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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祭-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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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上张宝成在营部值班,有人来报告,说是周家园正在开赌局,输赢几百块大洋。张宝成盘问一番,确信消息不会有假。他向营长报告后,便安排一连一排派几个弟兄去捉赌。
“这回该轮着二班去!张书记官,你去不去?”吉加林斜着眼睛问。他想撇开张宝成。
“去看看。”
“可别吓得尿裤子哟,说不定人家请了枪呢!”
——地面上不太平,开赌局请几支枪也是常有的事。
张宝成笑笑,没答话。
到了周家园,却发现门口有人在放哨。“捉贼拿赃,捉奸拿双”,捉赌得拿庄。放哨的要是一叫唤,屋里的赌客一把就能把钱撸进口袋里,人家聚一块儿聊聊天,你能说他们犯了什么法?
周家园门前是一块空砖场,月光明晃晃,走过去不可能不被发觉。
吉加林正没法子想,张宝成说一声:“我去!你们等一会儿。”
等了一会儿,有个人挑着草担子从园子西边走进了空砖场。兵们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个放哨的伸着脖子凑过去,却不知怎么一下子倒下去。那挑草担的直起腰朝这边招了招手,吉加林才认出是张宝成。这小子,真够神的!他赞叹一声,带着兵们走过去。
那个放哨的躺在地上直发抖,一把铁齿叉抵在他的喉结上。
“说,赌局在哪间房?”张宝成低声喝问。
“后、后院。”
“院里还有没有放哨的?”
“没、没了。”
兵们推着放哨的蹑手蹑脚朝后院走。
后院堂屋里果然灯火通明。
吉排长一脚踹开门,兵们泼进去:“都乖乖的,谁也不许动!”
七八个赌客全愣成泥菩萨。
桌上一片白晃晃,全是大洋和银角子。
右首的一个黑绸褂站起:“噢,吉排长哪!坐,弟兄们都坐。——老周,给弟兄们拿两条‘甘’字烟!”
吉排长怔住。他认出黑绸褂是缉私队的王辛明,另几个赌客竟也是熟面孔,有郑家米行的郑老板、老成布庄的成老板、青灶港码头的瞿车头……吉加林为难了。拿庄吧,自己也就得罪了这伙地面上的头面人物;不拿吧。白白放过这几百块大洋,也他妈太对不起自个儿了!
黑绸褂掂着两条沉甸甸的“甘”字水烟走过来:“吉排长,你不会不给我一点面子吧?”
旁边伸了一只手,接过水烟“嗵”地扔在赌桌上。是张宝成!
“凭这两条水烟想打发弟兄们?你把我们这帮弟兄也看得太不值钱了吧!”
王辛明看看张宝成,见只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少尉,便斜了眼睛问:“这位弟兄是——”
“想套交情?以后有机会!”张宝成口气却横,“先把桌面的事作个了断。兄弟我也是奉上峰命令行事,只好请你们包涵了。二班长,把桌上的钱收了!”
“是!”二班长两脚打个碰,三下五除二把银元统统撸进口袋里。
赌客们一个个苦了脸。
王辛明脸也黑了:“兄弟,可别把事情做绝了!”
张宝成却不吃这一套,冷冷地笑:“嘿,要依我,还真想把事做做绝,送你们一人一件麻绳马褂,天亮后大街上走一趟!看吉排长跟你们熟悉,我不走这步棋。这够意思吧!”
王辛明没了话,只毒毒地盯着张宝成,一双黄眼珠只差化作子弹射过去。
“怎么,不服?好,你跟我们走,到缉私营去理会!你们几个,还是识相点,别闹得大家脸上不好看!”说着,张宝成抽出枪,朝天“当当”就两枪。
赌客们吓得全抱住脑袋蹲在地上。
“笨蛋!这是放你们一马,还不快跑!”吉排长喊。
赌客们连忙弓腰兔子般跳出门去。
“走!”张宝成挥挥手指挥兵们,押着王辛明往营房走。
半路上,吉加林拉住张宝成:“书记官,你想拿他怎么办?——三连长和他可是酒肉朋友。”
张宝成使了个眼色。
吉加林会意,让大家站下了。
“书记官,你也是朋友人,听我说一句行不行?”
“说吧!”
“这位王辛明,是我的朋友,也是邱连长的明友,为人一向讲义气。今日子的事,是不是……再商量商量?”
“有什么商量的?他眼里没我姓张的,我还能吃生柿子!”
吉排长走近王辛明,凑他耳边说:“老王,别小看这位书记官,势力大着呢!省保安司令部都有熟人。闹到营里去,没你的好。你是不是……打个招呼?啊!”
王辛明这会儿也软了腿,只得打招呼:“我……有眼无珠,对不住了!”
张宝成很大度:“好,有这句话,我就认这个情!老王,今晚上你多大赌本?”
王辛明摸不透他问这话的意思,支吾说:“四、四十块吧!”
“好人做到底,送佛上西天!二班长,把老王的赌本还给他。”
二班长数出四十块大洋递过去。
王辛明哆嗦着嘴,连声说:“好,朋友,够朋友!我记下这笔情!以后有啥事,找我姓王的,尽管吩咐!”
张宝成点点头:“嗯,山不转水转,家不跑人跑;以后有机会,我请你喝酒压压惊。不过,老兄的嘴可要严实点!”
“知道知道!”王辛明感激万分地走了。
“漂亮!”吉加林翘起大拇指,“看不出,张书记官还真是个干家!”
张宝成笑笑,说:“一排长,你看这赌钱……怎么处理?”
吉加林正想这件事,却怕这位书记官假清正,反问:“你看呢?”
“这回捉赌,营长知道,多分了怕不好交待。”张宝成思索说,“当然也不能让弟兄们白辛苦!每个弟兄一人五块,你拿个双份,其余的交上去。你看行不?”
兵们乐得全咧开嘴笑了。往常出去捉赌,能分个两三块大洋就算肥外块,这趟一人竟是分五块!于是一片应和声:“行,行!”“书记官做事漂亮!”“好!听书记官的……”
老排长问:“你呢?也拿个双份吧!”
“不,我不缺钱花。这事儿算我做的主,万一哪位弟兄传出去,我也好说话。大家证明一下我没拿份子钱就行了!”
“你也太客气了!”吉加林拍了拍张宝成的肩,“好吧,就听你的。——跟你交朋友,不枉!”
剩下的一百四十块大洋送到营部,吴营长高兴得翘起兰花指夸:“好,好,宝成哪,算我没有白白栽培你!”他赏了张宝成十块钱。
就这样,张宝成在四营站住了脚。吴营长看手下的弟兄们都跟书记官亲近,也就更加看重他。唯一让他不满的是,书记官对他的热屁股却冷冰冰地没兴趣。幸好新来了个白面书生当文书,吴营长也就移情另钟了。
(三)
上面这一节文字我知道我写得太随意,但我只能这样写,因为我不可能有旧军队的生活体验。我这样写是想告诉大家:我的三伯张宝成在保安四旅四营确实如鱼得水游刃有余。若不是后来的局势动荡诸多变故,十年二十年后的他不难成为一个拥兵称雄独霸一方的旧军阀。
民国二十二年的那次全旅大会操,让张宝成出了一次大风头。
民国二十二年,日本人侵占了华北的热河、察哈尔,地处江左的南通城抗日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学生们组成反日团、救国会,宣传队成天上街呼口号、演话剧,“共挽国难、为国效力”的标语刷满了墙。胡克迁决定冬月里全旅搞一次大会操,向社会各界表表甘赴国难的阵势和决心。
提前一个月,通知发到了各个营。
营长吴祥英再也顾不上唱戏了,急得团团转。吃了三四年的空饷,这回怕要露馅了。十个八个还好说,可却是五十挂零哪!
“营长,有办法。”张宝成出主意,“眼下农田里都不太忙,在这儿附近临时招个四五十人,凑凑数。”
“可、可……站没个站相,走没个台步,怕会砸了场子呀!”
“还有二十多天,强化训练一下,不会露马脚。”
“怕、怕是……”
“这事儿交给我。”
吴营长看他信心十足,点头说:“行,行。每人每天两角钱。跟他们说清楚,要是顺顺当当不倒我的场子,会完操每人再赏一块大洋。”
张宝成领几个人四乡里转了几转,果然找来了五十多个种田汉子,全都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张宝成带他们住进曹家酱坊,起早带晚地练起队列来。
吴营长放心不下,得空便过去转一转。
张宝成正在给这群临时兵喊口令:
“立——正!”
“兵”们并拢了脚。
“稍息!‘是兵不是兵,立正见分明’。注意‘立正’有十个要领:一、头要顶,就象上面压了个小石磨;二、眼要平,平平地看着正前方;三、颈要直,后脖颈伸直,下巴回缩;四、臂后张,肩膀尽量向后;五、胸要挺,用力气把胸鼓出来;六是腹要收,小肚子往回憋;七是指贴缝,中指贴在裤缝上……”
句句话有板有眼,全说在点子上。吴营长暗自点头。他没想到自己领来的这个学生兵,这么快就成了老行伍。
二十天后,这伙“兵”插进了各个连。试操时,果真看不出个假。吴营长放下了心,早晚又唱起“西皮”、“流水”来:
“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
皓月当空,恰便以嫦娥离月宫,
奴似嫦娥离月宫……”
会操的日子到了。全营正整装待发,负责领操的二连长却突然拐伤了脚,且伤得不轻,脚板不能挨地皮。
这下全砸了!队伍里有行话,叫做“七分口令三分操”。口令喊得好,兵们就精神动作就整齐队列就雄壮;口令喊不好,兵们就稀松动作就疲沓队伍就杂乱。领操的除了要有一副好嗓子,更重要的是技巧和经验。单说喊“立正”,就有三种喊法。两个字平均分长短,喊不出个分量来;前音短后音长,响亮是响亮,兵们听着却没劲;会喊的则舌绽春雷把“立”字弹得远远的。“正”字短促而有力,兵们一下子就绷紧了弦。吴营长娘娘腔,喊不了;一连长没技巧,口令总也合不上拍;三连长邱奎自身的队列操练就过不了关。唯一能领操的就是二连长。他拐了脚全营也就拐了脚,这次会操四营怕只能垫底了!
“这怎么是好,这怎么是好?这这这这,怎么个是好——”吴营长急得甩出京腔来。
李惠花为他出点子:“我说祥英哪,何不让宝成试一试?前些日子我听他喊操,不比二连长差。况且人又长得神气,胡旅长肯定会喜欢。”
没别的法子,只能拉驴当马骑。吴营长连连对张宝成拱手作揖:“宝成,宝成,救场如救火,这回就看你的了!”
张宝成竟也不推辞,一口答应下来。——没人知道,他在师范学校最喜欢的课便是兵式操。
会操安排在南通城南中学的大操场。操场边搭起了阅兵台,地方军政要员和乡绅富商名流挤了五六排。另三面,站满了围观的市民和学生。
前面三个营出操完毕,轮到四营出场了。
队伍齐步走到操场中央,站成横队。张宝成身穿泛着浅蓝的新军装,腰扎牛皮带,腿裹八字纹,又精干又利索。他和队伍的首尾站成正三角,目光熠熠地左右扫一眼,扫出一片饱满的精神来。场上正寂静,只听他高喝一声:“全营注意,立——正!”
“嚓”地一声闷响,三百多官兵站成三百多根树桩子。
前三个营喊操的都是胡子拉茬的上尉军官,这回却站出来个二十来岁的小少尉,阅兵台和操场边一片嘁嘁喳喳声,很快又静下来。
“前排,报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十……”
报数完毕,张宝成发令:“稍息!”
兵们的左脚齐齐地伸出小半步。
“立正——”这回的口令拉得又长又响。
兵们“刷”地站直了。
张宝成原地一转身,端起双拳,以二尺五寸的步幅跑向阅兵台.“啪”地行一个举手礼:“报告,保安四旅四营,官兵三百三十四人,留守九人,病号八人,实到三百一十七人。全营一心,同仇敌忾;枕戈待旦,甘赴国难。请长官检阅!”
句句清晰,字字脆亮,操场边的人也听得一清二楚。
担任阅兵总指挥的王参谋长振足精神,还了个标准的军礼,顺势一扬手:“开始!”
张宝成跑回位置,发令:“扛枪!向左——转!”
队伍“刷”地转成纵队。
“齐步——走”
一连一排走在最前面。一排长吉加林控制着行进的步幅和速度。张宝成如今和他是好朋友。张宝成领操,他格外卖力,步子不大不小,摆臂准确到位。身后的兵们受了传染,一个个精神抖擞士气昂然,“嚓、嚓”的踏步声整齐划一。
“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抗、御、日寇——”
“抗、御、日寇,保、卫、家园;英、勇、杀敌,一、往、无前!”
三百条喉咙的喊声震天动地,激起操场边一片热烈的情绪,学生们也齐声呼喊:
“向保安四旅官兵们致敬!”
“团结一心共同抗日!”
“打倒帝国主义……”
第二天是军事比武。一个营各抽出一个建制排,真枪实弹地比功夫。巧得很,抽的正好是一连一排。一排长军事过得硬,兵也不含糊,投弹、打靶得了第一名,另几项成绩也都排在前面。
会操结束,四营受到旅部特别嘉奖。吴营长兴奋得象是表演《贵妃醉酒》,站在队列前手舞足蹈:“同志们哪,弟兄们,这次会操,我营官兵英姿勃勃,气概非凡,扮相漂亮,漂亮!荣光哪,荣光哪!我吴祥英此厢有礼了,谢谢,谢谢弟兄们捧场!我们的宝成书记官,当记头功。王参谋长慧眼识英才,嘱我对他多多提携。从今日子起,他就是中尉了!一连一排长吉加林,晋升上尉副连长。弟兄们跟着我,也没吃的亏。明天回青灶港,我请客,全营聚——餐——”
最后几个字他念的是京腔,长长地甩出几道弯。
官兵们一片欢呼声。
兴高采烈的吴营长不知道他太太正和二连长在床上演一出“天台会”。
(四)
二等兵余年儿站完岗,哼哼唱唱往营房里走。
说余年儿有点“二百五”是抬举他,因为他根本就闹不清“二百五”是个多大的数。他数数靠板指头,指头板完了也就数到了头。这号兵当兵纯是为混碗饭吃,会操只能让他留守看房子。
走到营部旁,余年儿忽然想撒尿。撒尿得避人,不避不文明。这是余年儿来队伍上学下的。于是他走到营部后面的竹林里,掏出家伙“刷刷”地尿。“人生三桩惬意事,撒尿喷屁拉急屎”,余年儿一边享受着惬意人生一边抖动家伙把尿流洒成暴雨点,沉浸在心无所牵身无所累的美好境界里。一窝儿悠悠闲闲的蚂蚁遭了难,不明白风和日丽的晴朗天怎么突然浇下来这股子骚臭的酸雨。于是紧急动员你拥我挤地展开了抢救家园的大行动,一时间万头攒动蚁潮如海。余年儿当然不会想到自己是怎么唐突地破坏了蚂蚁世界的和平与安宁,他更不会想到自己的行状会构成戏剧情节出现在七十年后我的这部小说里。
尿完了,余年儿把家伙装进裤裆正想离开,忽然好奇地睁大了眼。
十多丈远的营房边,一扇后窗台蹶着个尖屁股。
余年儿咧嘴笑着走过去:“看什么?我看看。”
那人回过头,是八班副丁大荣。——丁大荣左腿负过伤,这次也没去会操。
丁大荣朝他一瞪眼,摇了摇手,嘴角上口水挂了三寸长。
余年儿抬腿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什么好看……”
丁大荣捂住他的嘴,指了指窗户。
余年儿撅起屁股,把右眼珠塞进了窗户缝。
他先看到的是一条高高跷着的雪白的腿。那条腿让人心里痒兮兮麻酥酥。
他接着看到的是半个黑屁股。
他随后又看到那黑屁股挤紧了白腿根一前一后地颠……
余年儿被那屁股颠得筋骨酥软,感觉全身的汁水往腿根涌。他看不见窗户里人的脸,但听见哼哼声。那种哼哼声让人听了像太阳底下的雪人要融化。
“吭,吭,吭……”
“来,我俚换个‘老牛耕田’……”
湿了裤裆的余年儿正想看看老牛怎么个耕田,不意蹬坍了脚下的碎砖堆,头也撞在窗棂上。
丁大荣一把将他按趴在窗台下。
窗户里好一阵没动静。
丁大荣拉着余年儿弯着腰向西走。
刚走到竹林边,猛听得一声喝:“站住!”
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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