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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形-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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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琴也从庭院搬到原来的房间。唐娜发现钢琴盖上有一双鞋印,这令她心疼不已。她和我爷爷大吵一场,诅咒他扭伤脚腕是罪有应得。
爷爷笑呵呵地看着咿啦咓啦的唐娜,让她拉住自己的手把那些最难听的话发泄出来。大家是第一次看见唐娜发脾气,悄悄地把这次争吵称为“第二次起义”。
“你骂起人来更好看了,就象鲜花在怒放,”我爷爷咧开嘴坏笑道。
唐娜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让整个老宅为之震动。他形如一只被拍落的飞蛾那样,摇摇晃晃地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一股沉积多年的灰尘从屋顶飘然而下,仿佛就是从他身上脱落的扑朔迷离的蝶粉。
第二天,爷爷苏醒过来。五根手指印还清清楚楚地留在他的脸上。
“嘿嘿,又掉了一颗牙齿。我的嘴变成了城门了,”他从嘴里吐出那颗门牙,在衣服上把血丝擦干净,然后跟第一颗牙齿放在一起,“把这两扇门保管好是我的职责。”
他一直望着唐娜傻笑。失去了两颗门牙的嘴,使他看起来象个调皮捣蛋的小孩。从那以后,爷爷见到任何人都是那副模样。
大家暗地里都说,是那记耳光使他除了傻笑之外就没有第二种表情。唐娜却一口咬定,我爷爷是让来之不易的胜利冲昏了头脑,过几天就会恢复常态。
可是,隔了一段时间,他那招牌似的傻笑没有消除不说,言行举止也变得更加怪异起来。所有人都不敢对他说三道四,流露半点嘲笑之意。
大家骨子里都非常明白,藐视一个近乎白痴的镇长,无异于玩弄一支容易走火的枪。
事实上,尽管我爷爷言行举止变得有些怪异,可是他依然能够有条有理地行使自己的职权,仿佛他的傻笑与怪诞只是一种别具一格的幽默和智慧。
从哗变那天开始,我就不停地哭泣,嗓子都哭沙哑了。谁也不能把我哄得开开心心的。最后,我爷爷走过来,从衣服口袋里掏出那两颗牙齿塞到我手上。
“来,玩一玩新鲜玩意儿,整个小镇除了你,谁也没有玩过这玩意儿,”他说。牙齿的形状和光泽一下子就吸引了我。
“那颗是你爸爸的牙齿,这颗是你妈妈的牙齿,”他说,“他们都死了。要是想他们,你就对他们的牙齿说说话吧。”
“你骗人。他们没有死。这是你的牙齿,”我又开始哭了起来。
爷爷手足无措地看着我。突然,他把右手食指伸进嘴里,使劲扳了一颗牙齿下来。
“看,这才是我的牙齿,”他把血肉模糊的牙齿放在我的手心。牙齿还冒着热气,焦黄不堪,没有光泽,仿佛是走得气喘吁吁的老人。
我嘿嘿嘿地笑起来。在我看来,这令人发指的一幕其实只是一个有趣的小魔术而已。
“再变一颗出来,再变一颗出来,”我对爷爷嚷道。
于是,他得意洋洋地扳光了嘴里所有的牙齿。他始终笑嘻嘻的,连哼也没有哼一声,好象是随意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又一枚逗我开心的糖果。
很快,我就停止了哭泣。两颗牙齿足以让年少无知的我轻信爷爷的话,那就是父亲母亲永远不会回到我的身边了。我把两颗牙齿用银线串起来,做成一根特别的项链挂在脖子上。
不久,我又把爷爷从嘴里抠出来的牙齿用绒布擦得亮亮的,穿成一根手镯戴在手腕上。
从那时起,我的脖子感受到父母的体温,轻轻勾起了淡淡的忧伤,手腕体味到了爷爷的滑稽把戏,常常情不自禁地偷偷发笑。
慢慢地,我的表情也变得怪诞起来。大家在背后议论,说我和爷爷是面值相同的硬币,只是一枚要陈旧一些,另一枚要崭新一点罢了。 。。
(2)
这次哗变发生在八月十一日凌晨,比谣传中的秋收暴动迟来了将近一年。天亮之后,大街小巷摆满了尸体,横七竖八的,形如盛宴之后弃置在桌面上的骨头鱼刺。我仿佛看见爷爷以胜利者的姿态,踌躇满志地用牙签剔着牙缝里的残渣。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士兵们正在三三两两地清理尸体。他们把尸体集中堆放在广场上,由棺材铺的伙计统一装殓,在举行一个可有可无的简单仪式后,由送葬队伍抬出小镇掩埋了事。
按照我爷爷的指令,整个小镇关闭了所有出口。没有他签发的通行证,任何人都休想进进出出。小镇到处贴满了我父亲以及军师等“重大要犯”的头像。在哗变后第三天,小镇甚至还出现了印有要犯们头像的悬赏纸牌。
收尸的士兵和送葬的伙计,在空闲时候就坐成一圈玩玩纸牌。这种晦气的活儿他们已经干了一个多星期了。
“我一个人就背了五十几具死人,比这副纸牌还要多,”玩牌的士兵们经常这样开玩笑,“可是没有哪具尸体是纸牌上这些家伙。”
几乎所有的人都与我爷爷的想法一样,认为那些要犯的命运已经被他牢牢掌控,就象攥在士兵们手中的一把纸牌。
在成百上千的尸体堆里,士兵们一直没有发现要犯们的踪影,可是我爷爷宁愿相信他们仍然被困在城里,也不相信他们已经逃离。他一向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他命令士兵加紧盘查。
果然,没有多久,除了我父亲和军师外,印在纸牌上的要犯全都被缉拿归案。接着,那些窝藏要犯的镇民也统统被抓了起来。我爷爷命令士兵带他们到一间僻静的小屋子里,一个接一个地单独审讯他们。他唯一关心的是我父亲和军师的下落。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知道的并不比他多一点。有的说他们两个已经死了,只是没有亲眼看见尸体。有的说他们逃出去了,却不清楚逃往的经过。也有的说还藏在小镇,但不知道藏身的地方。
诸如此类的说法让我爷爷非常气恼。他坚信两个漏网者一定还藏在小镇的某个地方。我爷爷固执己见,认为他们是一群有组织有纪律的说谎者,用摇头不语或颠三倒四的伎俩来对付他。
于是,他只好把那些家伙聚集在庭院里,高高举起两张印有漏网者头像的纸牌,轻言细语地问道:“谁要是知道他们的下落,谁就可以回家。”
大家沉默不语,就象一副整整齐齐放在桌面上的纸牌。爷爷把两张纸牌放进衣服口袋里。一直傻笑的脸庞使他看起来非常和蔼可亲。
“看在你们愿意救我儿子的份上,我应该放你们回家。可惜,你们竟然还包庇了一个叛逆,全部枪毙都不为过,”他慢慢地说,“这样吧,我们来玩一个游戏。让运气,而不是我来决定你们的生死。希望你们不要恨我。”
很快,一个士兵端出陶瓷果盘,里边放满了纸团,形如用来冷藏尸体的碎冰。在场的人不禁感到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谁知道他们的下落,你们都可以回家,”我爷爷满怀最后一丝希望,再次掏出那两张纸牌,“我也不希望跟你们玩这个残酷的游戏。谁愿意来当这个英雄?”
这时候,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举起了右手:“我知道他们的下落。”
大家把目光一下子集中到他身上。几十双充满感恩之情的眼睛,将他的脸庞烘得绯红。
“他们已经逃出去了。我亲眼看见他们的尸体躺在棺材里,被人抬出了小镇。”中年男人说道。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使他的话似乎也真假难辨。
“我听说过一句话,傻瓜只要经常说谎,也会变得聪明起来,”爷爷摘下他的黑框眼镜,架在自己的鼻梁上,“恭喜你,考试结束了。”
“谢天谢地,我们可以回家了,”中年男人松了一口气。
“我的意思是,你考试不及格。来吧,让我们开始这个残酷而有趣的游戏。”
“你说话不算数。我说的都是实话。”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只要你的说法跟我心里的答案不一样,我也要给你一个大红叉。”
“那你的答案是什么呢?”
“我的答案是:他们还躲在小镇。我要你告诉我的是他们究竟躲在什么地方。”
“看来,他真的是疯了,”中年男人回头对大家高声说道。
顿时,人们都笑了起来,让我爷爷非常不自在,感觉有许多苍蝇在他面前飞来飞去。他取下黑框眼镜给中年男人戴上,然后拍了拍他浮舯的脸庞:“戴上它,等一会儿你才看得更清楚。”
在黑洞洞的枪口下,那些家伙一个接一个地从果盘里抓起决定命运的纸团。
他们非常安静,没有一点吵闹、颤抖和犹豫。他们象一群奔赴宿命的候鸟那样,从从容容地从我爷爷眼前飞过,没有出现他期望的那种悲剧场面。
那一天,一个家伙被钉死在十字形的柱子上,双臂张开,脑袋歪斜,鲜血象蜡烛那样慢慢滴着。
还有两个被割掉脑袋,头颅在城门上挂了三天三夜。
一个家伙被塞进烧得滚烫的陶瓷罐里,充满肉香的气味四处弥漫。
还有两人被吊死在广场上,其中一个人的脖子被绞绳勒断,身首异处。
两人被砍断手指,一人被抽掉脚筋。还有一人被铁锤敲掉了牙齿。
只有一人抓到“免你一死”的纸团而幸存下来,七天之后,唯一的幸存者受不了噩梦的纠缠,喝下十来瓶烈酒醉死在家里。
我爷爷把一次屠杀搞得象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因为只有百年不遇的地震,才会有如此繁多而惨烈的方式去终结珍贵的生命。
有人屈指算过,为折磨那些家伙,我爷爷用了近二十种花样。二十七人被九种方式剥夺了生命,四十三人被十一种方式致伤致残。 电子书 分享网站
(3)
那些天,整个小镇被一种红色的恐怖笼罩着。我感觉太阳是红的,月亮是红的,士兵的牙齿是红的,街道和墙壁是红的,射出的子弹是红的,从空中飞过的鸟是红的,连我屙的尿也是红色的。眼前出现的一切仿佛就是我用红色蜡笔随意涂抹的幻觉。
“他只是有点感冒发烧,吃点药就好了,”我听见医生这样跟我爷爷说。那时,我才知道自己生病了,看见任何东西都是红色的。
可是,很快我爷爷就知道那个医生的诊断是错的。小镇有许多人跟我一样,看见所有的东西都是红色的,甚至听到别人的说话声都是红色的。
巧合的是,我爷爷也得了这种怪病,似乎病情更加严重。他眼睛通红,流出的泪水是粉红色的,眼屎也是红稀稀的。最让他受不了的是,就连他闭上眼睛睡觉时出现的梦境也是红色的。
“要不了多久,我就要让红色给淹死了,”他担心地对唐娜说道。
唐娜照例轻言细语地安慰他,让他吞下几颗不知道是否有效的药片。
“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你要是觉得红色是最美的,那么你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唐娜总是这样劝慰他,“说实话,我还很羡慕你们满眼红色的家伙。我准备自己弄一条红布条蒙在眼睛上,就跟你们一样幸福了。”
我爷爷以为唐娜只是安慰安慰他而已,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唐娜就从一件穿旧的贴身衣服上,撕下一块红色布条蒙住了自己的眼睛。红色布条透着一股淡淡的乳香,让我爷爷魂不守舍,似乎病情一下子轻松了很多。
“我现在才发觉,其实你有点古怪精灵,”我爷爷哈哈哈地笑了起来,粉红色的眼泪湿润了半边脸颊。
“满眼红色总比一辈子呆在黑暗里要幸福十倍,”唐娜突然收敛了笑容,用略微忧郁的语调说道,“就像一个满嘴脏话的家伙比我这个哑巴要幸运得多。”
“好了,我不喜欢看见你掉眼泪,哪怕你的眼泪是甜的,”爷爷说道,“还是陪我到花园里去走走吧。”
就这样,唐娜蒙上红布,挽着我爷爷的手臂到花园里散散心。大家惊讶地看着唐娜,好象她和爷爷在玩一个滑稽而有趣的游戏。
一群蜻蜓在花园里飞来飞去,密密麻麻的,仿佛在潦潦草草地书写一篇充满奇怪符号的密文。
“我敢打赌,你是小镇第一个把内衣穿在外边的女人。就凭这一点,我就可以把你写进镇史,”爷爷望着蒙在唐娜眼睛上的红色布条,玩笑着对她嘀咕道。他把故意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想用自己的特权去贿赂唐娜的爱情。
谁知唐娜并没有如他想象的那样嫣然一笑,反倒露出一丝奇怪的神情。
“求求你不要把我写进镇史,”唐娜摘下红色布条,瞪大一双略带惊慌的眼睛说道。
“很多人还求之不得呢,”我爷爷费解地看看唐娜,“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不是我说一句话就一定办得到的。不过,我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你还记得郭德而吗?”
“喔,你说的是那个被我弄断了一根手指头的家伙吧,”爷爷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自己的手指,粗大的指节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我当然记得。他说过他这辈子也不会忘记我的。”
“我好象听郭德而说过,在镇史里没有记载的人是最幸福的,”唐娜目光空洞地望着远方,似乎在解读那群满空乱舞的蜻蜓,“如果能够在镇史里找到你的名字,你要么是一个不幸的人,要么是一个给别人带来不幸的人。”
郭德而为我爷爷写传记的时候,仔细研读了十几册尘封多年的镇史,甚至对那本鲜为人知的镇规也能倒背如流。没有多久,他就比任何一个人更熟知我们小镇的历史典故和风土人情。为此,我爷爷曾经不止一次嘲笑郭德而,说他是一只记忆超群、知识渊博、言行怪诞、能屙人屎的奇异书虫。
我爷爷简直不敢相信,要象郭德而那样学识高深、举止怪异的家伙才能说出来的晦涩话语,竟然出自他熟悉的那张丰润、纯净、温暖的双唇之间。
顺着唐娜的目光,我爷爷看见了那群漫天飞舞的蜻蜓。他不由得想起了郭德而和沙扬尼纳被赶出小镇时,盘旋在他们头顶上的那只*的蜻蜓。现在,似乎是那只*的蜻蜓幻化出眼前这些成千上万的红色精灵。
想到这些,我爷爷感到不寒而栗。他怀疑唐娜透过红色布条看见了郭德而,看见了沙扬尼纳,看见了一个触摸不到的梦境,甚至看见了一个杂糅着过去、现在和未来的灵异世界。
“不要再提那个装神弄鬼会念咒语的家伙,自从他来到小镇,我们大家就没有安顿过,”我爷爷对唐娜大声说道,“我敢肯定,就是他念咒语把自己的断指变成一只*的蜻蜓,然后带出了小镇的。现在,他又要到我们小镇来了。你看见那些红色的蜻蜓了吗?那就是他念的咒语画的符咒。”
“我看见了,但它们并不是红色的,”唐娜缓缓说道,“就是我们平常看见的那种蜻蜓。”
可是,我爷爷固执己见,甚至认为郭德而的魔咒已经在唐娜身上起了作用。刹那间,他的眼睛变得红肿起来,似乎快要迸出眼眶了。
“我听见了他的脚步声。他正在来我们小镇的路上,”我爷爷大声吼道,“你已经中邪了。整个小镇很快都要中邪了,除我之外,无人能够幸免。”
他的情绪暴躁不安,让唐娜非常害怕。她从来没有见过我爷爷的模样有这样恐怖。特别是那双红肿的眼睛,简直就是他裸露的心脏在胸腔外面胡乱跳动。
“喔,是红色的,我看见了,那些蜻蜓是红色的,”唐娜重新蒙上了红色布条,好言好语地安慰这个神志不清的老人。
我爷爷渐渐安静下来,好奇地看着唐娜一张一合的嘴唇。他越来越容易从嘴唇细微的颤动中读懂那些无声的话语,如同轻易就呼吸到从唐娜的唇齿间流淌出来的清新气息。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要是你把布条摘下来,看到的蜻蜓也是红颜色的吗?”爷爷问。
“当然也是红色的,”唐娜说着就摘下了红色布条,望着那双红肿的眼睛,斩钉截铁地回答道,“它们本来就是红色的。”
也许这是唐娜一生中仅有的一次谎言。显然,面对这个怪病缠身、日渐衰弱的老人,她这样做,也许是因为爱情,因为恐惧,因为屈从,但更多的是对生命无常的悲悯。
“你嘴唇也是红色的,只是比蜻蜓的颜色稍微淡了一点,”爷爷用手指触摸了一下唐娜的嘴唇,“我要送给你一支蓝色的口红。你抹蓝色的要更漂亮一些。”
唐娜搀扶着胡言乱语的爷爷走出了花园。她回头望了望盘旋着神秘蜻蜓的花园,暗自庆幸没有在里面碰见阿古和那个割掉自己左耳的疯仆人。假如我爷爷碰见了那两个家伙,整个花园一定会变成开满鲜花的疯人院。
其实,人们一直心照不宣,认定那两个疯疯癫癫的家伙是上苍随地屙的大便,虽然臭烘烘的,却肥沃了整个阴郁的花园,甚至让死气沉沉的老宅和小镇,也充满了情趣和生机。
(1)
一夜很快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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