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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船-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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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朴和郭运在院里呆了一会儿,就进屋去了。这所房子很久以前曾用来开门诊,所以十分宽敞。郭运的老伴去世后,他一个人住在这个大房子了。屋内弥漫着草药的气味,东间屋里是两个高大的药柜子。中间里是一套讲究的红漆家具,几个盆景,洁净素雅。西间是老人的卧室兼读书的地方。抱朴随老人跨进西间,立刻感到了一种新的、奇特的气氛。室内有一床、一桌、一椅、一个大书架。书架立在床侧,躺在床上可以取书。墙上有几幅字画,已是十分古旧。桌子上方及对面的墙壁,各悬了一个可以旋转的圆牌,一个叫“六气主时节气图”,一个叫“客主加临图”。圆牌上有绕圆心画成的圈圈,圈内写满了字,如“少阴、君火、子午、终之气、立秋”等等;再如“子丑、大寒、小寒、东西南北”等等。看上去只觉得眼花缭乱,不辨经纬。郭运见抱朴眉头紧缩,就指着“六气主时节气图”解释说:“人身疾患与五运六气相连。风热湿火燥寒为六气,又分主三阴三阳。这六种气化,又要看节令。六气分司于一年二十四节气,又按五行相生之序分为六步,每步约主六十日又八十七刻半……”抱朴听了苦笑起来,连连摇头说:“您越解释我越胡涂了。”郭运捋捋胡须,再不言语。停了一会儿他又说道:“见素的病非一日积成,或重剂急进,或缓缓滋养,原理都脱不了这些。”抱朴用手去旋动那个圆牌,仔细地看起来。离开书架远一点的地上放了一对石锁,抱朴知道那是健身用的。石锁旁有一个小小的布袋,抱朴捏了捏,里面装了一些核桃大的石块;袋口还钉了两根布带子。抱朴知道这也是健身用的,问他用法,老人摇摇头:“年轻人不知为好。”
这一天抱朴几次去看弟弟,都见他睡着。晚饭后抱朴又来到郭运的小院里,一进厢房,看到见素正伏在窗前看着什么。见素似乎要拥抱哥哥,往前走了几步,又退回去坐在炕沿上。抱朴试了试他的额头,发觉他仍在发烧。见素一双期望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说:”哥哥!含章来过又走了,我老等你。郭运不许我离开院子,你天天来看我吧。”抱朴点点头。
见素把被子移动一下,身体仰靠在上面。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抱朴。后来这双睁大的眼睛流出了泪水。
抱朴去为他擦泪,他握紧了抱朴的手说:“哥哥!我有多少话要跟你说。我只怕现在不说就再没功夫说了。我知道我好不了,谁也骗不了我这个。无论是城里大夫还是郭运,都治不好我的病了。”抱朴气愤地挣脱了手说:“不是这样!你该听听郭运的话,他会把你治好,让你像当初那么壮实。你把那些念头全扔了吧,要不就不要告诉我什么。”见素坐起来,捶着自己的腿嚷道:“我不怕死,我为什么还要骗我自己,我不!”他嚷着,泪水哗哗地流下来,突然不吱一声。他望着抱朴掺杂了银丝的头发,叹了一口气,又仰靠在被子上说:
“好吧。我扔了那个念头。我会活、我会……强壮。”
抱朴坐在了炕下的一个方凳上,吸起了烟。
见素仰望着屋顶说道:“我在医院里的时候,想了好多。开始他们都来看我,后来见我不行了,都不来了。那个周燕燕也不来了。我倒清静。我想了前前后后那么多事情。承包大会、你我一夜一夜的辩论,特别是最后跟你那场争吵。我还想了母亲和父亲、想了父亲的死、叔父这一辈子。我怀疑起我自己来了。我在想老隋家这一代人该怎么当?也许你真是对的,哥哥!也许老隋家人就该像你一样。也许,我就不该和赵多多争夺,不该进城……我想得头疼。我想老隋家的命真苦啊,没完没了的磨难。”
“你不知道哥哥,我一直瞒了你好多事情。我在城里做生意,开始还顺手,后来就被一家公司骗了,再后来又被无锡一个布商骗了。店里亏大了,这些都要我和小店主一起承当。住院时我与小店主立了字据,镇上的洼狸大商店也抵押上了。这些我都瞒着你。你听了不要吃惊──更吃惊的还在后面。你记得我从城里回来和你吵那一架吗?那天晚上我伏在炕上大哭了一场,我知道你决心要收粉丝公司的乱摊子,气得要命。因为张王氏传来四爷爷赵炳的话,说他要帮我接替赵多多。我满以为这一次什么都成了,没想到突然又站出个你来。我真恨你!我真恨你!那时我才第一次明白过来,我真正的对手原来不是赵多多,就是你,是自己的哥哥!”
抱朴站起来,不认识似地盯住了见素,大声问:“你说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见素像是什么也没听到,只是急急地往下说:“我那天在你面前哭啊哭啊,你不知我哭的是什么。我哭的是老天爷变着法儿折腾我,最后又送给我这么一个对手。我又气又恨地回了城里。可我罢休了吗?没有──我今天把什么都告诉你──我回城后想来想去,决定还是把粉丝公司夺回来,不管它落在谁手里,一定要让它姓隋。因为你多次表示过,它不能姓隋!我积攒着力气,一边通过张王氏和四爷爷联系,准备最后这一仗能打赢,能把你打败,夺回粉丝公司!……你看吧哥哥,我昏到这样,我想联合老赵家的人来对付你了,我住院前几天还在想这些。你现在骂我吧,打死我我也不会还手,因为我已经起意。不过还是老天有眼──它在紧急关口判了我的死刑,让我害了绝症。那场争斗再没有了,老天惩罚了我,我对你、对大喜、对一切别的人犯下的罪过,一下子了结了。不过我想我死之前还是要告诉你这些,告诉你老隋家人能坏到什么地步!……”
他说完了,热汗涔涔,躺倒在被子上喘息着。抱朴眼中涌出了难过的泪水,坐到见素身边来,抚摸着他的头发,又把他的头扳到了枕头上。抱朴自语似地咕哝道:“我明白了,我听清楚了。就是这样,你看,会是这样。见素,见素……”抱朴的手抖动着,说不下去。他的一双眼睛在夜色里闪亮,久久地望向窗外。他又转脸看着见素,一双手在弟弟的肩膀上抖动着,说:“你进城这一段儿我也想了好多,我今夜也要全都告诉你!你的话真让我吃惊,让我难受,可我现在一点也不怪你了。我要告诉你这一段我是怎么想的、怎么做的。你不知道,当调查组来到镇上,粉丝公司快要散架的时候,我突然发觉我犯了个不能饶恕的错误!如今不单单是粉丝公司,是整个洼狸镇都遭受了损失。那么多人家投过资,他们再也经不起折腾了──可我那时蹲在老磨屋里,像个死人一样!我以前责怪你、埋怨你,咬着牙反对你进城,今天看,我身上缺少的就是你那么一股劲儿。你可能说你在城里赔了个精光,可我要说这都不要紧,你只要闯下去,你一定会发财!你不会永远受骗!我从心里羡慕你的勇气、你的胆子、你的那种精明、那颗征服心!我缺少的就是这些啊!可你呢?你刚才在说什么?你刚才在否定这一切!这别提多么让我难受!你该否定的只是你过分的私欲!我太依赖我的善良、公正,结果怎么样?那些投资的人家交出的都是血汗钱哪!国家贷给赵多多几十万、上百万的钱不是血汗钱吗?男人哭了,老婆婆也呜呜地哭,我看了心里多难受!我那天要一块儿和你站到承包的前台上,或许就能打败赵多多。我这是善良吗?我这是公正吗?我一遍一遍诅咒我自己,诅咒我的犹豫、胆小,诅咒老隋家人遗传下来的老毛病。我耽误了好时光,是个不称职的兄长。我以前也批判过我自己,可这种批判坏就坏在没有变成一股劲儿。”
“你与我最后的较量没有发生,有幸也不幸。如果把我彻底打败了,那才痛快!那才叫我后悔一辈子!不过粉丝公司落在你手里早晚也是镇上的灾难,我还是得从地上爬起来,擦净了血,还会用老拳把你砸倒,打败你。这场硬仗没发生太可惜,这是让人长劲的一场打斗。你一定会强壮起来,你强壮起来吧。如果你再看到你哥哥窝窝囊囊,你就照准脑门那儿给他一拳!”
见素的泪水不流了。他兴奋地望着哥哥。最后他说:“不,我强壮起来以后也不会和你打斗了。”
抱朴摇摇头,疲倦地坐到了凳子上。停了一会儿他说:“我还在算那笔大帐,越算越繁琐,简直算不完了。余下时间就读那本薄薄的小书。你进城这一段是我心里最累、最不安宁的一段。我一遍遍想着洼狸镇和老隋家,想它的过去和现在。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急着强壮、急着振作起来,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怀疑我自己。我害怕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理解那本书,因为我终于发现那本书写成到如今一百多年了,洼狸镇的事情还是比那本书要复杂得多。可这是一本没法回避的书,它跟老隋家人分也分不开。一百多年间洼狸镇发生了多少事情,老隋家人该怎么去读这本书?我回答不出。难就难在这里。我常读的还有另一本小书,就是郭运给的《天问》。它写成到现在已经几千年了。几千年间洼狸镇又经历了多少变化!这两本小书之间会有什么联系着吗?怎么去寻找这个联系?一本书不能回避,那么另一本书就能回避了吗?比如那一百七十多个问号,洼狸镇人就能够回避吗?这本小书不能回避,那么现在没有看到不过将来肯定会看到的其它一些书又该不该回避?老隋家人如果只记住了那本书中的一百七十多个问号是不是另一种回避?老隋家人只读纸页发黄而不读纸页雪白的书,这又算不算一种回避?这种回避带来的后果又是什么?这些后果如果看得见那么谁能指点出来呢?『洼狸镇的事情会比一切写成的书都复杂得多,没有任何一本书能囊括这一切』,这么说是不是真诚?还有叔父那本薄薄的航海经书,我们全家人几十年来是不是在有意回避?如果是,那么后果又是什么?叔父把这样一本书当成了性命,他的道理又在哪里?几千年前的那本小书与这本航海经书之间有什么联系?我们又怎么去寻找这个联系?这都是两本纸页发黄的书;不过反过来,如果我们只读纸页发白的书那不同样是在回避吗?这种回避的后果又是什么?还有,我提到的薄薄的书都是重要的书,那么那些厚厚的书是不是同样重要?它们之间的联系又是什么?一些书简单明了,另一些就复杂繁琐,信哪一些才不至于吃亏?洼狸镇人是不是太多地听了简单明了的东西造成了脑力退化?几千年前写那本小书的人一口气问了一百七十多个问号,今天的洼狸镇人听了会不会厌烦?如果厌烦了,又想什么办法使他们听下去?再进一步问,这种厌烦的心情是不是长期回避造成的后果?……我不断地问自己,一个问号连一个问号,可我一个也解答不了。我的脑子更累了,可是比过去清晰了。我一下子想起了那么多书,这还是得感谢我身边的这本书。是它使我慢慢强壮起来,敢于一声连一声地质问我自己。”
见素有些惊愕。他直盯盯地看着激动不已的哥哥。抱朴这时站了起来──他突然意识到这场谈话太久。该让弟弟休息了。抱朴搓搓手,走过去替弟弟盖好了被子。他又嘱咐了几句,向外走去。当抱朴跨出门的一瞬间,见素突然喊了一声。抱朴站住了。
见素上前握住了抱朴的手,摇动着说:“你今晚能告诉那个事情吗?”
“什么事情?”
“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抱朴呆住了。他摇着头,嘴里却在说:“你都知道,都知道……她是服毒自杀的。”
见素站了起来,声音冷冷地说:“你一直瞒了我什么。我知道母亲死的不那么简单,因为一谈起她,你的脸色就变了。我不逼着你讲,可我是害了绝症啊!这是我最后的要求,你不能不答应我!你今夜,你现在,就得讲给我听!”
抱朴的脑海里又出现了燃烧的正屋,屋檐上,一球球的火蛇在跌落……赵多多用一把锈剪铰着茴子的衣服,茴子身上的血道子……赵多多咒骂着撒尿……他咬了咬牙,下巴抖动着说:
“好,我讲,我全讲出来。”
兄弟两个半夜才分手。回到自己的厢房里,抱朴却睡不着了。
天刚放亮,抱朴听到有人拍打窗子,开窗一看,见打窗的是郭运。老人神色有些异常,开口就问见素回家没有?抱朴摇摇头,老人说坏了,见素不见了。
抱朴的头颅“嗡”地一下响起来。他突然记起了昨夜他把那一切都告诉了见素!他快速穿上衣服,扯上老人的手就往赵多多的办公室跑去。
办公室的门大敞着,屋内空空。
这时远处传来一片惊呼声。抱朴喊了一声什么,一个人向前跑去。
街上的人多起来,大家都往镇委那儿跑。镇委大院前边的空地上已是人山人海,油烟味儿剌鼻。抱朴不顾一切地往里挤,挤到中间,看到了一堆乌黑的东西在冒烟。当他看清那堆东西旁边蜷曲着一个烧黑了的人时,吓得往后退开了两步。有人手指着死人叫“赵多多”,抱朴这才看出那堆黑东西是撞毁了的小轿车。人们惊呼着、询问着,抱朴最后才搞明白。原来赵多多喝得大醉,歪歪扭扭驾着车来到镇委,要找鲁金殿拚命。镇委有人出来劝阻,赵多多以为出来的就是鲁金殿,踩了油门撞过去,撞到了厚厚的石墙上……抱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人群里突然发出一阵阵喊叫,抱朴听出是见素的声音。他不顾一切地推着人流,喊着:“让他进来,让他到跟前来看看呀──!”
浑身颤抖的见素爬着、扒着,穿透了厚厚的人墙。
抱朴把他抱到了浑身散发着焦糊味的赵多多跟前,让他看着。抱朴觉得见素的腰部有个硬硬的东西,取了一看,是一把锈了的砍刀。
古 船张 炜 著
第二十六章
大约是总公司成立之前一个月左右,李知常答应赵多多马上开始安装变速轮。但实际上工作进展却十分缓慢。这除了隋见素阻挠的缘故,还有其它原因。他终于制做出第一批变速轮来,未及安装又遇上铅筒事件,再后来又是父亲去世。他一个人呆在消耗了父亲多半生的老屋里,整理着遗物,嗅着父亲留下的气息。这期间洼狸镇发生了一系列惊天动地的大事。李技术员忘却了关于星球大战的争辩,仍为那个铅筒担忧。地质队发现了一条地下河,揭开了芦青河缓缓消失之谜。洼狸大商店花样翻新,隋见素领回了美丽的姑娘。调查组二次驻到镇上,赵多多绝望中撞车自焚。接着是粉丝总公司易手隋抱朴。一切好象都出人意料,但又合乎情理。镇上人从赵多多接手粉丝大厂那天起就提心吊胆,直到如今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些日子过去了,另一些日子开始了。李知常呆在老屋里,突然想起了隋含章那双美丽的眼睛,又有些坐卧不安了。就在这个时候,隋抱朴和叔父隋不召、地质队的李技术员一起来看他了。隋不召见到李知常的第一句话就说:“十几年前,是我用板斧把你劈出来的。”其它人感到莫名其妙,李知常却羞愧难当。隋抱朴说:“开始安装变速轮吧!”李技术员说:“这事耽搁得太久了,可见做事业之难。”李知常睁大了一双眼睛看着大家,最后说:“走吧。”
他领上三个人向家里走去。那里放着他做成的第一批变速轮。
隋抱朴永远地离开了河边的老磨屋,自荐担任了粉丝公司总经理。洼狸镇似乎再也没有比隋抱朴担当这个职务更恰当的人了。高顶街及多半个镇子的人都聚集在老庙旧址上开会,有好多人捧着用红纸包起的钱走到台前来,要为这个公司投资,让公司将停建的粉丝工厂续建下去。抱朴一分钱也没有接。他知道这是他们手里最后的一点钱了。他接过一个老人的红纸包看了看,见全是小票子攒起来的,约有二十多元。他把钱塞回到老人手里,眼睛模糊起来。他对老人说,留着这些钱到店里喝零酒吧,粉丝工厂要坚持生产,挣了钱再继续扩建。这个会似乎开得郁郁不快,但抱朴心里却充满了力量。他走回粉丝房里,觉得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他看着闹闹和大喜扎在头顶的头发,首先就想到废除那个“踢球式”管理法。她们当即解开了头发,于是立刻变得更加妩媚。抱朴与闹闹对视了一下,一颗心急急地跳起来了。他们对视着,两对目光同样热烈……他离开她们,走向沉淀池,走向晒粉场,最后又走向那散发着膻气的“总经理办公室”。赵多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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