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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往事·Réviviscence d’un Souvenir de Paris-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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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餐上奶酪时,德尼夫人终于按捺不住了,问道:“艾德里安……你和纳夫塔利先生到底是什么关系?”
  老德尼和艾德里安都吓了一跳。做父亲的皱起眉头疑惑地看着妻子,而妻子则狡黠地看着儿子。德尼便也看向儿子——
  艾德里安正像听了一个使人惊骇的新闻一样,刀叉的动作忽然异常缓慢,然而似乎因为惯性,仍在无意识地顺着主人曾经的意识移动着。送到嘴里的叉子轻轻磕着他的牙齿,发出清脆细微的响声,这响声仿佛土耳其的三角铃,让人们的心情像面对战争一样紧绷起来。
  艾德里安的目光从母亲的脸,到桌上的烛台,再到自己的餐盘,动作很不连贯,仿佛一扇锈蚀的铁门般。视线像一道指令,当它回到盘中,刀叉这些被逮住的偷懒的兵士又迅速移动起来。
  “为什么这么问?”艾德里安低着头,故作镇定地问道。
  父母交换了一下眼神,德尼夫人的视线仿佛也戴上了脚镣,它仅能在艾德里安和自己的晚餐间移动,四面八方那些它曾随意自如点击跳跃的地方如今变得如此陌生,它像首次参加豪华的宴会一样无所适从。“因为,”她吞吞吐吐地说,“你对纳夫塔利先生有点太热情了,不是吗?”
  “那也不代表什么……”艾德里安不知如何形容,只得摊了摊拿着刀的手,表情十分无奈。
  “艾德里安,你要知道我们很担心你。”
  “你们的担心是多余的。”
  “艾德里安,”为了不让儿子继续用吃东西逃避谈话,德尼夫人打断了他,“我想这不是多余的。那天在剧院里,你的表现也很异常。”
  “哪天?”艾德里安皱起眉头,视线从父母的脸上擦过去。
  “《浮士德》那天。”
  “我不记得了。”
  “我们旁边包厢里有个小女孩儿在说西贝尔的事,问她妈妈西贝尔是不是……是不是同性恋者。”
  “哦,我想起来了。”艾德里安表情僵硬,“不记得”和“想起来了”似乎是一条衔接完美的平坦大道,中途毫无坎坷颠簸。
  “她母亲告诉她西贝尔只是由方丹小姐反串的。”
  “妈妈,我记起来了。”艾德里安不愿母亲再说。
  “你记得了?记得了就好。那你为什么……为什么当时……”
  “本来就是她不对。”
  “她还小,什么都不懂,你不能那样对待一个孩子。”
  “哪怕她无缘无故地叫人下地狱吗?况且我没怎么样,妈妈,我只是让她安静点!这是剧院里的基本要求。”
  德尼夫人知道不能再让艾德里安情绪波动了,他还在病中。她吸了一口气,又回到自己的晚餐上:“你说得对。但是我……很少见到你那样情绪激动。除了……以前你在卡尼尔伯爵的宴会上和吉拉尔争吵。”
  “妈妈,”艾德里安放下了刀叉,他的胸膛起伏,仿佛承受不了薄薄的衬衫的重量以致呼吸困难,“您到底想说什么?”
  “艾德里安,注意你的态度!”老德尼吼道。
  “你是不是想说我和纳夫塔利先生……?好吧,如果你希望如此,我当然…”
  “艾德里安,向你的母亲道歉!”
  “不,该道歉的不是我!
  “算了,吉安!算了。”德尼夫人拦住自己的丈夫。
  艾德里安放下刀叉,径直回了房间。德尼夫妻两面面相觑。 
  那些天,德尼夫人常想叫住自己的儿子:“艾德里安,昂立阿姨来了,我们正在讨论他们要在地底建铁路的事,你不和我们坐一会儿吗?”艾德里安径直穿过客厅:“不了,妈妈。”
  “艾德里安,今年夏天你想去哪儿度假?还是那个温泉山庄吗?”“都行,妈妈。”“别说都行好吗。”“妈妈!我无所谓。”艾德里安把自己关进卧室。
  德尼夫人只好看着他。
  她看他白天的时候坐在自己狭窄的书桌前一边看书一边发呆;下午一个人穿着不合时节的衣服在走廊的窗口前随意孤站着,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傍晚,独自在阳台上吹着日渐温暖的风;夜里,又默默回到四季不变的房间里。
  她对他说:“你出去走走好吗,去找茱莉亚他们玩。”
  “茱莉亚忙着谈恋爱呢,妈妈。你想和别人玩,别人可不见得想和你玩。”艾德里安摇摇头,合上书。
  德尼夫人想了想,握住他的手说:“你也去找一个爱你的人呀,艾德里安。”
  “为什么我们必须去爱别人?”艾德里安问,见她呆住,便站起来甩开母亲的手走出门去。
  德尼夫人看着他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艾德里安?德尼

  拒绝母亲让艾德里安更加悲伤。他闷在屋里。老德尼又拿出了每每的威严:“艾德里安,你又坐在家里!都多久了?我看见你这样就心烦!”艾德里安告诫自己要控制、忍耐。但火终于在六月初的一天走到了引线的尽头。
  那天早上,艾德里安因为收到了纳夫塔利邀请自己在圣母升天节前后去参观画展的信函而心情复杂。晚饭时,矛盾就像早已涌动在冰面下的渐涨的河水般激化了。
  傍晚,艾德里安就有所感知,因为父亲一回到家就扯开衣领咒骂天气,还向克莱蒙抱怨怎么又要吃雅克伯父送来的黑菌,并对未摆放整齐的椅子大加挑剔。有心事的艾德里安的沉默不语,自然也成了老德尼的靶子之一:
  “艾德里安,为什么不说话?”
  “我不舒服,爸爸。”正在吞咽的艾德里安感到胃抽搐了一下,但他忍住疼痛接着又吃了两口。
  “又不舒服?吃药了吗?”
  “没有。”艾德里安突然背上一凉,便又补了一句,“…没用。”
  “没用?你都不吃当然没用!那你就别老说不舒服。”不出所料,老德尼突然提高音量,并砰地将叉子放到盘子上,连德尼夫人也不由得抖了一下。
  艾德里安内心的天平终于被父亲的厉声言语打破,火星也就撒了出来,他忍着情绪、一字一顿道:“并不是我想不舒服。”
  “那你成天窝在房里做什么?晚上还要上锁——我说过了不许上锁!”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艾德里安条件反射般装作满不在乎地回了一句:“爸爸,我也需要……自己的空间。”
  老德尼立马反驳道:“你的空间?整栋房子都是我的资产。你要吃我的穿我的,就要守我立下的规矩。”
  他皱起的眉头仿佛一堵高墙,将父子分割在了两边。墙的那边是屋子的主人,墙的这边是寄居者。这些话中的每一个“你”“我”,都成了法官的证据,这法官早就想宣判艾德里安是个一事无成、依靠父母苟活于世的废人(并且无耻)。
  这种感觉从小和他如影随形:某个夜晚艾德里安放杯子的声音重了些,父亲就认为他冒犯了自己的尊严而把他退出门外;他为迎接父亲的生日而把自己的画作贴在客厅里,却被不知情的父亲武断地斥作不懂事的捣蛋暴打了一顿(他永远无法忘记父亲在仆人面前对他的羞辱,但他不愿再解释什么);父亲不允许艾德里安用不成体统(也就是和他不同)的方式走路而当街对他推攘脚踢;当他告诉父亲他的梦想……
  如果艾德里安知道父亲的过去,也许他会给予更多的理解:老德尼的父母曾经常让他惶恐、心碎、孤独、卑微,在他还不懂怎么去爱人时,父母告诉他这就是爱;他们并非有心伤害他,而年幼的老德尼并不懂,只用最本能的方式——感觉——来了解“爱”。于是他认为爱就是欢乐与伤害;等他长大成人,他也就用这样的方式去爱别人——去爱自己的儿子艾德里安。而艾德里安,他也就用这样的方式去爱别人。
  艾德里安甩下刀叉、推开椅子,不顾母亲的呼喊,在父亲威胁的怂恿下愤然离开了这栋父亲口中“他的资产”,大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响。
  不久,他听到了开门声和母亲的喊声,但他执意离去。
  他无声地哭着走过熟悉街区的大街小巷,心想一定要养活自己,再不受那样的羞辱。但他能做什么呢?既然他没有赤身裸体地脱掉用父亲的前买来的衣服再走出来,那么最后的结局一定是他又回到这个“家”——这栋属于父亲的屋子。同样,父亲二十年的养育之恩,他不能因为还尽而和这个男人两清——这当时让他无可奈何又痛心。
  他忽然明白父亲为什么在祖父的葬礼上没有流一滴泪了。但他想,在父亲的葬礼上,他还是会流泪——就像现在——如果他能活到父亲的葬礼的话……这样一来,父亲也就永远不知道,他有多么爱他。
  他不知不觉走到茱莉亚家门口,她一家去参加宴会了。宴会那头虽然歌舞升平,可大宅子里冷冷清清的。于是他往蒙马特走去。
  纳夫塔利住在一个拥挤的街区里,那里全是穷艺术家、诗人或流浪的犹太人。他在那里租了一间年久的小屋作为画室和起居室。之前他到纳夫塔利家来时,因为澎湃的心绪,他未曾发觉这街区竟如此脏乱。
  头顶的乱线仿佛一只巨大扁蛛退下的皮交错乱搭着的腿;在渐渐炎热的天气里,西边楼下的那堆垃圾让东边矮房子三层的居民不得不对它破口大骂。几个流氓因为路窄被迫给艾德里安让路,并向他投来嫉妒且凶狠的目光。那只从袒胸露乳的妓女裙下跑出的黑色伯瑞犬追了艾德里安好几条街。
  混乱中圣心教堂远远地露出一点塔尖。艾德里安就望着它找到了方向。
  纳夫塔利三楼的窗户正亮着灯。几个一身汗臭的异邦人用尖锐露骨的怀疑目光上下打量着衣衫格格不入的艾德里安,嘀咕着上了楼去。艾德里安只悄悄望着纳夫塔利投在灰色窗帘上的影子。正如同四月初他坐在马车里,隔着被刮花的车窗玻璃,静静看着纳夫塔利走入咖啡馆,坐下和侍者不太顺畅的对白,喝水发呆直至离去。
  窗帘上,熟悉的波浪般的长发映出的阴影犹如丢勒《祈祷的手》中黑白浓淡的线条根根分明。那些线条顺着光影、顺着窗帘的波浪流动,又因帘子被人撞到而涣散一时。艾德里安非常熟悉这些线条。他曾一遍又一遍地描摹过它们,照着纳夫塔利那幅有名的自画像。
  但也正是那幅艾德里安描摹的、有时被悄悄藏在他枕头下的自画像,在纳夫塔利第一次来到艾德里安家里时,背主投敌,以至于让艾德里安不愿再让纳夫塔利第二天再来给自己画像。
  如果不是那封装错的信,如果没有自画像的这件事,艾德里安也许永远不会让纳夫塔利知道自己的心意。
  谁能说……这一切,不是像那个决定让丢勒去纽伦堡的铜板一样,是命运的安排呢?
  一个卖柠檬草的小贩拉着车,口齿不清地回头骂道让艾德里安看着路,别挡道。等艾德里安回头时,纳夫塔利的影子已经不见了。
  艾德里安终于冷静下来要面对今夜的自己。他细细回想了一边晚餐上的一切,还有纳夫塔利。他想,爱终究只是一种灵魂契合的错觉,毕竟每个人灵魂的缺口都是那样不同。被情欲缠身时,人也没有理智地追逐快乐,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爱情也是一样。等到情欲的潮退却,人们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羞耻,那当爱的浪潮退却,我们在爱情里如痴如狂追寻的究竟有什么意义呢?如果死亡是另一种生命形式,并且远远长于活在人世的话,那人们在人生中拼死拼活、时而低眉顺眼、时而暴跳如雷的追求,在死去之后看,也肯定同样羞耻,毫无意义。
  温热的水雾送来巷外的车铃人沸声,艾德里安听见楼上一男一女激烈辩论着将七月十四设为国庆节是否合理。纳夫塔利的窗口再没有什么动静,只有静默的光偶尔闪烁,就像一只眼睛。
  艾德里安向纳夫塔利房内的灯光挥手道别了。
  艾德里安因为肺病胃炎,从小就和外界隔绝开来。除非在他身体状况和好并且天气非常适宜时,他才可能在仆人的陪同下出门。朋友们上剧院时,他就在书桌前看作家写的剧本和画家的画想象舞台的华丽,演员的身姿。大家坐在咖啡馆里和心仪的人调情时,他只能借助朋友的只言片语、几个女仆在角落的悄悄话、父亲的客人对某位夫人的动情描述来勾勒爱情——这让他更加迷惘疑惑。
  父亲老德尼希望他继承家业,总是大肆在他面前讲述自己最欣赏的历史人物骑士特利尔,经历了怎样的苦难才成为了一名无畏的勇士。“一定要做到比任何人都好!”是他的口头禅。但是第一永远只有一个,艾德里安不愿去追逐争夺,在此他每每与父亲意见相左。他每到夜里时常哭泣,而母亲从未发觉,只有一次指着枕头上的斑纹说:“艾德里安,你睡觉出了这么多汗?” 
  茱莉亚是艾德里安唯一的朋友,因为每当她从剧院、宴会回来时,总会到艾德里安家里给他讲述奇闻。但是她除了艾德里安,她还有那么多男伴女伴,太忙啦。艾德里安难以从她那里抓住一个时间的缝隙,能够让她听听自己说话。
  当他去思考他富足而又极为有限的自由,当他疑惑那些利益与不公,当他因为同伴对外族人报以嘲笑而心咚咚直跳时,那些静止的而又强烈的画给了他和平,让他再用人类的思维思索大千世界,而用上帝的感官去知觉。
  艾德里安想成为画家,这也是父亲对他严厉的主要原因之一。很多画家都被认为是生活放荡的人。因为总能在他们的画里找到裸体。也不能怪罪民众们对艺术家的偏见,他们里很多人确实是靠人际关系过活的(就像传说纳夫塔利是佩兰夫人的情夫)。他们仅仅是或求利或为名,与评论家的“交情”使他们的作品能够像皇帝的新衣一样受人追捧。他们并不是毫无才华的人,然而大部分都安于——自豪于——自己所取得的“成就”(也就是名声和财富)。因此民众们想:“如果我生活得像他那么放荡,我当然也能画那么多裸体而成名。哪怕不是这样,在放浪生活中特殊的感受,也定能使我成为一个出色画家。”
  艾德里安并不想成为那样的画家。虽然他也设想过被吹捧的快乐,而痛苦让他离艺术近了一步。但接近的仅仅是思想,作画的那只手,手腕手指,每一个关节,它们都有自己独立的生命般,并不听任艾德里安的摆布。艾德里安想画庭院里随着夏风飘舞的层层树叶,然而他无法让它们飘动起来;好不容易它们飘动起来了,他也觉得整幅画面毫无清凉感。
  “艾德里安,多美呀!像先锋派的画作!”茱莉亚尖叫着说。噢——先锋派!艾德里安多憎恨这个词语。他并不介意自己画的是什么派,关键是,他眼睛所见、心中所想没有被表现出来、表现得淋漓尽致。
  阻碍他前进的不仅是他自己。他在房里作画,每当有人来,他就得赶紧把东西都藏起来。克莱蒙和那个老女仆总是会告诉父母他们在他房里的见闻。一旦父亲知道他没有在学习而是在画画,又会引发一场以自己的失败而告终的大战。
  有一个春天的夜里,外面起了大风,虫鸣声比往日更加洪亮,窗外树丛中的光影变幻让艾德里安看出了神,他差点就没反应过来走进屋来的克莱蒙,好在他及时推倒了一旁的书堆遮掩了桌面。不过这样也让他之前未干的画面前功尽弃。 
  艾德里安如此害怕的原因在于多年前发生的那件事。那天,艾德里安说要去参观一个画展。也许因为生意上的琐事,老德尼的脾气很暴躁,他冷斥艾德里安不应该荒废精力在那些地方。
  “你根本没有艺术天赋:你都多大了?想想吧,莫扎特几岁时就出名了!别说莫扎特,就隔壁小福列的画也参过展。”
  “福列不过是凭借父亲的关系。他画的那些画根本就……”
  “什么都看不起,但自己也不过只说不做——我最看不起的就是你这种人!……为什么不说话?我让你回答我!”
  “……回答什么?”
  愤怒的老德尼忍无可忍,冲进艾德里安的屋里,仿佛一只被激怒的老虎在走廊里横冲直撞。他怒不可遏地把艾德里安墙上贴的画作统统撕毁,用力之狠就像在撕扯一个人的皮肉筋骨……最后,他勒令克莱蒙盯住艾德里安,禁止他出门。
  艾德里安伤心地把那些画的碎片全收起来,烧掉了。他想,父亲说得对,他只是在孤芳自赏。
  痛苦希望艾德里安哭泣,就像那些欺负同龄人而获得快乐的孩子,让他相信自己一生都不能得到庇厄利亚的女神们的眷顾。
  直到在德奥渥涅家,纳夫塔利的话语再次给了他勇气。
作者有话要说:  

  ☆、纳夫塔利

  七月初的时候,大名鼎鼎的画家纳夫塔利忽然称病在家不再作画,而我却在蒙马特遇见了他。
  记得那天,暖热的风吹起砂石让马车行进缓慢,路旁的蒙马特公墓静悄悄的。我看见他游荡在墓地里。
  他拿着一支白色风信子,不修边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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