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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山河-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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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鲁的主意是去砸掉老歪培植香菇的菇房。有人问:砸掉菇房有什么用?过几天他又栽上了,怎么能说能让他永远肉痛呢?小鲁道:“这你们就不懂了,培植香菇需要菌种,而菌种的培育可不是简单的事情,只要能毁掉他的菌种,至少他一年半载都生产不了——也许永远生产不了,装菌种的瓶子就在菇房的里间,这我都看的清清楚楚。”原来这小子早存报复之心,一切都侦察的清清楚楚。他又鼓动大家:“他这是地地道道的家庭资本主义,就算我们的行动万一被发现,闹到那里都不怕,我们这是割资本主义尾巴的革命行动。”

  大家都说这个主意好,断了老歪的财路一定比挖他家的祖坟更让他难受。梦才提议今天晚上就动手,其余人皆表示赞同,说干就干,五个人熄灭灯火,在屋里待了一会,见外面无人,一个个轻手轻脚溜了出去,这时已是十点多钟了,又是阴天,外面漆黑一片。他们悄悄的来到村外,然后沿着村外的一条小路饶到村子南部。半道上,小马见到小学校有亮光,便问要不要喊上夫子一道,小鲁摇头说不好,夫子人虽然是个好人,但胆子太小,去了反不好办。

  在村南残破的城墙边上有一处独立的大宅院,这便是老歪的家。知青们在有一人高的城墙残垣后面隐蔽下来,一边抽烟一边察看屋子和屋子周围的动静,约莫过了两个时辰,他们决定开始动手。这时已是午夜,整个乌石都进入到梦乡,连狗儿都停止了吠叫。他们悄悄的饶到老歪的家的后院,院子很大,作为菇房的一个小土屋便紧靠着后院墙。他们在院子周围又观察了一会,直到确信里面的人都睡着了,这才由梦才踩着小金的肩膀翻过院墙,他落地后立刻打开后门,将同伙放了进去。菇房没有门,里面堆放着许多用来培植香菇的松木和一些已经接过种开始长小菇的松木段。看来老歪太自信了,不相信有人敢和他捣蛋,一点防备也没有,甚至连一条护家的犬都没有养。他们进了菇房便开始了毁灭性的工作,只有小鲁钻进里面的房间,当他们毁坏了一切可以毁坏东西后准备撤退的时候,小鲁抱着一堆装有菌种的玻璃瓶从里面出来;大家互相点了点头,然后从容不迫的从后门走了出来。夜已经很深了,整个村庄都在睡眠中,如死一样的寂静,他们放心大胆的穿过村庄,从原路返回到宿舍。途中经过一个水塘时,小鲁将装有菌种的玻璃瓶沉到了水底。

  已经睡着了的王佚夫被他们进屋的声音惊醒了,他惊讶的看着大家,“你们这一夜都到那去了?”

  小马神秘兮兮的说:“我们去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这件事你肯定赞同,”忽见小鲁对他使眼色,改口道:“——不过你胆子忒小,还是不知道为好。”

  王佚夫是个明白人,看到别人不愿意说,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大家赶紧*上床,不一会就进入了梦乡。

26。 避难
早上直到上工的钟声敲响时,宿舍还一片鼾声。小鲁警觉,赶紧催促大家起来,“不要让别人怀疑我们。”他小声的警告。夫子已经将早饭烧好,大家胡乱的扒了几口便睡眼惺忪的向村外跑去。

  田间已是人声沸沸,社员都在谈论半夜发生在老歪家的事。今天一清早,这个性情火暴的汉子便在大街上叫骂开了,他沿着长街骂了几个来回,于是乌石街上的人便都知道他家夜里发生的事情,还有人看到了他老婆在家门口哭的打滚的镜头。

  “呀,这下可把老歪给整惨了,这可是一年两千块钱的收入啊!”有人替他惋惜,但话语里却透着幸灾乐祸的味道。还有人替作案的担心:“哪个胆子这么大?如果叫老歪逮到了肯定会剥他的皮。” 老歪年轻时的与人斗狠和土改时对“阶级敌人”的毫不留情大家还记忆犹新。

  知青听着社员的议论,互相交换着会意的眼神,表面上虽然都不动声色,可心里却又得意又庆幸,他们终于捅了那个无人敢捅的马蜂窝,出了心中郁闷已久的恶气,现在让这一家人自己难受去吧,他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人们做梦也怀疑不到他们头上。

  不过知青的高兴可能早了点,上午十点钟工休时间,在回宿舍的路上,王佚夫拦住了他们。

  “你们不要回去,老歪和他的儿子正在宿舍等着你们。” 夫子紧张的说,他的半边脸肿的通红。

  “这是怎么回事?”

  “你的脸怎么了?”

  夫子苦笑一下,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只是说:“刚才我正在宿舍里为大队写一篇稿子,老歪带着他的儿子进来了,说要把我们屋子烧掉,样子凶极了,我现在去找大队干部,你们先找个地方躲一躲。”说完他匆匆的走了。

  闯了祸的年轻人被惊的目瞪口呆,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事情突然急转直下,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昨天的事做的很小心啊,整个过程没有遇到一个人,也没有留下什么去过的痕迹。他们想不通:老歪怎么会发现到是他们干的。

  俗语道无巧不成书,这件事的败露纯属偶然。老歪开始并没有想到是知青对他下的“毒手”,还以为是那些嫉妒他的村民干的。他最初锁定的目标是一个与他一向不睦的邻居,清早在骂过大街之后,他便领着儿子堵住这个邻人,摆出他一贯的蛮横嘴脸,咬定是这个邻人下的“毒手”,要他立刻赔偿所有损失,否则马上拆掉他的住房。邻人无论怎么解释都没有用,情急之下忽然想起夜里起来小手时曾听到城墙根有说话声,听起来好像说的都是普通话。急于摆脱干系的邻人于是说:“会不会是知青干的?我昨天夜里听到他们在你家附近说话。” 老歪不信,邻人便把昨天夜里听见有人在城墙后面说话的事情说了一遍,又拉着老歪去那里查看,果然在城墙根下丢弃着一些烟头。老歪捡起一个烟头一看:是东海牌,他立刻相信了邻居的话——因为当地农民通常是抽烟叶的,就是抽纸烟也只抽七分一包的“丰收烟”。

  “肯定是这些狗日的干的。”他想起了自己以及儿子和知青的恩怨,“好啊,这些小乌龟王八蛋居然欺负到老子头上来了!”这个健壮的中年汉子眼睛都红了,他立即召集自己的所有儿子拿起家伙,往知青宿舍扑去。

  知青都下地去了,宿舍里只有王佚夫在屋里写东西,看见气势汹汹的老歪父子,他一下子明白了小鲁他们昨天夜里干的事情的性质。

  “什么事,三叔?”他赶紧客气的上去打招呼。

  “谁是你三叔?!”红了眼的老歪并不在乎他是什么学校老师,一巴掌上去打落了他的眼镜。

  “那几个小兔崽子躲到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 夫子拾起被打碎了的眼镜,赶紧溜出了房门。他听到背后老歪一个儿子对老子说:“这个瘪三没有胆子参加夜里的事,爸,您别管他了。”和老子的咆哮:“他们这些王八蛋毁老子菇房,老子就毁他们的狗窝!”

  对这些人只有躲为上策,夫子加快了脚步,向村外走去,在半道上截住回宿舍的那些闯祸的同伴。在尽了向同伴报警的义务之后,他去了大队部,在办公室门口,他遇到了正准备外出的王书记,便把老歪父子去知青宿舍的事情向他做了汇报。王书记说了一些同情知青的话,但对怎么处理这件事却含糊其词,也没有马上去阻止的意思。夫子明白他不想卷进这场是非中,再说下去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便告辞而去。夫子没敢回宿舍,他躲到了学校。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闯祸的年轻人还躲在村东面的梨树林里不敢回宿舍,一个个只是苦着脸抽烟,谁也不说话。现在至少是午后两点了,可是他们却连一粒米都没有下肚。不远的地方便是张老师家那青黑色的村舍,可现在屋子上方的烟筒冷冷的没有一丝炊烟。

  “不能老这么样在这里待着,我们还是回去看看吧。”小马终于忍不住了,他提议道,饥饿的滋味减弱了他对老歪父子的恐惧。

  “老歪他们要是还在怎么办?”小鲁问道。

  小马不太肯定的说:“老歪可能……也许回去了,夫子不是去找大队干部去了吗?他们总不会不管吧?”

  “你们说呢?” 小鲁转过身问小金和梦才。小鲁的年龄和高中学历自然而然地使他成为这群人的主心骨。

  “回去吧,” 小金看了梦才一眼,“不过,梦才先别回去,我们这群人里,老歪最恨你了,等没事你再回去。”

  “不,我和你们一道回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少年很坚决的回道。

  “好吧,” 小鲁思索了一下说:“那我们就回去看看,都小心点,如果情况不妙,立刻往大队部跑,如果跑不掉,我们就集中在一起,用手里的铁锹抵抗他们。” txt小说上传分享

27。 拼命
年轻人摸出了树林,小心谨慎的往村里走去。正是睡午觉的时间,村庄里静悄悄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好像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他们轻轻的舒了口气。可是——在离宿舍还有一百米时,他们刚刚放下的心抽紧了:在宿舍的门口聚集许多人。是不是老歪还在等着他们?闯祸的年轻人不知所措的停住了脚步。

  这时德辉的三奶奶,一个喜欢多事的老太婆看到他们,赶紧从自己家里出来,很神秘的告诉他们:“他们都回去了,只是把你们房子弄得不像样子……” 老太婆还想多说几句,可是年轻人已经不听她讲了,他们快步的向自己的屋子走去。围在门口的看客看见他们,自动的闪出一条路来,他们看见小李蹲在门口呜呜的哭着,就像一个受了别人欺负的低智商的小姑娘。在离屋子还有几米远的地方他们就闻到了里面传出来的熏人的臭味——这是怎么了?

  ——原来老歪和他的儿子在知青宿舍等了一个小时还未见到闯祸的年轻人的踪影,便把怒气发泄到屋子里的物品上,把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仍不解恨,又让儿子挑了两担大粪泼到年轻人的床上,这才悻悻而去。小李在大队广播室,老歪去宿舍的事早有人向他通风报信,他在一个要好的女孩家里躲了一阵子,听说老歪父子走了,便回来探探风声,却没想到宿舍被弄成这样,又气又恨又怕,自持不住,蹲在地上抱头哭泣。其他人看见宿舍一地狼籍,粪水横流,臭气熏天的惨状,又受小李感染,不仅也都呜咽起来。

  “你们哭个鸟啊,哭又有什么用?!”一向沉稳的小鲁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怒吼道,他的眼睛通红。

  “老子不想活了,和他们拼了!”小马擦了一把眼泪鼻涕,拿起铁锹向外就冲,其他人一见也都各抓上东西跟在后面冲出了房间。被怒火烧红了眼的青年不顾一切的向老歪家冲去。好奇的村民纷纷从屋子里探出头,看到这一群奔跑着的气势汹汹的年轻人,又惊讶又害怕,便问跟在后面跑的小孩子怎么回事,有小孩回答说找老歪拼命,于是又有一些少年甚至青年加入到尾随的人群中,在大街上竟形成了一支壮观的奔跑着的队伍。

  老歪父子中午大闹了知青宿舍之后,此时正全家围坐在桌子边上享用午餐呢,突然看到呼啸而来的年轻人,不禁大吃一惊,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伙整个上午都躲得不见影子的兔崽子居然会来这里拼命。一时间竟都慌了神,想抵抗手边也没有武器。老歪喊一声“快跑”,便都争先恐后的向屋子后院奔去,幸好后院的门敞开着,老歪父子夺门而出,当知青赶到门口时,他们已经消失在乌石城那让人极易迷惑的古老建筑群落里了。

  愤怒的年轻人回到屋中开始了疯狂的报复,他们抡着手中的铁锹,毁坏一切可以毁坏的东西。房中没有跑掉的女人和孩子吓的缩成一团,哭泣,哀求,但他们全然不顾,继续打砸,发泄着心头的怒火。

  知青和老歪干仗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乌石,老歪家那高大房屋和幽深的院落被看热闹的人围的水泄不通,大家晓有兴趣的观注着里面发生的事情,虽然表面上克制自己的表情,可心里却都暗暗的高兴:嘿,这个狠人也有被治的一天。

  大队干部终于出面了,他们听到了知青去老歪家拼命的消息,还听到了老歪正在组织族人准备拼个鱼死网破这更可怕的消息。再不管一定要出人命案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王书记带着大队干部和几个基干民兵赶到现场,连劝带拉把正在破坏的年轻人弄到了大队部。

  知青在被弄到了大队部之后不久,老歪带着儿子和几个本家侄子就赶到了。仇人想见,分外眼红,老歪他们要往里面冲,知青们则要向外冲,干部和民兵两面劝着拉着,努力的阻隔住双方的接触。王书记声嘶力竭的叫着:“你们现在先别打,我们已经派人去公社,等到上面的人来了,你们想怎么打都行,我保证不管。”他不停的喊,嗓子都喊哑了。

  在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得到信息的公社书记亲自带了一小队武装民兵赶到了乌石,刚才还要拼个你死我活的两方面突然间都变老实了。公社书记是个脾气暴躁的人,他简单的问讯了一下事情的经过,便对老歪和知青开始了一场“破口大骂”式的教育,他警告他们:“如果那个再不老实,就叫民兵把你狗日的捆起来,在全公社游街半个月。”骂完了当事者,他又将“工作不力”的大队干部狠狠训了一顿,然后带着人马撤离了。在现场观看的农民都悄悄的说:“你看人家这才叫水平,那像我们大队干部……” 

  农民说的不错,公社的干部确实“有水平”,先前死都不怕的斗殴者现在都如小猫一般的温驯。大队王书记的耳朵很“好使”,下面的说的话都飘进他的耳朵里了,心里自然不太好受,于是把已经受“训”过的人再训了一次,这才叫他们回家——但知青虽然有家,却不能回,只好临时安排在大队的一个仓库里。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乌石知青和农民斗殴的事不知怎么的连县领导也知道了,当时正好福建有一个叫李庆霖的小学教师(也是知青家长)给毛主席他老人家去了一封反映知青状况的信,信的内容直白而坦率,离“反革命”只有一步之遥,很巧的是,百忙之中的老人家居然收到这封信,并且心平气和的写了回信。一去一来两封信都作为中央内部文件传达到基层,全国各地自然形成了一波关心知青爱护知青的高潮。老歪运气太坏,赶在此时和知青打架不是找死吗?县里立刻派了一个工作组去乌石,工作组组长是个刚刚提拔上来的负责知青工作的什么主任,年轻气盛,稍做调查便认定知青破坏菇房的行为是一次“割资本主义尾巴”的革命行动,而老歪打砸知青宿舍则是一起严重的破坏毛主席他老人家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政策的反革命事件。于是“首恶分子” 老歪被押解到县里,关了一个星期才放出来。他那个当区革委会常委的内弟费了大劲才把他从敌我矛盾转化成人民内部矛盾。他被免于刑事处分,但必须赔偿知识青年一切损失,并且接受革命群众监督改造两年。从此以后,这个曾经蛮横一方的汉子再也神气不起来了。

28。 余波未了
这次斗争以知识青年获得完全胜利而告终,他们被褥、锅碗瓢盆、桌椅板凳……总之,一切被老歪他们破坏过的东西都被换成了新的。除了经济上的收获以外,知青还获得了村上人的尊重,现在他们走到那里都能看到人们热情的笑脸。但不曾料到的是,他们与民兵营长德军原已改善的关系却突然急剧恶化了。知青都以为,这是由于他是老歪堂侄的缘故,可并不知道这里面有他的切身利益所在:从老歪养菇这一项副业中,他每年都可获得一笔可观的收入。为了能让堂叔这项与社会主义原则明显不相符的事业不受干涉,和经常偷伐大队林场的松木来作为香菇培养基的行经不被告发,德军上上下下花了不少工夫,现在这一切都被这些兔崽子毁了,什么都没有了——他对他们充满了仇恨。当了解事情的全部经过后,不知什么原因,他认定事件的主谋一定是那个与张老师家关系密切的张梦才,在和李俊才经过一次谈话后,他以为自己的推测得到了证实,他是个有仇必报的人——这个诡计多端的倔强少年必须受到惩罚!

  在这件事情发生不久后的一个中午,德军遇到了从田里归来的梦才,他冷冷的迎上去。少年感到了德军的明显敌意,想绕开他,但没有成功。就在他们接近的一瞬间,少年人的肋部挨了他肘部重重的一击。少年人晃了一下,但还是站住了。

  “你这不是开玩笑吧?” 梦才掩饰不住眼睛中的怒火。

  “谁和你开玩笑,老子就是要顶死你!” 德军咬牙切齿的低声说:“砸祖财家的菇房的事就是你小狗日挑动的,你们可把我们害苦了,老子现在就是操你妈妈都不解恨!”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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