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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往事·Réviviscence d’un Souvenir de Paris-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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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得那天,暖热的风吹起砂石让马车行进缓慢,路旁的蒙马特公墓静悄悄的。我看见他游荡在墓地里。
  他拿着一支白色风信子,不修边幅地穿着一件退色的旧衬衫,散着凌乱的长发,默默站在一个大理石的墓前。在一旁,还有一个男人站着等他。待他祭拜完,那个男人温柔地拥抱了他,把着他的肩安慰他。(没几天我在另外一位画家那儿得知了这个神秘男人的身份。)
  纳夫塔利也有够大牌了——作为当下最受追捧的学院派画家,他从不回任何人的书信——我猜哪怕是马坚塔公爵亲笔写的也是如此。所以前两天我想问他母亲的肖像画是否还能在十月准时进行时,亲自坐马车去了蒙马特一趟,可惜和我第一次拜访时一样,还没见着他。
  “噢,道格拉斯先生。老实告诉您吧,纳夫塔利病了——非常严重,我猜是胃炎什么的,他已经好久吃不下东西了。他躺在床上没法应门,当然也不能接待您这样的贵客。您过两天再来吧——八月份?我会让他好起来的。”他亲切而莽撞的邻居吉布森端着一碗没吃完的白酱面冲我说。
  其实我一开始就不太相信纳夫塔利那样健壮的人会得什么胃炎。但他近来已经推掉了所有订单也是事实。他现在稳稳当当地站在墓地里,拿着白色风信子,我只能想他也许是到了每个艺术家都会遇到的感情脆弱的时月。
  渐渐的,有些不耐热的园丁开始光着膀子工作,连风也潮湿闷热。我换上了薄睡衣,每天不到半夜凉快点就无法入睡。
  半个月后,在可怜的佩兰先生的葬礼上,我对纳夫塔利假装生病,又出现在墓地的事,更加疑惑了。
  参加葬礼那天,老寡妇莫尔夫人坐在我身旁。她丈夫以前是妈妈的老师,我从小就受到她叨念的迫害,在原本就闷热的教堂里,这次又许久没见面,大家可想我悲惨的处境。
  佩兰先生身体一直不好是众所周知的,五月份我去沃克吕兹见他时,他的脸上就毫无血色了,因此这样的结果也非意外。但莫尔夫人的意思是:“他是被气死的。全怪他娶了那朵交际花。能怎么样呢?男人都是蠢货。(我总觉得她在我身边念叨这个颇有警醒意味,我要说,我肯定更喜欢佩兰夫人而不是她这样的怨妇了)你看,那个女人又在哭了。她的眼泪真是不值钱。佩兰死了还要为她受罪:你知道吗,他原本是想安息在蒙马特公墓的,就因为那里安葬过那个女人的情人!那可不是普通的情人,听说那个女人养了他好多年,佩兰当时像疯了一样找人去报复那个小白脸,我听说他当时的病情就急转直下了。要我说的话,现在的拉雪兹神父公墓也未必是干净的——天晓得那片地里埋葬的男男女女和那个女人有没有什么关系。”
  我原本观察着独具风韵、梨花带雨的佩兰夫人——她金色的头发在黑纱下显出明暗不定的棕色,精巧挺翘的鼻子(她最具特色的地方)因哭泣而泛红;棕色的眼眸被泪水冲得更为寡淡;我注意到她的急促的吐息和胸脯的起伏并不一致,这种错乱又更给她柔和的曲线平添了风韵——但被莫尔夫人唠叨了之后,我就只一心期盼着仪式快点结束。
  等回到家中,我才想起前两天曾在蒙马特公墓见到纳夫塔利扫墓。咦,传言中纳夫塔利也是佩兰夫人的情夫…… 
  这个答案终于在纳夫塔利的死对头——新派画家杜兰那儿得到了解答。
  夏日的午后漫长,我开始闲暇起来。因为朋友嘱托,我约见了杜兰来家中。他要买杜兰的画作,自己又太忙没有时间。
  佩兰先生的葬礼之后,我就一直想找个机会找杜兰,但苦于没有借口。那天葬礼后不久,我曾偷偷去过蒙马特公墓,找到了墓碑前放着散落晒得枯萎了的风信子的墓。
  也许你们会说,时隔多日,我无法肯定纳夫塔利究竟在悼念哪位亡人。我当时也这么想,即使我仔细推敲记忆中那附近每个形态各异的墓碑上亡人的生卒年。
  但当我看到那个墓碑上的名字,我想也没想就肯定了:那块半嵌在地里的方形石块上,写着“阿隆西蒙”(中间名太多我记不清),右下角还写着巴黎美院的字样。
  噢,《西蒙》!纳夫塔利卖出天价的名画!
  想要知道其中隐情,我只能向纳夫塔利和西蒙的同学、校友、死对头、十分了解的人——杜兰打听。碰巧的是,那段时间杜兰一伙和纳夫塔利他们还继续着春天就在报纸上开展的那场关于艺术的论战,他很愿意在我面前讽刺几句他的死对头。
  “老实告诉您吧,道格拉斯先生,我很佩服纳夫塔利这个人,”他顺手拨弄着放在小桌上的蔫搭搭的四季海棠,“虽然我们意见不合。但是在西蒙的事情上我确实不敢苟同。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他对西蒙……不过既然西蒙没那个意思,他就不该缠着他。”
  “他是不是真的是佩兰夫人的情夫?”
  “哦,对,他确实是……您是说谁?西蒙还是纳夫塔利?”
  “呃,他们……”我一时语塞。对于这种话题我是很难开口的,在背后议论人事,也让我想起了莫尔夫人。
  杜兰叹了口气,坐起来了点,很衬灰色头发的宝蓝色领带打了个弯,看得我都热:“老实说,我也不明白……他们都是佩兰夫人的情夫。您知道吧,西蒙就住在佩兰夫人郊外的那栋小别墅里,纳夫塔利也常去。一开始没人明白他们两个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为什么关系那么好,后来大家才知道其中奥妙。西蒙这个人是个亡命之徒——不,应该说因为了无牵挂,所以不计后果。他曾在学校里打架,就为了纳夫塔利,您没想到吧——他那么漂亮的人是不适合打架的——但他就是打了那几个侮辱犹太人的人(当然有几次他自己也伤的不轻)。不过我还是认为,西蒙对纳夫塔利是绝对没有那种感情的——他的朋友遍天下,除了佩兰夫人,他自己也有好几个小情妇,都是年轻漂亮的姑娘。
  “西蒙死了之后,我还去看过纳夫塔利,那段时间他非常消沉,我担心他会寻短见。但他的样子很奇怪,他说他以前伤心难过时,也许想结束自己的生命,然而现在连自杀也不能带给他那种强烈转折的戏剧感。从前他有空闲,总想马上画一些平时没法画的画,但是现在他没有这种渴望了。画——色彩、线条,怎么样都好;事业、名誉、快乐幸福——根本无所谓。他甚至都想不起西蒙这个人。曾经震撼过他心灵的上天的造物,和那些我们的同类——人,所创造的奇迹,它们都与他无关、不再给他灵感、让他激动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说好像一切都很安宁。
  “谁知道呢……”杜兰垂下了小而深邃的蓝眼睛,“上帝有时就是会带走祂曾给我们的那些世上最美丽的色彩……那些欲望、渴求。
  “但是要我说的话,纳夫塔利——就像他的画一样——中规中矩、胆小怕事,不过是个懦夫。我曾经有次无意中碰见他和西蒙放学后还留在画室里谈话,结果怎么样?他不过和西蒙讨论些艺术——艺术,你想想,道格拉斯先生:当时就他们两个人。后来他干脆把自己封闭起来,西蒙上酒馆时,他就窝在画室画画。他估计沉浸在隐忍的自我满足里吧。西蒙那样真性情的人,确实是不会看上他的。
  “他现在还是动不动就搞消沉——前几天是不是他又称病推辞工作了?——但其实全因为他那从意大利过来看他的战友。估计他的理智又败给了往昔的情绪。您如果感兴趣,也可以去拜访他那位战友先生(他似乎会在巴黎待到秋天来临)——纳夫塔利在参军那会儿画的《上帝降临》可以说是同年龄的画家中的杰作了。当然,我们不能对那种不成熟的作品苛求什么。纳夫塔利的天赋是可以肯定的,但他太迂腐了。”
  然后杜兰用一种诡异的声调,笑着朝我解释,其实像纳夫塔利这样爱慕西蒙的感情,在画家看来是很正常的。然后他发表了一通关于古希腊以及美学的议论。我当时尴尬地笑笑,只想到了纳夫塔利和战友在墓地里的亲密。
  杜兰给我的模糊的答案强烈地勾起了我对纳夫塔利的好奇。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画家、怎样的犹太人、流浪者?
  艾德里安离家出走之后,我原本没在想这件事了。然而七月中旬,我却成为蒙马特酒馆的常客,因为遇见的那些事而再度被撩拨了。
  其实我从未想过会成为酒馆常客!——这也同样是拜凯恩所赐。那些天,凯恩原本以为和茱莉亚小姐已经很亲近了。不料刚过了恢复不久的举国欢腾的国庆之后:“她去皮加勒!这不是小姐们该去的地方。我一定要知道茱莉亚去皮加勒干了些什么。”凯恩总在我看书的时候在我耳边这样叽喳道。这场景让我觉得似曾相识。
  “沃伦,你在干什么?站起来,起来,快起来。当然啦——你要陪我去,我一个人太容易露陷。快,备好马车。”那天他这样冲我的仆人说,简直没把我放在眼里。而我——这个肥胖且懦弱的主人——因为有波亚克羊肉的把柄在他手上,只能任他摆布。
  那天,我也随意扫着酒馆的各个角落,傲慢的女佣人正和几个大胡子壮汉调情,贴满旧报纸的墙边有一对滑稽的瘦小男人正在互相抚摸亲吻,衣衫单薄;一个满脸煤渣的男孩儿正和一个白须老头为电报的发明者是谁争得面红耳赤、汗流浃背。
  我没有遇到艾德里安。但是我遇见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那个和纳夫塔利在蒙马特公墓里表现亲热的男人。我想起杜兰曾说他是纳夫塔利的战友,多半两人的关系还非同寻常。
  我装作一名取材的报社记者,想从他那儿得到一些讯息。我一看到他,就不禁浮想他和纳夫塔利在他们的关系中,究竟谁是饰演男方角色的人,而有些想入非非。又因为纳夫塔利的捉摸不透和多愁善感,肯定对这位先生来说和对我来说有完全不同的意义,而感到有些莫名的高兴欣慰。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我那时确实也病得不轻,也难怪后来凯恩误会我。
  这位喝醉了酒、满脸胡渣的先生喷着粗热的气息对我说:“天才?不不……纳夫塔利?他才不是天才呢,你应该看看他以前那些画作——他那会儿画的加里波第和明乔河——他被吉布森骂得可惨了,哈哈。”
  我一开始听到吉布森愣住了,后来才知道这位吉布森并非纳夫塔利现在的邻居,而是纳夫塔利在军营中的老师。这位先生无比熟悉的口吻,也印证了我脑海中他和纳夫塔利是恋人的事实。
  “他以前在镇上跟着一个刻匠学习,常常给人临摹名画,也算是小有名气吧,所以刚来营里时他可是相当自鸣得意的。吉布森——你知道吉布森吧(他喝醉了把着我的肩膀,弄得我一身臭汗)——他的白胡子都要齐胸口了!按理说他那样的年纪不应该参战了——吉布森泼纳夫塔利冷水,说他不过是个临摹工匠,永远成不了画家。当时他还很不服呢。
  “如果他没有过自知之明这道坎儿,也许他现在还在维德斯卡呆着给人做临摹搞雕花吧。是吉布森告诉了他应该去画真实的东西——他的眼睛真真切切看过的;并且告诉他要敬畏上帝——不是圣经上的‘上帝’这个词,而是那位创造了天地万物的神明。
  “吉布森把自己学到的画技传授给了纳夫塔利。不过谁知道呢,如果纳夫塔利那会儿没那么俊俏,现在也许根本就没有画家纳夫塔利,也没有《杜瓦尔》《伯耶尔》和《西蒙》(都是纳夫塔利有名的以男性为主题的画作)。”说到这儿,这位先生露出了一个含蓄而深奥的微笑。
  我觉得自己知道了许多意外之事,再加上之前的几杯酒和酒馆闷热的气压而有些晕乎乎的。我皱着眉头装作整理小本上的记录的样子,乱翻着那纸页问:“这么说来,纳夫塔利先生和他的第一任老师其实是情人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往事

  如果这位先生没醉,他可能已经举起拳头打我了:这条他恋人的信息如果爆料出去,也算是值得一听、可以打捞一笔的新闻了。但他非但没有住口,还揉了揉满脸的胡渣笑着说:
  “我觉得我是不会喜欢那种皮肤塌陷、血管干瘪的秃顶老头的。你呢?(他重重拍了下我的背。虽然我相当厚实,但也不得不说这位先生的力气之大,不愧是上过战场的军人)但是纳夫塔利后来再没和别的士兵……你知道吗,在军营里,这种事情是……”
  忽然这位先生冷冰冰地看着我,我还以为他酒醒了,满身大汗瞬间凉了下来。但他收回目光接着说:“不过我听吉布森的意思是,纳夫塔利其实还是只是为了习得画技才……”我揣摩着这位先生语气中的安心、自满和大度。
  “您后来问过纳夫塔利先生吗?”
  他冷笑一声:“纳夫塔利——你也知道,他总是那么讳莫如深!我都是很后来才知道他和西蒙那个小白脸的事的。他总是那么让人不省心。在美院的那段日子——就是西蒙被打死后——他明明一副寻死觅活的样子,但就不承认自己的悔恨。这次爱德华的事也是……”
  我正在努力分辨这位大了舌头的意大利人用不标准的法语说出的上一句话时,忽然他说了句让我浑身激灵的话:“爱德华……不,不对,是艾德里安,对对,这才是他的名字。艾德里安失踪之后,他又旧病复发了。他明明可以早点向他表达爱意!我觉得,鼓起勇气追求自己的幸福,即便结局不尽人意,也没什么可羞耻的!”
  时常有这种事:当我们心里有一片绝美的风景,迷人的色彩,而当我们动笔去画时,却根本无法复原那时的所见;或当我们想起一件滑稽的事,再向人复述时,却无法表述出那种身临其境的愉快感觉了。即便我们勤奋地感知,我们中的大多数还是把表达这感知的苦差事交给了艺术家。
  可即便是最伟大的艺术家(他们也许擅长叙述,也许擅长绘画,也许擅长作曲),也未必能用完美的方式在与人的交流中表达自己的内心所想,毕竟我们没有时间在瞬时的场合中思索表达发式,再加上当局者迷。所以很多时候我们心里感觉到某种情绪,但我们的肉体——何况它未经训练——丝毫不知如何将这种感觉表达出来。它甚至往完全相反的方向表达。
  纳夫塔利,这位在美术上有出神入化造诣的人,在表达自己的感情上,却完全是个初学者。他的种种表现让我一直认为我采访的这位先生是他现在的伴侣——这天大的误会……所以,我回到家换掉湿透了的便装后,傻坐在沙发上愣怔地回想所有线索时,母亲还以为我中了什么邪。
  纳夫塔利早在一年前就知道了艾德里安的存在。没错,就是在卡尼尔伯爵的那场夜宴上。他之所以会在一场宴会上逗留那么久,全是托了好友吉布森的福——吉布森从未见过这样的大场面,便请求纳夫塔利多留一会儿。
  一开始,纳夫塔利因为职业习惯,坐在角落里打量着形形色色的人。小姐们像那些老妇人一样涂脂抹粉,层层白粉厚厚盖住了她们原本的肤色,深色的眼线把她们所有人的眼睛都勾勒成一个形状——就像她们的束腰把所有人体都勒成一个形状一样。盘起的发髻是你模仿我,我模仿你而来,头上那些早已失真的宝石嵌成的花的装饰在灯下闪闪发光,格外耀眼。对,当时卡尼尔伯爵正在给小姐夫人们展示新鲜玩意儿——跨洋而来的白炽电灯。
  男士们聚在一起,高声的,是在谈论那些家国天下事,低声的,是在议论某位小姐或夫人的私生活。几位高调而花哨的公子哥儿身着上个世纪的夫拉克在贵夫人堆里乱窜,一位早已退伍的军人穿着老旧而干净的军装,胸前吊满了在印度获得的勋章。
  纳夫塔利为了不白来一场,把好酒一杯一杯地灌下肚里。虽然这种千人一面的宴会毫无看点,但纳夫塔利还是细细打量着那些衣服上变化无穷的褶皱,那些肢体间此起彼伏的光影。就在这时,他在人群中看到了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因常年病患而肤色卡白,又因离群索居而浑然不知当今流行的发式,没有打油的棕色短发因缺乏营养而细软地铺在头顶。他穿的一身颜色暗淡的装束显然不是一套也很不合身。也许因为体弱,他没有脱掉初春外套,更显得有些古怪。
  不过这不足以给阅人无数的纳夫塔利留下多么深刻的印象,纳夫塔利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人——其实是因为艾德里安一直偷偷里盯着他看(但艾德里安并没有勇气结识他)。
  又一次艾德里安的视线从纳夫塔利身上扫了过去,仿佛随意的一瞥。
  半醉的吉布森问纳夫塔利:“你在看什么?”
  “没,没什么。”纳夫塔利低头喝酒。
  吉布森打着嗝笑着问纳夫塔利:“你想画那个男孩儿吗?”因为纳夫塔利曾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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