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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祭-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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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宝成终于察觉了,一次突击检查竟发现全团官兵少了子弹的有六十多人。少得最多的是三连二排长许三,上一次下乡回来点验的三十颗子弹只剩十一颗。
全团集合。许三被拉到队伍前。
“许三,你有姐儿妹子没有?——答我的话!”
“有、有……个妹子。”
张宝成冷笑:“那好,你捎封信,把你妹子叫来。弟兄们一人给她一颗子弹,轮流陪她睡一觉。你同意不同意?”
许三苦了脸,别过头去。那神情显然是不同意。
张宝成“啪”地抽他一耳光:“畜生,好大的本事,拿子弹去嫖女人!有能耐,你怎么不去搞个日本女人?船上女人也是人,是我们的穷姐妹!今日子我把话说明了,哪个要是再拿子弹去嫖女人,我就割了他卵蛋喂野狗!”
风却没刹住,依然有人偷偷摸摸往船上跑。
这种事历来没人管得住。
张宝成没想到,他随口说的那句“有能耐搞个日本女人”的话,招惹出一桩大麻烦:六连十几个兵,竟闯进濠河东岸日本军人慰安所,把七个日本人带来的军妓给*了!
大热天。傍晚。兵们跳进濠河里洗澡。
濠河水很凉爽,濠河里的大青虾长得也肥胖,只只三寸长。十几个兵游过河,在对岸边的水草里摸起虾来。鲜活的虾带上岸盐一渍,拌上葱蒜酱醋可是一碗下酒菜。
二班长摸得正起劲,岸上忽然泼下来一盆温热水,浇了他一脑袋。
“妈的!瞎了……”他抬头骂一声,却怔住了。河岸上站着的是个梳发髻穿睡袍的年轻女人。
那女人探头歉意地笑笑,弯腰“咕里哇啦”地说一句,韵致万分地迈着碎步退去了。
二班长没了气,问一个兵:“这娘子是干啥的?”
一个兵凑过来,说:“听说,是日本人带来的婊子,六七个哩,个个生得又白又嫩,见天都洗几回澡。”
哦,日本婊子?二班子伸手在脑袋上撸一把,闻出浓浓的香碱味儿。他嗓音酥酥地笑着骂:“妈的,洗屁股水浇我一头,怕是得晦气两三年!”
“可不是!”另一个兵凑趣说,“要想消灾解倒霉,得日她一回。二班长,你敢不敢?”
“敢不敢?”二班长来了蛮脾气,“他们日本人能糟蹋我们中国女人,我们怎么就不能也日一回日本女人?”
“就是!团长不也说了,‘有能耐去搞日本女人’,上去!”
“走,都上去,开个东洋荤!”
“走,日婊子不犯王法!”
十几个兵前呼后拥地爬上岸,还真把七个日本军妓给*了。军妓们吓得哭也不敢哭喊也不敢喊,脸腮、颈窝和胸脯上叠满了一圈圈牙印儿。——后来才知道,这七个军妓只有四个是日本女人,另三个是被抓来的高丽姑娘。
日本宪兵队队长渡口太郎气炸了肺。在他看来这七个慰安妇再是臭鱼烂虾也算大日本帝国军人的专用品,竟给“*猪”给啃了,这还了得!渡口带着十几个宪兵气势汹汹地找来了五团想抓人,张宝成却是不认帐。那几个慰安妇辩认半天也没认出一个兵。事情闹到小林司令那儿,小林平次郎却没多追究,只饬令张宝成对部属“严加管束,勿使军纪松懈为要”,便不了了之了。
小林平次郎不追究很可能是他从这件事对张宝成的保安五团添了几分放心感。张宝成、田萱却怔忡不宁:再这样下去,这支部队怕是和另几个保安团没有区别了!
九月初,田萱去如东海边丰历镇见梁司令,要求尽快把部队拉出来。
时第一期反清乡斗争已胜利在握,再无滞留下去的必要;江北抗日先锋大队此时从敌人的心脏里狠狠扎一刀,日伪军的清乡行动只能苟延残喘草草收场。梁司令斟酌再三批准了暴动计划,日期定在十月四日。
(四)
只剩下二十多天了!
这时候,一着不慎将全盘皆输。张宝成下令紧闭了营房的大门,任何人外出都得由团部写批条。在南通城里成亲安家的六连长和九连副被革职,另九个严重违纪的兵被开除。军需官宋疤子接替刘军去崇海货栈当了经理,兴隆布庄也贴出告示“停业盘货”了。
战斗方案定下来:张宝成带三个连攻打日本驻军指挥部和宪兵队,刘军、王俊芳各带两个连攻打特工大队,张杰带三个连阻挡第一保安团,田萱带九连作预备队。战斗打响半小时后迅速撤离城区向北走,新四军江海独立团在六里外的朱家坝接应、掩护。
一切顺利,只待时日。
然而,风云突变。九月十九日,小林平次郎忽然从清乡前线抽回了两个大队的日本兵,十步一岗地控制了南通城。日军清乡现地指挥部所在的鼓楼四周,密密地堵上了沙袋和鹿砦。
日本鬼子觉察到什么了?
“打吧!”田萱提议,“拖延下去,他们先下手就糟了!”
“夜长梦多,只能提前行动。”刘军也沉不住气了,“打不了鼓楼,狠狠砸一下清乡公署和特工大队也行!”
冷静是一种机智和胆魄。张宝成沉思一阵,摇头说:“不行!这时候动手,我们占不了先,闹不好,连城也出不去!我看,日本人不象是单单对着我们的!特工大队不也在城南?”
特工大队也准备暴动?好象不大可能。
“我先打个电话给白云森,探探他的口风。”
白云森的电话很快就接通了。他同样莫名其妙,闹不清日本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再拨特工大队。
蒋松年的语气有些失真,颤抖得象在打疟疾:“老、老弟呀,这几天你千万沉住气,没有治安司令部的命令不要妄动。日本人不放心我们哪!”
“蒋大队长,这倒底是怎么一回事?”
对方的声音压低了:“李、李士群省长不幸……病故,听说了吗?”
“听说了呀!报纸上不也发了唁电?——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你不知内情,李省长他……死得冤,可能是被、被……人毒死的。我你都是李省长的人,东洋人担心我们……闹事。想不到,想不到哇!李省长才三十八岁……”
听起来一腔兔死孤悲的味儿,可怜且凄楚。
原来是这么回事!张宝成扣上话筒,沉思说:“再等等,看动静再调整方案。”
三天后,一纸由日军清乡现地指挥部和清乡主任公署共同签发的命令下来了:保安一团调往江边通海一线,保安五团调往金土、通北一线,二十六日前务必完成调防。
计划完全被打乱,提前暴动也已经不可能,日本鬼子的两个大队和一个宪兵中队差不多控制了城里的各条通道和路口。张宝成和田萱刘军讨论了一晚上,一致的意见是完成调防后再动手。
二十六日一早,保安五团离开了南通城,当晚便驻进金土镇。金土镇驻有日本鬼子的一个中队和两个伪警备中队。张宝成原想在金土镇逗留三四天,得到梁司令的指示再行动;日本人却盯得紧,第二天一早就让张南川电令五团抽调六个连去如东。
部队一分散,哪还有什么战斗力?事不宜迟,张宝成当即下令刘军带六个连开往石河镇,摆一副北调的姿态迷惑日本人。决定于二十九日中午分别在金土、石河同时打响,然后夹攻老岸伪据点。田萱则负责和梁司令联系请江海独立团在双窑镇西的关帝庙附近接应。
这次暴动的详细过程已经有不少人写过了。反映革命斗争中暴动、起义之类事件的文学作品比比皆是,我想我难以写出新意来;就我的创作意图说我也不想把这部小说写成斗争*,因而我还是说结果:这次暴动应该说是成功的,金土镇特工站二十余名特务全部被歼无一漏网,两个伪警备中队均受到重创;石河镇伪警备中队被打垮,据点内的一支日本小队连同碉堡被炸上了天;两面夹攻老岸伪据点时遇到了顽强抵抗,担任主攻的一连和七连伤亡了二十余人。张宝成不敢恋战马上率部撤向东北,在双窑镇西与接应部队会合后跳出了清乡区。
张宝成部的暴动使得本已难以为继的“延期清乡”成了斩头断尾的蛇,日军清乡指挥官小林平次郎脸面丢尽大为恼火,严加追究南通清乡主任公署的责任。张南川和蒋松年心照不宣沆瀣一气,把过失统统推到了白云森头上。自此,白云森精神萎地一蹶不振,成天缩在公寓里长吁短叹,给汪精卫一封接一封地写长信,献忠心诉苦心表决心,遍纸都是“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慷慨穷林中,抱膝独摧残”的哀叹,表示“愿得展功勋,输力于明君”。遗憾的是汪精卫却连个屁也没放。1944年底,汪精卫病死日本,白云森心如枯槁万念俱灭,与怀有身孕的范彩云双双在望云楼饮鸩自杀,送葬者仅寥寥数人。
有旧日同事送了这么一副挽联:
一死方成大自在
众生须略减聪明
横批是“自误误人”四个字。
十二
第 十 二 章
(一)
硝烟弥漫,炮火纷飞。
草木葳蕤的小山顶上,迫击炮弹炸起的团团烟尘此起彼伏。
山脚下,一群国民党部队士兵再次向山顶发起了攻击……
然而,峻峭的山崖却构成了一道道天然屏障。山顶打来的一串串子弹、一颗颗手榴,有效地封住了那片五丈宽的山坡。
山坡上,伏尸累累。
在尉官们的鼓动、喝斥和驱赶下,士兵们顽强地向上爬行、冲击,前仆后继,你跃我进……
这组镜头我安排在1945年9月江南的青溪岭。
此前半个月,日本政府被迫接受波茨坦公告,宣布无条件投降。坚持在敌后的国民党忠义救国军和共产党领导的江南游击队闻讯后倾巢而出,占据中小城池,收缴日伪装备,扩大各自的武装。国民党江南战区所属各部和新四军主力部队也分别向沪宁、浙赣各大中城市进逼。抗战胜利的鞭炮声顷刻间化作了同室操戈骨肉相残的枪炮声。关于这段历史我们好象都不陌生。毛泽东曾在一篇著作中生动地比喻为“抢摘桃子”,著作曾经收录于我们的中学课本里。
今天讨论“桃子由谁来摘”的问题已经没有意义,青溪岭武装冲突的是是非非也无须我作评判,我只告诉大家这场战斗相当激烈。山坡上遍布尸体,固守在山顶的江南抗日游击队同样伤亡惨重。狂轰滥炸里,一个个鲜活跃动的身体拆卸成了血肉模糊的尸块。
双方都打红了眼睛。
时日本战俘好象还没来得及遣返回国,不知道他们对这场国共之间的武装冲突作何感想?
一支小小的共产党游击队竟有如此顽强、可怕的战斗力,正向淞沪地区挺进的国民党大军因之延误了半天的行程。傍晚时分,一辆吉普车驶入青溪岭脚下,一名少将和他的几名随员跳下了车。
正指挥攻击的中校团长迎上去:“报告参谋长,我们正组织第七次攻击!”
参谋长从随员手里接过望远镜,朝山顶遥遥移视一番,问:“山上到底有多少人?”
团长:“不清楚。据观察点报告,敌火力现已大为减弱,三个机枪点只剩一个,可能也已伤亡过半。”
参谋长:“天黑之前,必须解决战斗,以保证我后勤部队顺利通行。”
团长:“是,我马上布置冲击!”
枪声再次爆豆般响起……
这次投入冲击的兵力是两个连。浓厚的烟雾里,一顶顶钢盔明明灭灭地辉映着夕阳,不断有人倒下去,滚下来;又不断有人跃起身,补上去……
读历史,读战争,我总是为那些勇往直前拼搏血战的士兵感叹不已。每一个年轻的生命其实都是一首诗呵!当他们效命沙场之时,是否有机会或者有权利思考一下他们的献身是不是值得呢?
青溪岭上的枪林弹雨里,一批又一批士兵冲向死亡……
参谋长在望远镜里看见,约两个班士兵蜂涌至山顶那道险坡下,开始架人梯、攀石崖。
突然,几颗手榴弹从山顶砸下来,“轰、轰”的爆炸声中,坡下晃动的钢盔消失了。
又一次冲击惨遭失败。
中校团长不愿在上司面前显示无能,在火力掩护下又组织起新的进攻。
少将参谋长的随员中站出一名年轻的军官:“大哥,我上去看看!”
参谋长略一沉思,点头说:“小心!”
青年军官答应一声,转身朝山头跑去。
此时如果打一个特写镜头,我们可以认出这位佩戴少校军衔的青年军官是我们久违了的潘远华。——如今他是他大哥潘近华所在的军司令部作战处参谋。
没必要补述潘远华在抗战中的漫长经历了,大家知道他已经是一位久经沙场、英武勇敢的军人就够了,虽然还带有几分难以磨灭的书卷气。
潘远华提一支冲锋枪,在一个个弹坑里跃进……
临近半山腰,只见他招了招手,七八个士兵滚向他身边。
一阵浓烟中,潘远华领着那几个士兵没入山坡左侧的杂树丛……
现在,我们再把镜头移到山顶上。
山顶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杂草。
树丛旁、崖石后、弹坑里,匍伏着百十个游击队员。遍眼的血迹中,分不清哪具是尸体哪具是伤员。
最前沿的掩体里,架着一挺歪把子机枪。机枪手是个驼背汉子,左半个脸缠着绷带,血水从眼窝处直往外渗。
掩体左边,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她的左手也已经负伤,右手举着望远镜观察着山下敌人的动静。显然,她是这场阻击仗的指挥员。
告诉大家:这位游击队的女政委,就是我姑母张玉晨。
故事情节在这里设计得也许太巧合。哲学上的一个基本命题告诉我们:世界上任何事情的发生都是可能的。我毕竟是在写小说。
驼背汉子:“政委,几点了?”
张玉晨掏出怀表看了看:“五点三十分。增援部队快到了!”
驼背汉子回头扫一眼:“不晓得……我们还剩多少人?”
张玉晨也转过了身,目光缓缓移视这不大的山顶……
左侧不远处,两名女游击队员大睁着眼睛纠缠在一起,满头的血污和脑浆,一只断掌被撂在脚后头。
张玉晨从服装上认出,右边的那位姑娘是游击队的卫生员,另一位是她的通讯员,今年才十六岁……她不忍再看下去,紧紧地闭上了眼;再次睁开时,喷吐出两道仇恨的光焰。
一个瘦小的姑娘从后山坡连跳带爬地扑过来:“政委,政委——”
张玉晨惊喜地挺起身:“秀云!增援部队来了?”
秀云摇了摇头:“没有。日本鬼子得了忠义救国军的命令,拒不向我们投降,攻城部队受阻,已经转移了。司令员要我们尽快撤向张家渡,与分区二团会合。”
驼背汉子一拳砸在地上:“妈的!打到这火候,让我们还怎么撤?”
张玉晨喝一声:“少罗嗦!秀云,查点一下人数。”
一百余人的游击队,只剩五十八人,其中多一半负了伤。
随着几声沉闷的迫击炮弹爆炸声,山下敌军的再一次攻击开始了。
张玉晨一脸肃杀的冷峻:“秀云,你带能走的先撤。不能行走的,随我留下来掩护!”
秀云怔住:“政委,你……”
张玉晨不容置疑地一挥手:“执行命令!”
秀云不再迟疑,带着四十余人你搀我扶地向后山下跑去。
山顶上,只剩下十六个人。
十六个人,人人都挂了彩。一张张阴沉凝重的脸表明他们清楚“重伤员留下来掩护”的命令意味着什么。
张玉晨目光如电,从一张张涂满尘土沾满血污的脸上扫过去。
年轻的女政委可以行走却带头留下来,这就是最有力的鼓舞和动员。一张张脸都透出视死如归的决然。
斗志未减的伤兵从来就是战场上最凶狠的“鬼难缠”。
张玉晨下令:“集中火力,封锁那道坡!坚持到天黑,我们就有可能突围出去!”
十几分钟的激战之后,枪声突然停了。
此时的沉寂比什么都可怕。
张玉晨点点人头,十六个人又牺牲了七个。驼背汉子连同机枪被一发迫击炮弹炸得抛下了山顶。
沉寂中,死神踏着清晰的脚步难以抵御地临近了。
弹药差不多已经告罄。张玉晨甩掉打空了子弹的驳克枪,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巧玲珑的牛角柄左轮,拧开,枪膛里还剩四颗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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