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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遭遇皇帝-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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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廷鑨一案,清廷用来大杀那些敢叫板的汉人知识分子,因为碰到了异族非正朔的敏感问题,也因为碰到了统治二十多年以后,仍被非议为窃主中华的异族政权的危机问题。于是,磨刀霍霍。
修史一事,新政权是很忌讳的,官方早于1645年(顺治二年)就设立《明史》馆,固然是为了总结前朝的成败得失,更主要还是为了新政权御临天下,一统江山的需要。作为外族统治者,如何抹去残酷屠杀的可耻记录,如何修改对于自己以往的不利记载,如何证实其统治中华的合法合理,这一切,绝对要求舆论一律的。因此,私人治史,自说自话,很大程度上具有相当风险。如受庄案牵连的查继佐,他著的《罪惟录》,一直在夹壁墙里藏到辛亥革命后才公诸于世。可见庄廷鑨想在这个危险领域,捞到些什么,明摆着是在讨死了。
问题还在于庄廷鑨很有钱,钱多了,人就会发烧,就得想办法消费,但他不像别的富家翁,或讨几个小老婆,或养几个女戏子,或盖几处大宅院,或买若干假古董;要不,捐个候补道台,弄个不大不小的官来做做,这些,他都不屑于干,而是一心求名。
名,有两种求法,一种是靠自己点滴积累,很慢,也很辛苦,一种说来就是所谓捷径了,莫过于买名,只要舍得扔钞票,多大的名都可以到手。时下一些老板,找作家给他写传记,一些明星,求枪手给她写身世,一些官员,要记者给他写专访,一些健儿,让左右给他写生平,都宁耐不住地走这条捷径,实在是求名之欲火在胸中折腾的结果。不过,庄廷鑨富而求名,只求文名,虽说附庸风雅,但也雅得大气。颇花费了一些银两,成立了以他为首的《明史》编纂委员会,甚至邀请了像查继佐那样的历史学家,帮他主持笔政。
不知是老天成全他呢?还是把他往火坑里推,事情就是这样的凑巧,正好这部从明朝大学士朱国桢子孙手里买来的《明史》手稿,崇祯一朝史实,付之阙如。因为原作者为明人,写此书时,明尚未亡,他无法预知朱由检最后会在景山歪脖树上吊死,故而他子孙拿出来卖的,是一部未完成的《明史》。于是,续作补璧的重任,落在查继佐的头上。根据他著作的《罪惟录》一书,这位有成就的晚明史专家,应该是当仁不让的。现在很难了解富翁庄廷鑨除了求名以外,是否也有与清廷抗礼的叛逆意识?但查继佐确却是反清复明的坚定分子。于是,在他笔下,“补崇祯一朝事,中多指斥昭代语”。
我一直在想,庄廷鑨并非目不识丁,会看不出续稿中的犯禁违碍之处?也许,他早先下定决心编纂《明史》,是有意要与官方的史馆,唱唱反调,回归历史的真貌吧?如果是这样,那他可比当代花钱买名的名流,可敬可佩多了。
接着,他又铸下另一大错,把自己的大名印上去,还嫌不过瘾,买名以后,还要借名,在这部已是他领衔主编的《明史》上,“卷端罗列诸名士,盖欲借以自重。故老相传,二百余人中,多半不与编纂之役。”所以,《郎潜见闻》的作者陈康祺叹曰:“甚矣,盛名之为累也。”
接着,可怕的小人登场了。时有“归安知县吴之荣”,一个坏透了的小人,因为贪污黩职被革“罢官,谋以告讦为功,籍此作起复地,白其事于将军松魁,魁移巡抚朱昌祚,朱牒督学胡尚衡,廷鑨并纳重赂以免,乃稍易指斥语重刊之。之荣计不行,特购得初刻本上之法司,事闻,遣刑部侍郎出谳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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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刻明史案(3)
这位告讦私刻《明史》案的主角,则是属于丧心病狂的败类了。
如果他拿到这部史书,明知不妥,也不想害人,懒得告密,看看,放在书橱里,也就拉倒。我想,皇帝不会跑到琉璃厂书肆去翻找违禁书籍,找不到口实,自然没法掀起一场大规模的政治运动。世事之恶,人心之坏,就在他存心挑起事端,好从中大捞一把。吴之荣是知识分子中的最歹毒的一类。不惜以他人的头颅和鲜血,来染红自己顶子,也是古往今来,屡见不鲜的升官发财之道,这个被罢了官的坏蛋,正愁找不到一个立功的机会,如今等于从天上掉下来的馅儿饼,他有什么理由不出卖同类呢?
他第一次跳出来告,被庄廷鑨家摆平了,因为出版家有钱,买通关节,将书中违碍处改了改,也就蒙混过关了。哪知道,他是那种咬住一口,死也不肯撒嘴的毒蛇。第二次又跳出来告,更卑劣无比地将未修改的原版书送上去,这一回,告成了。他之所以一告再告,吃准了皇帝对于文人压根儿的不放心,他抓住这部私刻《明史》中,对满清入关的不敬文字,无限上纲,告一个人还在,心不死,留恋残明,妄想复辟那失去的王朝,这罪名还不够大?
凡是干这种卖人勾当的败类,下手时是一点也不抖的。
老实讲,当时的清政府,君临天下,统治着偌大的还未完全控制的国家,不能不对被统治者中的知识分子,保持着高度警惕;尤其对那些具有反清复明意识的精英人士,正愁找不到机会来个一网打尽呢!好,正中下怀,于是,皇帝拍板,第一,“之荣卒以此起用,并以所籍朱佑明之产给之,后官之右佥都。”这也是所有“作俑者”为之奋斗的原动力。第二,很简单,一个字:“杀!”大批人头落地。
这类小人,因为吃惯了人血馒头的缘故,上头一有动静,他们马上挽胳膊掳袖子,寻找吞噬对象,上头没有动静,他们也会挑事,让上头有动静,然后趁机好咬谁一口,所以,尽量躲得他们远些,也算是一种消极的保全方法。
私刻《明史》一案中,死得最冤最无辜的,莫过于那些列入编纂委员会的一班名流,有的知道自己挂名,有的甚至不知道自己挂名;有的收到信封里装着的审读费,有的光听说有好处费还没拿到,结果,吃了大官司。庄廷鑨,也像现在的书商一样,讲生意经,以为挂上这些大牌,大腕,大老,大人物的名字,一可显出学术品味,二可在图书市场上拥有卖点。谁知道,大清皇帝正想杀鸡给猴看,要汉族知识分子规规矩矩做事,老老实实做人,于是,这些名流,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一个个手镣脚铐,押赴刑场,皆做了刀下之鬼。
清人龚自珍诗云:“避席畏闻文字狱,著书只为稻粱谋。”“文字狱”一词,典出自何人何书,无从查考。但是,创造这个词汇的古人,大概没想到所谓康雍乾盛世的文人,要为这三个字,付出多少头颅和热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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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一曲《长生殿》(1)
小人,是不坐金銮殿的皇帝,绝对不可得罪。据《颖川语小》这部书考证,“君子小人之目,始于大禹誓师之词,曰‘君子在野,小人在位’,盖谓废仁哲,任奸佞也。”看来,远古洪荒时代的夏商周,还没有皇帝这一说时,小人就出现了。
如果说,文人遭遇皇帝,幸者少,不幸者多,那么,文人遭遇打着皇帝招牌的小人,那就更为悲惨,不死也得脱层皮的。
康熙二十七年,洪升的《长生殿》问世,这出描写李隆基和杨玉环爱情故事的昆曲,在京城演出以后,文人雅士,褒誉有加,市俗大众,交口称赞。于是,满城倾动,一票难求,丽词艳曲,传唱街坊,成为当时天子脚下的一大盛事。
洪升(1645…1704),清代剧作家。浙江杭州人。少时家道中落,后为国子监生,师从名士王士祯。王士祯,号渔洋山人,是康熙很看重的文人,他为自己弟子的这份才华骄傲,当然,也少不了为之鼓吹推广。现在也难以了解究竟是他向康熙提到了这出戏呢?还是这出久演不衰的《长生殿》,口碑盛传,使得内廷上下人等,亟欲一睹为快。总之,这出戏很幸运地被紫禁城点中,准其进宫,专为帝王陛下搬演,这简直就是天大的殊荣。
于是,洪升声气大震,文名突起。
当然,如果没有什么小人作乱的话,洪升肯定一帆风顺,成为明日之星,像他老师渔洋山人那样领衔文坛,是一定的了。但文人太出风头之际,极有可能也是易遭小人嫉妒之时。小人这种东西,是防不胜防的,他在暗处,你在明处,他看你,一清二楚,你看他,那脑门子又没标明“小人”二字,说不定和颜悦色,向你鞠躬致敬呢!就在次年,也就是康熙二十八年,也许太高兴了,也许觉得我们都给圣上演过的了,也就无所顾忌,在国丧期间,私下搞了一次堂会,被小人揭发,告了上去。被定大不敬罪,褫夺功名,解送回乡,从此,他就倒霉不起了。
于是,京师便有人为之叹息,“可怜一曲《长生殿》,断送功名到白头。”为这位剧作家鸣不平。
这两句诗,写出了一位剧作家的淹蹇一生,写出了小人难防而被陷害的文人悲剧,更写出了大清王朝的文字狱,是怎样地摧残着中国文人和文化。时下甚嚣尘上的“盛世说”,其实也是那些历史学家和小说家闭着眼睛说瞎话,纯系不负责任地误导读者的昧心之论。
小人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至今没有一个考古学家,人类学家,心理学家,将力气用在这上面。故而中外古今,从未见过任何一部有关著述,探讨小人这个品种,其始起,其形成,其发展,其不可能断种绝代的生命力,及其对于健康的社会,对于正直的人类,所起到的害虫作用。更没有任何一位智者,为我们作出过一个明确的答案,足以发人深省,足以使人惕励,足以对那些作奸犯科,为非作歹,陷害污蔑,里挑外撅的小人,加以防范,加以戒惧,这样一个社会学上的空白,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
由于《长生殿》出演以后,戏班收入大增,班里的主要台柱子,也红极一时,不但有了高票房的物质效益,有了高名声的社会效益,更主要的是康熙看了以后,拍了巴掌,圣上都说好,等于捧上金饭碗,从此不愁没饭吃。剧本剧本,一剧之本,这一切都不能不归功于这位剧作家,为了感谢,于是,说好了,洪先生您过生日那天,接受我们戏班的一点心意,Happy Birthday to You,为你专门演一场内部堂会,祝你生日快乐!可是万万没想到,演员尚未净装,生日蛋糕还未点亮蜡烛,消息传来,有人将你们告了,太后国丧期间,你们敢鼓乐喧天地唱戏,该当何罪?
立刻,我们这位兴高采烈的寿星老,一屁股坐在舞台上,像一滩泥。
剧作家洪升的国丧期间违禁演出一案,闹得沸沸扬扬,最终总算幸运,没有掉一颗脑袋,只是将参与者,包括看戏的,祝寿的,吃宴的,捧场的,一律开革功名了事。大家摸摸脖子上的头颅尚在,也就额手称庆了。康熙秉政以后,绝对是要对文人开刀问斩的,也许戴南山的《南明史》案,杀了四五百人,庄廷鑨《明史》案,又杀了四五百人,已经血流成河,陈尸满野,这位皇帝可能觉得,作史与作文比,史比文重,而吹拉弹唱,倡优俳隶之属,上不得台盘,就不那么认真计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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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一曲《长生殿》(2)
陈康祺的《郎潜纪闻》,对此事有较详的记叙:
“钱唐洪太学眆思昇,著《长生殿传奇》初成,授内聚班演之。圣祖览之称善,赐优人白金二十两。于是诸亲王及阁部大臣,凡有宴会,必演此剧,而缠头之赏殆不赀。内聚班优人请开宴为洪君寿,而即演是剧以侑觞,名流之在都下者,悉为罗致,而不给某给谏。给谏奏谓,皇太后忌辰设宴乐,为大不敬,请按律治罪。上览其奏,命下刑部狱,凡士大夫及诸生除名者几五十人。益都赵赞善伸符,海宁查太学夏重,其最著者。后查改名慎行登第,赵竟废置终其身。”
文中称为“某给谏”,而不指名道姓,倘非笔下留情,我想,很大程度上是出于对小人的厌嫌之心。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对小人好感的,包括小人自己,对于同类,除非利益的苟合,也会对类似“某给谏”,也就是给事中黄六鸿式的人物,敬而远之的。
假如,那位没被邀去参加庆寿聚会,会后观剧的黄六鸿,不是那么小人的话,不被邀请,也就不去应酬,关起门来睡大觉,自然天下太平。洪升继续耍他的笔杆,当他的作家,文坛上风光依旧,诗界领袖王渔洋也会为他的得意门生写了这么一出传奇而欣欣然。然而,坏就坏在他们碰上了黄六鸿,因为小人这东西,是社会的癌肿,人类的瘟神,善良的克星,邪恶的代名词,你不招他,他也会打你的主意,何况你得罪了他?其实,请帖多发出十张八张,招待会就会挤得水泄不通吗?既然那么多头面人物都到了,你不让他来,不是存心激怒他吗?错就错在这份疏漏上了,自助餐摆放在台面上,还怕多他一张嘴吗?
想不开呀,若是把他嘴堵上,不就没有他挑事找碴的余地了吗?
但是,也未必,小人之难缠,就在于他吃了你,喝了你,跟你称兄道弟,亲切拥抱,贴左边的脸后,还要贴右边的脸,即使这样,也断不了要算计你的。即或那天晚上,黄六鸿应邀出席,洪升和他握手,交流创作心得,那时没有洋酒,花雕总是准备着的,难免要碰上几杯,再有两位男旦凑趣,必是喝得昏天黑地。如果他不是小人,带着浓重的醉意回府,肯定一觉睡到天亮。但小人则不然,他想睡也睡不着,躺下来也要披衣坐起,写参奏,告他们一个“国恤张乐大不敬罪”。
有的史家说,洪升的倒霉,是朝廷中南派和北派党争,或满族官僚与汉族官僚一次政治较量的牺牲品,但是,要没有黄六鸿扮演这个始作俑者的角色,官不追,民不究,也就掩旗息鼓了事。别说党争不兴,皇帝老子想找事端,也是挑不起来的。于是,不禁想起“文革”前夕,毛主席关于“裴多菲俱乐部”的两条很严厉的批示,若非有“积极分子”上书在前,我想,以后“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时,文艺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不至于在那场浩劫中,无一遗噍。
不过,我总是不把处于朝廷这场###漩涡中的“某给谏”黄六鸿,想象得太卑劣,他一定打小报告把那次饭局的参与者,统统置于死地,似乎也没有多大道理。因为,他既然自认为应该有被邀请出席的资格,那么,显而易见,他和剧作家洪升,和内聚班的班主及演员,和其他到会祝寿的文人雅士,有过从甚密的关系才对。至少,他们同属一个经常在一起活动的文化人圈子,是毫无疑问的。可以想象,他应该是和这些人时不时地在彩排首演的场合,碰头见面,互致问候的。到了幕间休息的那一会儿,说不定在剧场贵宾室里,一块喝喝咖啡,抽抽纸烟,上上洗手间,聊聊对演员,对剧本的初步观感,很融洽的才是。
按理,文人相轻,互相拆台,有可能;当面恭维,背后撇嘴,更可能;打小报告,给他们上一点眼药,也不是不可能。但不至于下毒手,或者,不至于想让他们一个个都完蛋。能够解释的理由,只是面子上下不来,一时之忿,题奏上去,谁知他请得了神,而送不了神,他知道康熙也看过这出戏,评价还不错,估计会给点颜色看看,但不致伤筋动骨,哪晓得后果却是严重得出乎他的想象。这一参,不但许多与会者遭殃,革掉顶子,永不叙用;而处于创作高峰期,正春风得意的洪升,也从此完蛋,被削籍除名,遣返回乡,再也写不出作品了。
可怜一曲《长生殿》(3)
这位才子太可怜了,肯定会求德高望重的王渔洋,在康熙那里为他缓颊,那是他的恩师啊!可皇帝发火,谁有勇气敢碰逆鳞?王渔洋也救不了这位高足,只能眼看他打铺盖卷离开京城,回到杭州老家。心情抑郁,百无聊赖,无法振作,放浪西湖,这位写《长生殿》的才子,成了再也不能歌唱的百灵鸟。
洪昉思这一次生日派对,尽管脑袋未掉,这一辈子也就交待了。其实,功名泡汤,仕途无望,擢升乏路,投靠无门,想开了,那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学而优则仕”,得着了,当然不错,得不着,也不至于要了性命。他倒霉的是,经此一劫,元气大伤,长时间的翻不了身。一个有才华的作家,写不了作品,在那里虚掷时光,忍受社会的歧视和排斥,这就不是一般的痛苦了。
好容易半生潦倒以后,终于在地平线上看到一丝曙光,南京方面发出邀请,让他出席他的五十出《长生殿》的全部公演。我想,这位才子接到这封请柬,准会血压升高。他知道这大红请帖,意味着什么,那时的中国,还没有落实政策这个现代词汇,因而也没有平反甄别,补发工资,重新归队,再操旧业这一说。皇帝是不会错的,金口玉言,错了也是正确的错。够了,洪昉思莞然一笑,圣祖的光芒又投射到他身上,能不雀跃乎,欢呼乎,能不手之舞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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