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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之约-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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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前他是被炮弹掀起的厚厚泥土埋在阵地上的,因为负伤,也因为情况不明,他躺在泥土里,一时没有动。他是自愿来参加这场战争的,当时干部在县里开会,要求一个乡抽一个乡干部带队。会议是他去县上开的,他在会上拍了胸脯,说河阳集由他带队,开到朝鲜一个连没问题。回到乡里,那蔡大牙就扫了他的兴,说,朴真,话虽是你说的,去还是我去吧,你现在是独苗,家里还有个老娘,谁去你也不能去的。他却上了牛脾气,说什么也不愿换人:你打的仗比我多多了,这一回就让给我,我仗还没打过瘾就解放了,正愁没地方过瘾呢,过这个村没那店了!最后说到生与死,他的理论是:阎王叫人三更死,不会留人到天明!解放战争,三大战役,哪一回打得不惨?他不照样活得好好的?别没出门就说这丧气话!到了这里之后,战争异常残酷,他心里并没有后悔,好男儿志在四方,他不是草包软蛋,只是心里多少有一点,怕对不住老母亲和那个苦苦等他的莲。

  那天,他还记得他最后对团长说,死后把他埋在高岗上,埋到一个能看到祖国,望见家乡的地方……说这个话时,他心里几分惨的,他怕他这一生,真的要对不住她们了。

  现在他躺在这病床上,他为头脑中的那一片空白而深深痛苦,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离开了部队,他甚至怀疑自己真的当了逃兵,不然他怎么脱离了队伍?怎么一个人来到这里?身边连一个战友熟人都没有?

  等到他更清醒了一些,看到医院雪白的墙壁,洁净的窗台,窗外发了嫩芽的树木,最是那一弯伸到窗前来的柳枝,细细柔柔,酷似家乡的白蜡条,一股浓浓的思乡愁绪兜上心头,眼前就飘过惠济河,飘过村里晨间与傍晚时的炊烟,飘过娘的白发,莲的背影……他终于忍不住从心底涌上来的阵阵酸楚,把一泡泡眼泪流出来……

  病房里,有穿白衣裙的护士小姐走来走去,软底的布鞋踩在地板上,没有一丝声响,她们的肤色都白白的,身材苗苗条条,十分娇好的样子,更是让他思想自己的女人,想她如今在做什么?知不知道我还活着?

  那天早上,他终于启齿动问前来给他换药的护士:我怎么来到了这里?是谁送我来这里的?

  你负了伤,被人送回国的。

  我到这里多久了?

  三个月了。

  他问起他的部队。

  护士告诉他,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想,你现在的任务不是打仗,是治疗养伤。

  渐渐的,他的意识有了一些恢复,记忆像一些残断的云,一片片连在一起,几分像真几分像梦,幻觉与真实杂揉在一起……

  常常,他看到自己像一个空心的影子,正往家的方向飘一般地游走,一个人,有时拄着一根拐杖,有时披着一件蓑衣,脚底下呢,一会儿是庄稼地,一会儿是河滩,一会儿是山路,一会儿是泥沼…… 。。

11、家园始得归
尽管老王和蔡大牙他们千方百计地隐瞒,可是不久,集上人们还是不知从哪里知道,陈朴真阵亡了。

  陈店村上更是传说,我奶奶早已经接到了阵亡通知书,只不愿让人知道罢了。还有说得更具体,烈属证都发下来了,叫乡文书老王扣在区里,怕我那瞎眼的奶奶再接受不了丧子之痛,一直都瞒着呢,瞒了有半年了。

  那年我从四川寻访父亲的老战友,归来时取道老家,秀姑给我讲了一夜的私房话,就到了我父亲当年的事。

  秀姑说,草妮哎,有句话,我对谁也没说过,今天不是你闺女说起来,就是烂到我肚子里,我也不会对谁说的——你爸他那条命,真是从朝鲜战场上捡回来的,那年不是光蔡大牙,咱一个陈店庄上老老少少,都以为你父亲他回不来了。

  秀姑回忆说,总是你父亲走后半年光景吧,他就回来了。可是,回来的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魂!说起来,你也别不信,咱这儿见着他的还真不是一个人,因为他的样子是跟人不同的,那个时候,他的腿就有点毛病了,还是那年叫瞎马个坏种拿枪打的,又没好好治,落下残疾了,走路晃晃的。早上起来上地的人,有路过你家宅子的,就看见你父亲在那院子里转悠,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混沌,一会儿影影绰绰,一会儿结结实实,身上穿的衣服,布丝儿都看得清清白白,鼻子眼却是分不清的,像蒙着一层纱。

  还有一回,好多人都看见了——是个大白天,阴天,下着几滴小雨,就在你奶奶爷爷的坟地边上,你爸他背着包跳着地垄子往那地里走,还是他走时穿的那套旧军衣,那衣服他一年四季穿在身上,离多远人都能认出来。西头冒儿婶子就说,那不是朴真回来了么?咋看着不好哩,头上有血哩!再想细看看,人就没了。

  冒儿婶子回到家就病倒了,逢人就说,不好了,朴真回来了。冒儿婶子的婆子娘还跑到你家坟上去烧了纸……

  谁也没想到,他还能从朝鲜活着回来!

  我父亲是在传说他阵亡的半年之后,又回到惠济河南岸的陈店村里的。

  此前他在长春的地方医院呆了四个月,又碾转来到大连的海滨医院疗养。他是在疗养的时候决定要回家的。此前他申请过,院方不准。医生说,他现在别看能吃能喝了,却还是个病人,大脑里主管神经意识的地方还很脆弱。医生给他举了例子,说他的大脑现在就像是一组无线电,电路出了故障,刚经过维修可以正常运转,但修过的地方有明显裂痕,随时都会重新开裂,造成短路或者紊乱……

  可他执意要回家,他再也受不了思念家乡亲人的折磨,下决心逃也要逃回家。

  他那天是从医院偷跑出去的,他没有要医生给他开据任何手续,没有要扣在医政室里的他的伤情证明材料,他装做出去散步,走出院门不远,他就拦截了一辆运货的卡车,让人把他拉到了火车站。

  站台上正有一辆往南去的列车,他顺利地登车而去。

  几经转车,他在离家几十公里的地方下了车。

  他走下火车时,天色已经向晚。他上车的地方还是暮春,路旁的杨柳还一派新绿,到了这里,俨然已经初夏,路边摆着的小茶摊,茶摊上人们已打起了扇子,有人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喝茶聊天扇蚊子,一丝一缕极熟稔的乡音土语,柔柔绵绵地就贴上来,贴在他的耳边脸上心窝里,还有那份悠闲那份平和,他的眼泪猝不及防就涌了满眼。虽然素不相识,他却真想上前叫一声叔,或者大爷大娘,说我回来了!你们都过得好吗?

  他抚着路边的树,那是一棵杨树,他拍拍那树杆,感觉到那树的温度,知道自己不是在梦里。

  初夏的太阳已经有些热量,经过一天的曝晒,树身暖暖的,就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感觉到那温暖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他整个的心都暖透了,他陈朴真,真的回来了。

  此前,他在脱离了生命危险,恢复了一些记忆之后,曾给家里写过几封信的,不知为什么都石沉大海,他不知家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总没有收到家里的回信?可是他相信,莲会好好地等着他,还有他的母亲,要知道他这个儿子回来了,不知有多高兴!

  因为天色已晚,往所在县河阳集去的长途车都小船一样抛了锚,泊在车站里,要开航只有等到明天了。

  他在长途车站转了几圈,工作人员告诉他,你先在附近找个小旅馆住下,明一早开车的时候我来叫你。

  他谢了车站工作人员,他决定徒步走回去,他千里万里的从国外回到祖国,又千里万里地从东北的医院里偷偷跑回来,怎能容忍区区几十里路,挡住他亲近家乡亲近亲人的脚步?

  于是,他一个人黑灯瞎火地摸索着上路了。

  从他下车的地方一路向南,他走过县城,走过有着浓郁泥土味道的庄稼地,走过一座又一座跨越家乡河流的小桥,终于在后半夜的时候,他有点气喘吁吁地来到了惠济河岸边。

  站在惠济河的桥头上,他像做梦一样,他说莲我回来了,你今晚梦到我了吗?你可知道,我现在马上就到你身边了呢!

  他捂住自己怦怦乱跳的心,想象着莲见到他会是一个什么样子?就想到前些年,那一回家乡的亲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他回到家时的情景,他自己笑了,那年他还什么都不懂,只是想睡她。这会儿,他九死一生终于回来了,他真要好好睡她了!他想人活着为什么?男人活着为什么呢?不就为了睡女人嘛!他想了,就对自己呸了一口!亏你还是党员,是个志愿军呢,怎么心里这么龌龊,竟跟个流氓似的!他笑了,他想,我就再流氓一回吧!在莲这里,我不流氓都不行呢!

  走到村口,他几乎没有半点犹豫,就直奔自己的家门,也就是莲与他共有的那个家。

  到了这会儿,他似乎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半夜三更一个人走回来,原来他就是为了莲。他要偷偷地进村,偷偷地,在庄上人谁也不知哓的情况下,先于任何人见到莲。想到这里,他突然又笑了,感觉自己跟日本鬼子一样: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他知道,他如果要是白天回来,必得先到娘那里,而一旦到了娘那里,他就不大方便再来与莲相会了。

  想到这里,他又呸了自己一口:娘要知道了我千里迢迢回来,不先见她倒先见媳妇,肯定又伤心死了,又得骂我:小麻嘎,尾巴长,娶了媳妇不要娘……想到这里,他羞愧地又笑了,心里说,娘啊,你就再原谅孩儿这一回吧,我这回回来,一定要先睡了她,然后再去听你训话,娘不知道,我活着回来,一半是为了你老人家,一半就是为了她呢,为了回来跟她好好过日子呢。

  然而,当他一步步接近那个熟悉又温馨的小窝时,一种不祥的预感渐渐笼罩了他。

  离那小屋还有半里路,他似乎就闻到了死亡的气息,这一年他在朝鲜,还有医院里,他对死亡的气息太熟悉了,那是一种冰冷的,阴森的,黑暗的气息……

  一直摸进院里,走到门前,他还在极力地抵御那种气息,他甚至害怕,那种气息是他自己带回来的呢,因为常常,他就分不清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的,所以他这会儿,像个纸人似的飘到家门前,如果说两个人中有一个是死的,他宁愿是他自己。

  终于来到了屋门前,他先是将脸贴在门上,听听里面,什么动静也没有,真的就像是死的一样。他开始轻轻地叩门。叩几下,听一听,细细地听,屏着气听,还是没有一丝动静,哪怕是翻一个身,哪怕是轻轻地趿鞋,没有。他再敲,越来越重了,还是没有动静,门死了,房子死了,他想,他也死了。

  终于,他下意识地在那门上摸起来,摸到的竟是一把铁锁,冰冷的。

  走了大半夜的路,他实在是太累了,手一摸到门上的铁锁,他的心就凉了半截,一下子松懈了。这一松懈,困劲就上来了,他便就倒在他与莲的那个小屋门前睡了过去。

12、
三爷爷每天总是在别人起身之前,他就起来了。他起来拿上粪萝斗,带上粪钗,先要在村前村后转一遭,然后才到村外来。

  这天早上,三爷爷来到我父亲的那个屋门前,天色还早,村里的路才刚有些影儿,灰朦朦的。三爷爷眼神不好,就看着那门前黑咕塔的,像是很大的一堆粪,走到前来,看看又不像,因那黑黑的是斜靠在门上的,下面一条腿伸出来,心里就蹊跷,想这大清早,那门口卧的是个牲口么?慢慢走近了,上前摸一把,这一摸就吓了一跳!是个人!这时候在人家门口,是个贼么?便就大喊一句:谁?堆歪这儿干啥?

  他那里一喊,陈朴真就醒了过来,揉揉眼,听出是三爷爷的腔,就说,叔哎,是我,我是朴真,二孩儿。

  谁知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竟就将那三爷爷吓得差点晕过去!三爷爷说,朴真,俺孩儿,你别吓我!我知道你是不在阳世的人了,都瞒着你娘哩!没敢让她知道,你就安生走吧,我知道你在那边是没钱花了,来找钱哩,我这就去给俺孩儿送钱去,别惦记你娘,家里人总算没死净,咱陈家门里,但只要有谁一口饭吃,不会少了她的。

  他那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起来,我父亲已经从地上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整了整皱皱巴巴的衣裳,这会儿才知道,他脚上鞋不知啥时候就走掉了一只,黑更半夜,他几回摔在土沟里,早不知那鞋掉哪里去了。他站好了,把手就伸向我家三爷爷说,老叔哎,我真是活着哩,不信,你摸摸我的手?

  三爷爷半信不疑,就小心地碰了碰他那手,果然是热的,就信了他的话,说孩子哎,你真的回来了么?说着话,眼泪就流出来,就去擦眼。

  我父亲忙上前搀着他,说,叔你身体还好么?

  好,好!就是想你啊孩子!都觉摸着……

  叔,我父亲打断了他的话,有一点迫不及待,说,我只想问问,俺家里,她上哪去了?

  噢。三爷爷这会儿才终于明白过来似的,想到他到这里来,肯定是找那媳妇莲的,眼里便就闪过一丝暗影:那个媳妇子么?柴妮的娘,她么?死了!死了好些天了!

  我父亲怔在那里,眼前一下子就黑尽了!三爷爷再往下说的话,他就听不到了,就听咚地一声,他昏倒在自家门前……

  父亲醒来时已是天到中午。或许是因为一夜奔走太过劳累,也或许是重伤后的身体一直没有真正恢复,他就那样被人从自家门前抬到后边娘的屋里,放在娘的床上,一直躺着,人事不醒。

  大家听说朴真回来了,都先是惊了一回,然后就纷纷的,到我奶奶这里来瞧看。人们来的时候,都没料到我父亲是昏死的,一见到他那脸色雪白仰躺在床上的样子,简直不敢认了——这哪里还是那个走时候欢蹦乱跳的陈二孩!

  女人们不知不觉,就都围在我奶奶身边,眼泪跟着就出来了,走时好好一个孩子,回来就变了这半死不活的样子,谁看也心酸的。这其中就有我秀姑。

  秀姑后来回忆说,那天你父亲脸白的像纸,人瘦的就剩了一把骨头,那样子躺在那里,真就像是死去了一样,我第一眼看见,心里也是半天过不来,心疼啊,也害怕,竟就不敢说,是怕他那样子会活不了呢!你奶奶那个哭啊,一声声骂你三爷爷:孩子刚到家,怎么能就这么急赤白眼地告给他那话?热辣辣的孩子啊,回到家一盆凉水泼头上!叫谁也受不了啊!

  就请了先生来。

  先生来了之后,号了脉,说不妨事的,只有一点急火攻心,停一停,喂点水,慢慢就好了。

  先生走后,果然一会儿,父亲就苏醒了。在他苏醒之前,奶奶就发话了,谁也不准再提那女人!

  老少爷们,可怜我这会儿就这一个孩儿了,求你们千万招呼好自己的嘴,俺儿如果再有个长短,我也就跟他去了,恁都行行好,就当可怜我老婆子吧。

  父亲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似乎是寻找什么,有一点魂不附体的惘然。

  在他似睡似醒的当儿,响在他耳边的不是娘的呼唤,不是人们的劝慰的话语,而是一支童谣,那是他与莲的新婚之日,孩子们在他们的新房的窗外,唱的那首童谣:

  一撒栗子二撒枣

  早早生个大胖小

  三撒石榴四花生

  男孩女孩花搭生

  五撒桂圆六撒米

  夫妻合睦过到底

  七撒五谷八撒面

  终年四季吃饱饭

  九撒珍珠十撒钱

  和和气气过百年

  …………

  醒来的一瞬间,他恍惚又回到了当年,当年他与莲成亲的那一日……可惜那感觉也只一瞬,便没了,他睁开眼下意识地寻找,没有爹,没哥嫂与小侄子,有的只是我奶奶那花白的头发,皱纹深深的一张脸,心里有一个地方,像被人穿了一刀,留下了一个永远的血洞,再也补不上了。

  娘感觉到他动弹了一下,已经干涩的眼泪忽地又流也出来,伏在他身边,一声声地唤,孩儿,二孩儿,你回来!俺儿回来!俺那好狠心的孩儿,娘叫你哩,可听见了?你个孬种啊,心里没有娘!

  乡里乡亲的就劝,说好了,孩子回来了,人好好的没事,别再难受了二大娘。

  熟人和朋友一拨一拨地就都来了,因有了三爷爷的教训,又有了我奶奶的赌咒发誓,谁都不敢再提那莲的事,不得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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