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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语课-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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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画家说,这群疯子,似乎他们并不知道,禁止绘画是不可能的。他们也许可以用多种办法来禁止各种各样的事情,但禁止不了一个人绘画。早在他们以前很久就有人尝试过。他们只消查一查就知道:对于不受欢迎的画从来就没有什么防范的办法,发配充军,挖掉眼睛,都没用,就是砍掉了手,人家还用嘴画呢!这群傻瓜!好像他们不知道,还有肉眼看不见的画存在呢!
画家坐在桌子边,父亲围着桌子转来转去,他不再往下问了,只是说:禁止绘画可是个决定,也已经通知你了,马克斯,事情就是这样。画家说:是的,柏林的决定。他紧张地盯着父亲,坦率地渴望知道一切,他的目光再也不肯从父亲身上挪开,似乎想强迫父亲说出画家早就知道的那些话,而父亲在解释时感到为难的神情也没能逃过他的眼睛。父亲说:我,马克斯,他们命令我监督禁止绘画令的执行情况,你也应该知道这一点。
让你?画家问道。父亲说:让我,我负责这件事。
他们相互瞧着,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有一刻,两人默默地揣度对方,也许在琢磨相互了解的程度,考虑今后如何打交道等等。至少他们都在问自己,从现在起,如果两人在这儿或那儿相遇,那么,自己究竟得同什么样的人打交道?我觉得,他们这样相互揣度着打量对方的神情,重现了画家的一幅画,它题为“篱边二人”。在这幅画上,两个老人在橄榄绿的光线下抬起头,发现了对方;他们站在一篱之隔的两个花园里,可能早就相识,可是在这一特定的瞬间,突然怀着提防对方的心理,互相瞧着。不管怎么说,我觉得,画家本想问点别的什么,但却不得不问道:你,严斯,你怎么来监督呢?父亲已经听不出这问话里亲切的含意了;他说:你等着瞧吧,马克斯。
这时,画家也站起身来,把头微微一歪,看着我父亲,似乎已经知道他会干出什么来。父亲感到是应该穿上风雨衣的时候了,他劈开两腿,夹上夹子。这时画家说:我们都是格吕泽鲁普人,是吗?父亲头也不抬地回答说:我们是格吕泽鲁普人,我们也不能改变自己的性格。——那你就监视我吧,画家说。事情就得这么办,父亲说着向马克斯?路德维希?南森伸出手去,画家一把握住,一直走到门前也没有松开。在通往花园的门前,这两只手才放开。由于被画家紧紧挤着,父亲贴在门边,他看不见门把,估计在髋部附近,但几次都没摸着,最后好不容易摸到了,便马上拧开,一心只想赶快离开画家。
风把我们拽出了门槛。父亲不由自主地抬起手臂,伸出去,在西北风向他袭来之前,就侧过肩膀来挡风,并一直向自行车走去。
因为风大,画家使了好大的劲才把门关上。他走到对着院子的窗户旁。他可能想看看,或者说他已经不得不看着父亲和我在大风中离去。也可能,他头一次想要确切知道父亲是否真正离开了布累肯瓦尔夫,因此,他伫立窗边,看着我们费劲地蹬车而去。
我估计,迪特和布斯贝克博士也一定在看着我们的背影,一直盯着我们到红白色的自动航标灯前。这时,迪特会问:发生什么事了吗?画家头也不回地说:发生了,严斯负责监督禁令的执行。——严斯?迪特一定这样问。画家说:格吕泽鲁普的严斯?奥勒?耶普森,他直接负责这件事。
第三章 海鸥(1)
有人通过门上的窥孔在窥视我。我立即就感觉到了,因为针刺一般的疼痛在背上窜来窜去,这说明,在我不停地写着的时候,有一种探究的,可以说,冷冷探究的目光通过窥孔在观察我。当我写到画家和父亲对饮的时候,我第一次感到有人在观察我。射到我脖子上那一长道折磨人的目光就此不再离去,就像有细沙子硌着我的皮肤一样。我听见了禁闭室门前轻轻的脚步声,警告声,还有半抑制的欣喜的呼声,因此我猜想,通风的楼道里至少站着二百二十个心理学家,他们急切地想从我和我的作文中得到启示。
他们从窥孔里看到我当时的神情姿态,一定非常激动,以致有几个人自发地、无法抑制地叫出了所谓“布尔策尔征兆”或“客观性并发限”之类的话来。如果我不设法强行结束这种状态的话,也许长长的行列直到现在还在窥孔前慢慢挪动,我脖子上的难受劲和背上针刺般的疼痛也还在作祟。我把电灯光聚拢在小镜子上,出其不意地反射到窥孔里。光线把窥孔打扫得干干净净。只听见外面一阵阵的怪叫声,乱糟糟的警告声,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这队人马乱糟糟地离开了走廊。我感觉背上轻松了,疼痛感也没有了。
我满意地写着自己的作文,还在桌旁活动了几下身体。这时,一把钥匙插进锁眼,门开了,约斯维希还是那么懊丧,一进门就不声不响地伸手向我要作文,要德语课的贡品。这是希姆佩尔或科尔布勇,多半是希姆佩尔所长派他来要的。我又惊讶又害怕,自然又遇上他那责备的目光。可是,受我们喜爱的管理员只是要我注意易北河上的晨曦,并说:把东西拿来,这样你就可以出去了。他说着拿起我的作文本,窝在手中,用大拇指一页一页地捋过去,确信我不是什么也没干。
他说:好啦,西吉,该做的事情都能做成了,就是写作文也是如此。我觉得,他的声音满含着慈父般的满意之情。他赞赏地把手放在我的肩上,微笑着,点着头。他说我整整写了一夜,还预言所长准要表扬我。他怀着感激的心情看着我,要把我的作文本拿到管理所大楼去。他刚往门口走去,我就叫住了他,并且向他要回我的作文本。受我们喜爱的管理员用一副不理解甚至怀疑的神情看着我,把卷起的作文本攥得紧紧的,高高举起,并说:西吉,交了作文,对你的惩罚也就了结啦!
我摇摇头,并说:罚我写的作文才刚刚开个头,《尽职的快乐》眼下还没写到正题,别的没什么。一切都不过是刚刚开始。
卡尔?约斯维希翻了翻我写的头一章,数了一下页数,怀疑地问我:你写了一夜还没有写完?我说:我刚写到乐趣的产生。他又有点生气地接着说:难道要那么长时间吗?我说,这种乐趣延续的时间很长。另外,对待惩罚的态度不是要严肃认真吗?他同意这一点。他说,如果惩罚有效果,改造也就能成功。可不是吗,我说。你知道我对你寄予了什么样的希望吗,他说。我知道,我说。你还欠我一篇写成功的惩罚性作文,他说,因此,你必须待在这间禁闭室里,直到你写完这篇作文为止。你将一个人吃,一个人睡。什么时候回到我们中间来,由你自己决定。
然后,他提醒我,不要忘记希姆佩尔所长给我的任务,而且重复说,作文是不限期的等等。最后,他把作文本还给我,并给我去取早点。走前,他怀着诚挚的同情心问我:使你苦恼的那些事情很糟糕吗?
第三章 海鸥(2)
那是尽职的快乐,我说。
我感到遗憾,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很遗憾,西吉。他不由地把手伸进了衣兜,拿出了两支皱皱巴巴的烟卷和一包火柴,飞快地把这一切塞到我的床垫下面,毫无表情地说:禁止在室内抽烟。——明白了,我说。
他走了。早饭以后,我一直站在钉着栅栏的窗前,看着易北河上的晨曦,被冰覆盖的流水,看着大型拖船和“埃米?古斯帕尔”号破冰船如何按一个式样剪裁冰块,这些冰块很快又变成了别的形状。浮标在冰块的撞击下歪斜了。在库克斯哈芬方向,天空呈现出灰土色的透明体,在透明体的旁边,一片预示着一场大雪的云朵正在形成。炼油厂上空小小的、被撕裂了的火苗在越来越大的阵阵狂风中弯着身子。风越来越强,越来越猛,它把造船厂铆钉锤的响声吹到了我的耳边。
在我们车间,在海岛图书馆——掏手提包的专家奥勒?普勒茨接替了我在那里的工作——人们早就开始干活了。这些并不使我感到烦闷,我并不想回到朋友们身边去,我连沙利耶?弗里德伦德尔也不想念。他谁都能模仿,什么都学得像,无论是声音还是动作,比如科尔布勇的声音和希姆佩尔的动作。我就想待在这里,一个人独自待在这间禁闭室里。它对我来说,就像是一块上下摆动的跳板。他们把我送到了这块跳板上,而我必须从这上面跳下水去,又潜上来,再潜下去,一次又一次,直到把一切都捞上来,把我记忆的多米诺骨牌捞上来,放在桌上,一块一块地拼起来。
又一艘油船往易北河的下游开去,这已是早饭后的第六艘了。船名叫“基舒?马路”或是“库施?马路”,管它呢,反正它会到达目的地的,就像“克莱?贝?纳帕西斯”号和“贝蒂?俄特克”号一样。这些船高耸在水面上,螺旋桨在空气中拍打着,把河水搅得像冰水汤一般。它们要开过格吕克施塔特,开过库克斯哈芬,我想,将在海岛的地平纬度上,几乎在我们这个岛的地平纬度上,沿着这条必经之路向西驶去。
但是,我并不想加入它们的行列,在德黑兰或加拉加斯登陆。我不能让潮流或情绪来改变我的航向,我必须遵循我的航线,这是一条规定了的航线,它通往鲁格布尔,通往记忆的码头,一切都堆积在那里,一切都已准备就绪。我的货物在鲁格布尔,鲁格布尔就是规定的码头,至少是格吕泽鲁普,因此,我不能任意航行。
现在,缆绳扔到的地方,一切都执意向我涌来,一切又都可靠地再现了:我让一片平原在我眼前展开,在上面剪了几道水沟和阴暗的渠道,架上了几座荷兰水闸,在人工的土丘上放了五个风磨,我站在家里的敞棚下就能看见它们——其中也有我最喜欢的那个掉了叶片的风磨——还在风磨和粉刷成锈红色与白色的房屋周围,放了一条大坝,就像一条保护它们而弯曲着的胳膊一样。在西边我还放了一座红顶灯塔,让北海冲打着防浪堤——那里,正是画家从自己的小屋中观察着北海的浪涛翻滚而来,拍打堤岸,泛起泡沫,涤荡一切的地方——现在,我只需要沿着羊肠般的砖石小路走去,鲁格布尔便呈现在我眼前,这就是说,首先让“鲁格布尔警察哨”的牌子出现在我眼前。我常常站在这块牌子下面,等着我的父亲,有时也等着我的外祖父,很少在那里等我的姐姐希尔克。
第三章 海鸥(3)
一切都老老实实地听我支配,平原,耀眼的阳光,砖石小路,泥煤塘,钉在一根褪色木桩上的牌子;一切都宁静地从海底的昏暗处漂浮上来,各种脸庞,弯腰的树,狂风停歇后的下午;一切都回到了我的记忆之中,我又赤着脚站在牌子下望着画家,或者说望着画家的大衣歪斜地在大坝上飘舞,费劲地向半岛走去。这是我们北方的春天,空气带有咸味,风也特别寒冷。我又藏在一辆破旧的、没有轮子的、两根辕朝天的架子车上,等着我的姐姐希尔克和她的未婚夫,他们一会儿就要到半岛去捡海鸥蛋。
我向他们苦苦哀求,要他们带我到半岛去,但是希尔克不肯。什么都得希尔克说了算。她说:这不是你干的事。于是我蹲在架子车破旧的车板上等着他们出发,然后偷偷地跟在后面,尽可能不被他们发现。父亲坐在家里那间从不允许我进去的窄小的办公室里,正用他那种圆形字体写报告。这时,母亲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在那年糟糕的春天里,她常常如此。也就是在那年春天,希尔克头一回把自己的未婚夫带到家里来;他叫阿达尔贝特?斯科沃罗纳克,她管他叫“阿迪”。我听见他们走出家门,从车子的板缝中看见他们走过我身边上了小路。希尔克以她那副惯于发号施令和永远有理的样子走在前面,而他呢,总是拖着僵硬的步子靠后一步。当这两人在嚓嚓作响的雨衣声中向砖石小路走去,然后头也不回地向大坝前进时,没有手指钩着手指,谁的胳膊也没有搂住对方的腰,谁也没有用捏对方的手来打暗号进行交谈。他们就这么走着,似乎知道有人盯着他们而顾虑重重,两人的许多动作都一模一样,竭力装出一副专门去捡海鸥蛋的样子。他们的脊背不自在地直挺着,脚步沉重,仿佛穿了铅制的鞋一样,两人避免任何接触,其原因都是由于家里卧室的窗帘在轻轻地飘动,忽而被掀起,忽而落下来,忽而又被急促地拉开了。
我清清楚楚地知道,她就站在那儿。我也知道,她在向下边看,满脸不高兴地在那儿生气,高傲地撅着嘴,那张微红的脸板着,一动也不动。吉卜赛人,她只轻轻地、神色仓皇地对父亲说过,那是在她听说阿迪?斯科沃罗纳克是个音乐师,手风琴手,也在希尔克当招待员的汉堡太平洋饭店工作之后。自从她说过他是吉卜赛人以后,古德隆?耶普森,我的母亲,我生命的支柱,就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了。
我一声不响地趴在架子车上,太阳穴紧贴车板,一个膝盖弯曲着,看着窗帘,又倾听着向大坝、向海滨远去的声音。我等到卧室窗后再也没有动静,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时,便爬起来,跳下车,一溜烟跑到路边的水沟里,斜着身子在沟沿的树丛中追踪他们。
希尔克提着篮子。现在她微微弯着身子,似乎在准备起跳,准备一下跳出我们家的圈子。她那双用白粉刷过的鞋,在红砖路上闪闪发光。在家常常披着的长发,现在塞进了大衣的领子里,由于没塞下去,也没有塞紧,长发又一大绺一大绺地滑了出来,因此,从后面看,她好像没有脖子,脑袋就像一个压扁了的球一样。她长了一双八字脚,两条腿靠得很近,硬邦邦的小腿肚太往里歪,常常使她走路失去重心,有时小腿肚还互相摩擦,碰来碰去,但是希尔克感觉不到,她也从来没有感觉到过,或许因为她走起路来就像在日常生活中或在执行什么计划时一样不顾一切,全凭一股盲目的劲头。真像个蚂蚁,我想说,像个红蚂蚁。她一次也没有回头看过,不想使自己更有把握一点,简直无所顾忌。而阿迪,这个手风琴手,却越走越快,有时还回过头来仔细瞧瞧,走起路来有点犹豫,有点下不了决心的样子,而我必须得估计到,或者被他发现,或者他突然想干一些比捡海鸥蛋更来劲的事情。他双手揣在大衣袋里,还抽着烟,因为他冻得慌,大风把小块抖动的浮云吹过他的肩头。有时他跳几下,或者转过身来一边背着风走几步,一边使劲地把身子缩进雨衣里,于是我能看见他那张苍白的、极为粗糙的脸。这张脸似乎只能做出一种表情,那就是他向人问好时那种知足容忍的表情,当他发现母亲不请他坐下,当希尔克把他拽到邻居那儿,别人连一句话也不问他时,他还是这个样子。谁也看不出他有什么痛苦,也不能从他身上知道他有什么欢乐,他对什么感到恐惧,因为他只露出这种愉快的容忍的表情。他就是以这种表情出现在我们家中,并且永远印在我们的记忆里。
第三章 海鸥(4)
但是,我现在不能把他们丢在大坝后面,我必须盯住他们,就像当年那样地跟踪他们:我弯着腰挨着水沟的树丛,侧着身子躲在水闸后面,然后放心地藏在一条不易被人发现的芦苇带中,最后到了离坝顶还差一点的地方,他们回头看时,我只要蹲下来,就不会被发现。他们横越坝顶的地方,正是父亲在无数次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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