传,要拍这部影片。舞台剧的原作者是安波(这个同志牺牲了),我拿着这个剧本跟海默合作把舞台剧改成电影,两天两夜没睡觉,然后又四天四夜没睡觉分镜头,八天八夜没睡觉,第九天开拍。
外景在长春电影制片厂附近的四十里的农村。白天拍完外景,吃过晚饭,坐着大汽车回到电影厂拍房子里的戏。拍完戏12点了,坐着大汽车回到农村去睡觉,天亮了起床拍外景。
这么拍了几天,人非常疲劳,连司机都疲劳。有一天晚上,拍完戏要回去了,我们有两辆车,一个吉普车、一个大卡车,卡车坐工作人员、演员;我还有摄影师坐吉普车,摄影机也放在吉普车上。大卡车拉着演员已经走了,演男主角的演员我没让走,我说:“你跟我坐小车舒服一点。”我们把胶片送到洗印车间,手续办好了,才坐车走。
离电影厂十几里路有一个火车岔道口。那个岔口不是正规的道口。因为在那儿附近建设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正在施工,运土、运料都从那儿走,没有人管。我们过这个岔口时,摄影师、我的助理都睡觉了,男主角在我旁边坐着也睡了,只有我和司机两个人没有睡觉。当时司机实际上也在半睡状态。我在考虑明天应该拍什么,几个镜头怎么拍。我正想着,刚走到铁路这儿,只听火车“咣啷,咣啷“开过来了。我说:“火车!”话音刚落,“咣!”火车就给汽车撞了。
汽车压在火车道上,火车前边不是有那么一个铁东西挡着吗?汽车就挂在上面,跟着跑,而且横着滚。我心里清楚极了,撞火车了,全要牺牲了。头脑清楚极了,只觉得一会儿这个压在我身上了,一会儿那个打在我身上了,里边三四个人都在我身上“墩猴子”,像小孩玩哑铃似的。人在里边,“咣啷,咣啷”,车转来转去,最后“哗啦”一下,耳边就是“噶啦,噶啦”的声响,灯一亮一灭,车窗子滚过去又滚过来。我清醒极了,我想整个都要牺牲了,司机疲劳了,我也很疲劳了,不应该。我要早看见火车的灯光,就不应该上火车道。后边“哗啦”一下,汽车大梁断了,都拧成麻花了,把汽车弄散扔出去了。
我趴在地上想怎么回事?啊,汽车撞火车了。可是我的汽车呢?我几次遇险,感觉人在那时候最聪明。汽车在哪儿?我一下子趴在地平线上,通过地平线找汽车。一看远处,当时是夜里三点钟,有一个影子,那是汽车。我就跑,可刚站起来就摔倒了,我也受伤了。我爬过去,一看,只有一个空车蓬,没有底。我想,还有四个轮子呢?又找,找到了。我爬过去一摸车底下压着人,有棉袄。我说:“你是谁?”他也不说话。我就搬车,四个轮子朝天,我怎么搬得动呢!使劲搬也搬不动,坏了。但是是谁我不知道。当时我就冲火车喊,火车还在走,“轰隆隆,轰隆隆”。我喊:“站住!站住!”火车司机哪儿听得见我喊呢。其实火车已经开始在停了,但不能一下停下来,要慢慢地停。火车站住以后,有一个提着马灯的人下来了,他说:“怎么回事?”我说:“你的火车撞了我们的汽车了。汽车上有几个人,你赶快找人。”火车上下来几个人,我就不管了。
对面是729分厂,就是汽车制造厂,正在施工。晚上灯火很亮,我从火车轮子底下爬过去,爬过去就跑,往工厂跑,跑着跑着掉下去了。工厂挖土挖了一个大坑,我掉在土坑里了,爬也爬不上来,爬了掉下来,爬了掉下来。我拍《中华女儿》还用了这么一个镜头,胡秀芝爬山,爬上来掉下去,又爬上来又掉下去,怎么也爬不上去,结果我也遇到这个情况。后来不知怎么爬上来了,爬上来我就朝工厂跑,刚跑到铁丝网前要往里钻,里边有人喊:“举起手来!不许动!”警卫拿着刺刀对着我,我就举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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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撞火车的“拼命三郎”(2)
他说:“你是哪儿的?”
我说:“我们是电影厂的,撞了火车,我要打个电话给电影厂。”
“好,你跟我来吧。”他说,“哎呀,真危险,我们昨天安装的高压电网。今天停电。要是没有停电,你走到一米左右的地方就把你吸住了。”就这么巧。
我进去打电话给电影厂,告诉出事了。总机问:“你是谁?”我说:“我是凌子风。”他问:“导演死了没有?”我说:“我是凌子风不就是导演吗?你赶快告诉厂长,出了什么事,汽车在什么地方。”
挂了电话,这个同志不错,赶快让我上医务室。我浑身都是血,不知是我的血还是别人的血。到了医务室我说:“你别给我治病,我没病,我也没伤。”但我手有划伤,我说赶快救人。
729厂是苏联建的,有救护车,马上开走了,大夫还得给我包扎。我还得走啊,可是根本走不动。我爬过去,爬到汽车那儿时,已经把人救起来了。让我上汽车看看是不是这几个人。我一数五个人,我说:“不对,还少两个人,包括我一共七个人。”他说:“那边有一个同志牺牲了。”我过去看,那时已经有手电了,一看是男主角,叫张羽同志,沈阳人民话剧院最好的演员。当时我还想谁都可以死,但他不能死,因为就他是借来的。
结果就是他死在车里。我一定要搬,不允许搬,大概要等警察来。我非搬不可,好发脾气,我把他抱出来了,一看,耳朵、鼻子、眼睛都是泥土、脑浆,一根铁插在脑袋里。我就抱在怀里,然后把他抬在路灯下。我到车里大家都在哭,
“导演我腿断了。”“导演我要死了。”哭得难听极了,“我怎么办?”这时,一个人问我:“你算不算?”我说:“我算。”他说:“人不短了。”
我没算我。可这些人都哭怎么办呢?我就讲保尔,一讲保尔都安静了。车往医院送,几个厂长都坐着车来慰问。这个红十字车刚一开就掉进沟里了,司机也慌了,我一看,这个着急啊,车轮在那儿转,我急了说大家推车。厂长都跟着我推车,最后又从工厂调了一个大卡车,拿钢丝绳捆上才把车拉出来,把人送到医院。
送到医院后,让我住院,我无论如何也不住,其他人都住院了。有一个同志头在小河里泡着,被人发现后拉出来了,不拉出来他就憋死了。
我坐着车回来了。回到宿舍我就不能动了,想站起来,站不起来,想抬手扶着,浑身没有知觉,但头脑清醒,就是动不了。大家把我抬下车,送到宿舍。据说我就疯了,得了神经病,我反反复复地说:“牺牲这个同志,我也有责任。”医务室的护士守了我一夜,给我打镇定针。
第二天非把我送到医院。到医院的当天,我就召集摄制组开会。休息了两三天,我准备继续拍。
在这之前先开追悼会,张羽同志的夫人来了,她很年轻二十多岁,才生了孩子,孩子还不会说话。这个同志前几天还来了,现在她是我妹妹。我认了一个妹妹。本来这个孩子我想要,她不给我,是个儿子,现在天津工作得很好。后来她又结婚,我扮的主婚人。
开完追悼会接着拍,拍了一个月零11天,耽误了十天左右,拍完了,牺牲了一个同志。当时接了很多慰问信,全国发了消息。全国电影家协会、文化部、电影局、电影厂都来慰问,创记录,任务基本还算按时完成了。
那时我有个外号叫“拼命三郎”。拍《中华女儿》的时候,用了三个月时间,“拼命三郎”的外号是香港的副导演给我起的。他从香港刚回国参加工作,不像咱们这么玩命。他说:“你简直是个拼命三郎,没见过。”从那时起,一叫叫了几十年,后来我索性刻了一个大图章:“拼命三郎”。我排戏是拼命。
我拍了《红旗谱》。我拍了这么多电影,这部电影的创作还在继续,有好多后悔的地方,特别是后半部,要是现在重拍,有好多地方我要改。
搞创作就是这样。除了我认为根本很糟糕的,虽然有生活,有很多成就,但也有很多败笔,很多有待提高的。我总那么想,怎么才能拍得更好。那天谈到最近拍的《边城》,有一个镜头,应该拿掉,可我总拿不掉。当中有一个镜头是爷爷已经死了,外孙女说:“我爷爷死了。”当爷爷跟外孙女告别时,观众会意识到他死了,结果留下一个爷爷很安详躺在床上的镜头,拿不下来了。我要求给我剪掉,谁也不给剪。
汽车撞火车的“拼命三郎”(3)
(陆华、凌丽 整理)
凌子风(1916—1999),原名凌风,北京人。著名电影导演。1933年考入北平美术专科学校西画系,期间与蓝马等组织美美剧社,并加入左翼星球剧社、美术家大联盟。1935年考入南京国立戏剧专科学校舞台美术系。1937年8月在汉口中国电影制片厂担任美工师兼做演员。1938年与张汀等组织抗日艺术队,11月到延安,参加西北战地服务团,到晋察冀抗日革命根据地开展革命艺术活动,先后担任团委、编导委员长、歌剧组长以及边区戏剧协会的乡村艺术辅导、乡村艺术学校校长、冀中军区火线剧社社长等职。1944年随“西战团”返回延安,在鲁迅艺术学院戏剧系做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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