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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山河-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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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和你开玩笑,老子就是要顶死你!” 德军咬牙切齿的低声说:“砸祖财家的菇房的事就是你小狗日挑动的,你们可把我们害苦了,老子现在就是操你妈妈都不解恨!”
“不许你骂我母亲!” 梦才怒吼道,他最忍受不了的事情就是别人侮辱他的母亲。
一些从田中回来的社员注意到他们之间的发生的事情,都停止脚步,远远的注视着他们。
“老子偏要骂你母亲,你的情况我都知道:你爸爸当过国民党兵,你妈妈是恶霸地主的女儿,你们一家人都不是好东西。” 德军调门升高了。他最近专门去了县知青办查看了少年的档案,档案挺清楚的记载着少年的家庭情况——嗨,这真的感谢那些工作认真负责的人事部门干部,连一个半大崽子也不惜笔墨。
梦才的脸色发白,身体在发抖。德军感到了报复的快乐,他更大声音的对不断增加着的看客说:“他妈妈六零年被人民政府遣送回家,饿死在乡下,所以他一直对我们党、对我们工人阶级贫下中农怀有刻骨仇恨。”
“放你妈个屁!” 嘴巴一向干净的少年也开始骂人,他指着民兵营长道:“老子也知道你——你在部队搞破鞋,被开除回家,现在你又仗着自己是民兵营长,*五类分子的老婆,你爸爸祖发也不是好货,解放前……”少年人两眼*,不顾一切的把他从社员那里听来的闲话往外到……
现在德军的脸色也变了,村子里还没有人这么公开说过他,他好像听到有人发出偷偷的笑声。
“我叫你胡说八道!” 德军冲上去给少年一个大嘴巴,少年似乎一直在等待这一刻,他对着德军的肚子一头撞去,德军没有防备,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两个人立刻扭在了一起。发了疯的少年还挺有力气,德军想摔倒他还真不容易,他们扭打了有一会儿,但德军终于用腾出的一只手给了少年狠狠的一击,于是他便像一个面袋子一样倒在下,抱着肚子在地上痛苦的翻滚着。
围观的人惊恐的看着这一幕,有人低声叹息:“这孩子真可怜,快被打死了。” 有那么一会,德军自己也觉得刚才下手重了,担心少年会死去。但倔强的少年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抓起一块石头对着德军砸过去,德军避闪不及,脸被击中,他勃然大怒,“老子今天一定要杀了你!” 德军咆哮着扑了上去,少年又一次倒在地上。正当德军抡圆了拳头准备砸下去时,他的胳臂被人紧紧的拽住。
“不要这样,德军,再打下去要出人命的。”拉架的是大队张主任。这时围观的社员也有人上来,有的拉着德军,有的拉着梦才。吃了亏的少年还想拼命,但被陈重高紧紧的拉住了。“你再打下去要吃大亏的,德军在部队学过搏击。” 重高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这就是你胡说的下场!” 被人拉着向村里走的德军回头悻悻道。
被人拖住的梦才回应道:“你等着,这笔帐总有一天要清算!”
自从发生了那场和梦才公开冲突之后,陈德军对其他知青的态度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对他们不再冷漠了,有时还主动的接近和拉拢中间的一些人,他这么做显然是为了孤立那个倔强的少年。时值育秧季节,梦才又被老队长陈重江派去看秧田,但才看了两天便被陈德军看见了,老队长被叫去训了一顿。第二日梦才便被派去干最苦最脏的挑粪的活儿。
德军是个报复心极强的人,对这个冒犯他的少年非要置之于死地而后快。丁建国试图在他们之间做些调解,一天他问梦才:“那天砸老祖财家菇房肯定不是你的主意,你是想不出来的,你们这些人里最有可能想出这个点子的是小鲁,我的估计对吧?”话语里充满着诱导的意味。
梦才明白丁建国是想为他解脱,可他不想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那个事件的主谋虽然是小鲁,可是报复老歪的念头却是他先引起,而且是他提议那天进行的,现在如果把事情推到小鲁身上那实在太不够意思了。于是他很坚决的答道:“不,这确实是我的主意,和小鲁没有任何关系。”
小丁感叹道:“别人都把责任往外推,只有你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没见过你这么实在的小伙子。” 梦才不语。过了一会,小丁开始劝梦才主动去向陈德军认错,他讲了许多有关利害关系的话,说如果梦才肯这样做的话,他一定负责做通民兵营长的工作。他说的很诚恳,看的出来他确实是为梦才好,但倔强的少年并没有接受他的好意。
现在梦才宁愿死也不会去向陈德军去低头,这个狠毒的汉子当众侮辱他父母的那些话他是永远也不会忘记的,他在心中已下定决心:当他成人的时候,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陈德军讨还这笔债务。不过眼下他还不得不忍受这个坏蛋的羞辱,他现在每天都得跟着一些年纪较大的女社员从每户农家的粪池子往村外的田里挑粪,尽管一同干活那些社员可怜他,每次都只给他加到半桶,但这半桶粪水的重量也是他瘦小的身躯难以承受的。陈德军还在不断的收紧他脖子上的绳索,小组里的人都被这位报复心极强的民兵营长叫去谈过话,谈话的内容可想而知,因为被叫去谈话的人在回来之后和梦才都明显的疏远了。
29。悲喜重逢
三月下旬的一天,小倩从县里回来了。在那场严重的精神伤害的当天,她被送到了公社医院,晚上她发起了高烧,公社医院无法查出病因,情况很危急,当天夜里被紧急转送到了县医院。在县医院,被确诊出患了急性心肌炎,为此她住了将近二十天的院。这期间姑妈一直陪伴着她,恶劣的心情防碍了治疗,所以她身体复原非常的慢。在这次事件中她受的刺激实在太大了,最初的几天她甚至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姑妈几乎一刻都不敢离开她。幸好县医院有一位从北京下放下来的精神疾病方面的专家,在经过一段时间的心理治疗以后,她的情绪才稳定下来。当她治愈出院的时候,她实在不想再回到乌石这个伤心之地。但她又能去哪里呢?北京没有一个亲人,母亲的亲属都在国外,早已相互没有音信。姑妈劝了她许久,她才勉强同意再回到这个她感觉充满敌意的山乡。
梦才第二天才知道小倩她们回来的消息。午饭之后,夫子将他喊到后面的打谷场,告诉了小倩她们回来的消息,说小倩精神很差,终日沉默不语,又回到过去那种状态,她的姑妈希望梦才去看望一下,帮助开导开导。听到夫子带来的口信,梦才灰暗阴冷的心忽然热乎起来,他回宿舍将里外的衣服都换了,又跑到村外冰冷的河水里洗了个澡,当他确信自己身上已经没有大粪的味道之后,这才向女孩家走去。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在一个星期绵绵淫雨之后,天空突然晴朗,空气中充满着春雨后清新的气味;山川田野都已经披上了春天的新绿,一些向阳的山坡还隐约的露着点点鲜红,那是一些早放的映山红;在沿途的路边,盛开着的明黄色的报春花正在春风中摇弋。梦才迈着轻快的脚步来到了梨树林中女孩的家园,在园门前他看到里面怒放着的粉红色桃花——今年是桃子的大年。门虚掩着,梦才推门进去,看门的小白狗摇着尾巴迎了出来,它围着他欢快的叫着,有半个多月没有见面了,狗儿显得特别兴奋,他抚摩着它的脑袋轻声的说:“你好啊,老朋友,你家小姐现在也好吗?”
张老师闻声从屋里出来,看见是梦才,又惊又喜:“啊,梦才。”她快步走近来,两手扳住他的肩膀,仔细的端详。
“我们才走二十天,就变得这么黑瘦,”她的目光变得感伤和忧郁,“你和德军的事我都听说了,这都是受我们的牵累——”她的声音开始哽咽。
“姑妈,您快别这么说,” 梦才打断她的话,“您要再这么说,我就走了。”
“好,我不说了,” 张老师擦去眼角上的泪花,转过身对屋里喊:“倩儿,快出来,你梦才哥哥来了。”
话音未落,女孩已出现在门口,依门站着,苍白而消瘦,虚弱的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两只又大又黑的眼睛怔怔的望着梦才。
“啊……” 梦才不知该说什么好,他不好意思转过脸去。
张老师见状笑了,道:“怎么才分开几天就又都不认识了?——今天天气这么好,你们就在园子里坐一会吧,梦才,你去把小桌子搬出来。”
梦才去屋里搬出小方桌和三把椅子放在一棵大桃树下,张老师砌了一壶茶,又摆了一些糕点,三人围桌而坐。说了会话,张老师便去了,园子里只剩下了梦才和小倩。沉默了一会,梦才终于鼓足勇气,问一直没有开过口的女孩:“听说你不想回到这里,是真的吗?” ——女孩点了点头——“你千万别走!你不要再怕狗儿他们,那些欺负过你的人我都会一个一个去收拾的,我保证在乌石城再也不会有那个敢动你一个手指头!”少年慷慨激昂的发誓,他的脸因为激动而涨的通红。
女孩被深深的感动了,她感激的看了他一眼,说:“我不走,但你千万别再为我打架了。”
梦才道:“好,我保证不打架就是了,不过现在也没有人再敢和我们打架……对了,你还不知道吧?这次我们知青可把狗儿他们一家整惨了。”说到这里少年一下子来了精神,他又比又划的说起了知青整治老歪他们家的全过程,女孩渐渐的听入了神,当听到梦才描述老歪夫妻歇斯底里的反应时,她忧郁的脸上还出现了笑容。
“……老歪现在在这镇子上再也歪不起来了。” 梦才结束了老歪的故事。至于故事的续篇——他和民兵营长的冲突,则隐而不表。
小倩的面容变得开朗了,她悄悄的看着少年,心里有许多话想和他说,但又不知从那里开口。这时上工的钟声响了,梦才起身道:“我得干活去了,晚上再和你聊——”忽然一阵剧痛让他说不出话,他捂住胸口蹲了下来,脸色变得煞白。
“哥,你怎么了?” 小倩吓坏了,她赶紧过来给他捶背,要喊姑妈,被制止住了——他疼的说不出话,只能向她摇手,意思是不要惊动她的姑妈。
自从上次吃了德军那一记窝心拳之后,他就落下了这个毛病,时不时发作一下,老人们说这是受了内伤,非常难治。
过了一会,梦才剧烈的疼痛过去了,他站起来像没事人似的说:“刚才胃有点疼,小毛病,一下就好了。”
“不对,你刚才脸都疼变色了,肯定不是小毛病,我和姑姑说一下,叫她带你到医院看看。” 小倩坚持说,她又要去喊姑妈,但被梦才挡住了。
“真的没有病,这只不过是前些日子和德军打架留下的一点小纪念,有时疼一下,但一会儿就好了,我听人说,只要半年这毛病自己就会好的。”他轻描淡写的说道。
小倩没有说话,她默默地看着少年,眼泪慢慢涌出了眼眶。
“你这是怎么了?” 梦才吃惊的问。
“上午你们小组的王老师来过我们家,他和姑姑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你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女孩泣不成声的哭道,突然她紧紧的抱住梦才,“我不走了,我永远和你在一起,永远……好哥哥,你答应我,也永远别抛下你可怜的妹妹,我们永远不分离……”
梦才的心融化了,他楼着她因为哭泣而变得软绵绵的身体,喃喃的说:“别哭,快别哭了,我保证一生都会保护你,不让别人再欺负你……”他的眼睛也潮湿了。
张老师端了两碗刚煮好的糖水鸡蛋从屋里出来,看到相拥而泣的孩子先是一怔,接着便被这一幕深深的感动了,她默默的看了一会,没有惊动他们,回到屋里去了。
梦才来到田里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老队长看到他,显得有些不高兴,过了一会才说:“粪都快挑完了,你就别去了,你去高台子那里修梯田去吧。”
“那我明天也不用去挑粪了?” 梦才眼含希望的问。
“好吧,明天起你就和老爷咯一道干活去吧。”
终于解放出来了,梦才激动的大喊了一声:“谢谢!”
“你说什么?”老队长不解的问。
“没什么。” 梦才头也不回的跑走了。看着蹦蹦跳跳远去的少年的背影,老队长困惑的摇了摇头。 。。
30。城里来的社教队
高台子在村镇南边的大片水田中间,是一处高约三十米的平顶土丘,据说这是宋朝时方腊为了检阅他的军队而堆建起来的点将台。土丘的顶部原来长着一片茂密的松林,周围的斜坡地则种着山芋、玉米等旱地作物,现在松树和旱地农作物的幼苗都已经被拔掉了——公社正准备在这里修一座学大寨样板梯田。高台子是一队的地盘,虽然其它的友邻生产队也支持了一些人马,但主要力量还是一队的,全队一半以上的男劳力都集中到这里了。在生产队参加劳动的知青也都在这里,不过,梦才最近和组里的人关系非常疏远,他来到了一个离他们比较远的地方,但没过多久,小马走了过来,神秘兮兮的问:“你知不知道那件事情?”
“什么事情?” 梦才疑惑的看他。
“陈德军的民兵营长被撤了。”
“什么?是真的吗?” 梦才差一点跳起来。
小马白了梦才一眼,“当然真的,上午在干部会议上刚传达——小李在大队,那里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知道的清清楚楚。”接着他把从小李那里听来消息全都告诉了梦才。
原来陈德军是被最近才来乌石的社教队撤职的,罪名是贪污腐化和蜕化变质。社教队是那个时代一个挺奇怪的组织,它是临时的,而且并没有明确规定它具有什么职责,但在农村却好像有至高无上的权利。向农村派遣社教队这一作法起源于毛主席他老人家对中国农民的深刻认识,尽管他曾经多次赞美这个中国最主要的阶级并且还要求城市青年要接受他们的再教育,可中国农民的特质和这个群体对他提倡的集体主义的本质上的抵触,来自农村的他心底里是非常清楚的。愈是了解就愈是不放心,他老人家就曾多次提到“对农民进行社会主义教育是一个长期艰苦细致的工作”,于是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前二十几年的历史上便出现了一个不定期的向农村派遣社教队的古怪制度。
社教队的全称是社会主义教育工作队,由来自城市的“最无私”的革命干部和工人组成,他们的主要任务当然是“对农民进行社会主义教育”,不过关心一下农村“印把子”掌握在什么人手里也是很重要的工作。
“走资派主要出在党内!”——老人家这个论断实在太英明了,你想想看,走资本主义道路平头百姓有这个条件吗?当然只能是党员!只能是干部!派到乌石的社教队就很会抓重点,他们一到乌石就把工作目标对准了大队干部的经济问题,在帐目清查中,精明的社教队组长在一张发票上发现了问题。这是一张购买两条“大前门”香烟的发票,香烟的用途帐簿上标明是用来招待县电影放映队的,可偏偏巧的很,在来乌石之前,社教队曾在县委招待所见过电影放映队的成员——两个根本就不会吸烟的年轻姑娘。既然发现了问题当然要追查到底,再细细的一查,让社教队吓了一跳:这场电影的招待费居然高达二百圆。这在当时的农村可是一笔天文数字,要知道一个农民一年的收入也才一百多圆啊!这笔钱的经手人便是民兵营长陈德军,于是一场揭开乌石大队——不对,应叫卫东大队——阶级斗争大盖子的运动开始了。不久之后,重点审查对象陈德军的乱搞男女关系、多吃多占、横行乡里的丑事一一给抖落出来。这下子他完了,不仅职务被一抹到底,而且人也被送到公社羁押起来。
“听说现在社教队又在调查王书记的问题,他妈的,这些干部没有一个好东西!”小马压低了声音说。
这实在是大快人心!梦才的心里好像是七月天喝了冰柠檬水,别提有多快活。唉,最近这段时间他实在是太封闭了,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一点都不知道!下班的时候他拉着小马一道走经过大队部的远路,只是为了看看那位“英明”的社教队队长。
在大队部门前,他们看到王书记、张主任,还有其他几个大队干部正在和三四个城市打扮的男人在说话,小马悄悄指了一下站在中间的一个高个子说:“那就是队长。”
社教队长大约三十一二年龄,长的气宇轩昂,正滔滔不绝的对其他人说着什么。梦才突然觉得他非常面熟,不禁站住向那个人看去。那人显然也发现了他在注意自己,转过身望过来,脸上的表情似乎在问:小家伙,你盯着我干什么啊?
小马捅了梦才一下,小声说:“你不要老盯着别人看,快走吧。”但少年好像没有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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