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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枪响了-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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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走着,他忽然感觉南岸山边上有人影,就停下来细看,当判明是鬼子哨兵的时候,见月亮很亮,四外看看,发现自己脚下往东是片开阔地,便于逃跑,小孩子的恶作剧上来,心说,给鬼子添点麻烦。于是,把二十响掏出来,瞄准鬼子的影子就是一梭子子弹,只听对岸日本人乱喊:“中国兵的。”他便向东急跑,跑了约一里路,过一个小桥,到了南山脚下的村庄。
  这个村庄已经遭到日本鬼子的洗劫,有的房屋被烧了,还继续冒着残烟。这时天已经亮了,韩文德在村子里碰见一个受伤的中国军人,左手绑带挎在脖子上,右手里拿一根木棍在猪圈里打小猪,见韩文德来吃了一惊。一开口,听是河南口音。他问清韩文德是五十一师的,就说他也是五十一师的,并和韩文德在一个旅,旅长是李天霞。
  那受伤的兵说他手上有伤不方便,让韩文德把他已经打死的五个小猪拿上,到一家顺路的人家门口,在无人的屋里弄了口小锅,用柴火烧水。把水烧开后,韩文德烫了猪毛,用刀砍去猪头猪腿。去掉内脏,也不洗,放进锅内加火煮。煮了几滚,那受伤的兵用筷子一捅,说,中了。
  正在这时,空中响起了飞机声,受伤的兵捞出三个煮得半生不熟的小猪,在凉水中一涮,用没受伤的手往怀里一抱,说声快跑,飞机要撂炸弹。撒丫子跑了。
  韩文德急忙把剩余的两个著述的小猪倒在篮子中,也在凉水涮涮,提着边跑边撕着吃,进了一个山口。
  正走着,发现后方的新部队头上插着伪装上来了,韩文德迎上前去,有位营长问明他的来历和前方的地形和敌情,韩文德说了,他把韩文德叫到队上吃了两碗饭,菜盆内是带毛的瘦猪肉。
  营长想把韩文德安排到军中去,韩文德说,不,我还要找部队。
  营长说,那你向后走吧。
  

第八章 千里走单骑(上)
韩文德走了十多里,到达九江至南昌的公路,公路上行人熙熙攘攘,有汽车拉着军人的,但大多数是难民。他们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袱,一家老少哭哭啼啼,还有引着狗拉着水牛的。敌机不断地在公路上来往扫射,轰炸,路上不时有炸死的人,也没人理睬。都在向后逃。
  韩文德走了一天,到了永修地界,天已经黑了,他在路旁拉了一捆稻草,和难民一样在露天睡觉,多亏江西的稻草多,农民们收了稻子以后稻草不往回拉,就扔在田头地边,所以难民们才有睡觉的地方。前面的难民睡一会走了,里面还热着,后面的难民又来接着睡。
  韩文德睡醒以后看参星已经偏西,知道天快明了,也不再睡。爬起来继续向南昌方向走。快到南昌的时候碰到一个关卡,有宪兵检查,不准散兵进城。青壮年老百姓也都被当作散兵挡住,在旁边坐了一大片。韩文德到跟前问宪兵,知道我们五十一师哪里去了?
  宪兵不但不回答,反而厌恶的捂着鼻子摇着手说,快走开快走开,你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韩文德说,我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要进关口,宪兵不让他进,说,上头有命令,从前线下来的兵不准进南昌城。
  韩文德就不明白,为什么不准散兵进南昌城,是散兵要进南昌城里吃人还是南昌城里有老虎?
  韩文德坐到老百姓那儿,老百姓也嫌他臭,一个老百姓说,你真的太难闻,比死人还难闻。熏人脑子。你不要坐到上风头,坐到下风头去。韩文德也知道臭,但是他没衣服可换,臭味都是从衣服上来的。
  再等宪兵换班的时候,韩文德装成一个叫花子,畏畏缩缩的溜进关卡,到了南昌火车站,再没见到一个管理人员。
  天黑了,他到一个食堂想买点吃的,刚走进去,那些人就直捂鼻子,把他当作了叫花子,一个跑堂的拿了一个包子给他,说,你快走吧。把人都臭死了。韩文德说不接他的包子,说,老表,我不是讨饭的,我是想买碗饭吃。那个跑堂的回答,饭没有得卖,只有包子,快拿钱来。韩文身上有王之干营长的伙食费,他掏出了两角钱,买了十个包子。拿到站房吃完了。又觉得口渴,寻了些水喝了,在站房一个角落里窝到天明。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旁边有一个人,也在睡觉,他把那人摇了一摇,说。快起来,天明了。那人不吭声,也不动弹。他把手放到那人的鼻子上一试,根本不出气,不知什么时候死了。他心里说,可能还是我的事,我身上这股死人味把活人都熏死了。
  他怕有人找他的麻烦,赶快离开,到江边洗洗脸上来,沿着火车道走过几里路的铁桥,进了南昌北门,看街上关门的多,开着做生意的少。他在街上转,问五十一师的人都到哪儿去了?大多数人见了他远远就避开走,避不开的对他的问题没法回答,一只手捂着鼻子,一只手摇着,说不知道,其中有一个略微知道内情的说,五十一师的人都在张古山死完了,一个也没活下来。
  韩文德不信,依然找人打听。
  中午时,鬼子的飞机又来投弹扫射,从飞机上打了一阵机枪。扔了几个炸弹,然后飞走了。韩文德出南门,到火车站,才看见了一个五十一师的兵。这个兵是另一个团部的传令兵,打过交道,彼此都很熟。
  韩文德像见到亲人一样问他,咱们五十一师的队伍在啥地方住?
  那个传令兵说,在丰城,我们团长把太太丢了,我来给团长找太太。太太没找见,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你身上有钱没有,给我几毛,我去买点吃的。
  韩文德便掏出两角钱给他。
  那传令兵说,你在这儿等着我,我去去就来,一会儿咱们一块上火车。
  那传令兵走了后,韩文德见车站上停着一列火车,心说,先上去看看,不知道有座位没有。
  他走到火车跟前,见一个车皮空着,刚上去,谁知从车上过来两个宪兵,骂:他妈的,谁叫你上车。没等他回答,那宪兵便把他一搡,用脚把他踢得从车上滚下去,头也撞破了。韩文德很生气,心说,老子在前方卖命,你们在后方还欺负老子。想把枪拔出来把两个宪兵打死,但看见车站上宪兵很多,就没敢拔。
  正在这时,那个传令兵从远处跑过来,急着喊他,小鬼,小鬼,快上火车。韩文德也向那传令兵迎上去,到跟前说,他们不让上。
  传令兵说,咱不上车厢,上火车头。快跑,火车拉笛了。
  韩文德跟传令兵跑到火车头跟前,传令兵先扶他上去坐在铁板上,他随后也上来,就在这时候火车开动了,传令兵让他用绑腿带子一头拴在气管上,一头拴在自己腰上,小心掉下去。
  刚出站不久。开火车的司机就发现了他们,骂他们,下去,下去,他妈的,谁让你们上的火车头。
  韩文德不吭声,团部传令兵也不吭声。
  那司机又喊,连喊了几次,就把那个传令兵惹火了,他掏出短枪,指着那开车的说,我们为国家打日本鬼子,从黄河岸打到江南,死的死,伤的伤,就拿这位同志来说,身上带着伤,为了找部队,跑了上千里路,宪兵不同情他,还把他从车上踢下来。他小小年纪离开离开家乡和父母,连生命都不要啦,难道连坐火车头权利都没啦。你是中国人吗?
  这下,那开火车的再也不言语了。
  韩文德拉了那传令兵一把,说,算了吧,快坐下,小心掉下去了。
  传令兵坐了下来,气还没消,嘴里还不住地说,我们当兵的人,到处被人瞧不起,打仗到底为了谁?
  韩文德说,为国家,为老百姓,不当亡国奴。
  传令兵不吭声了。
  这个传令兵比韩文德大好几岁,很有经验,韩文德觉得他像大哥哥一样。火车开得很快,又是晚上,两个人坐在车头外,风呼呼的,冷得沁骨,他他们紧靠着背,这才能强些。过一会儿,团部传令兵怕韩文德打瞌睡掉下去,又回过身来抱住韩文德,韩文德几天几夜没睡觉,身上暖和,就睡着了,梦里好像回到妈妈怀中。
  第二天早上,火车响长笛慢了下来,丰城到了。刚从前线回来的韩文德在火车上看,见丰城真正是太平天下,人们都在欢欢笑笑、不慌不忙的走动,田里到处都是人在忙活。
  传令兵把捆韩文德的带子解了,韩文德腿麻站不起来,传令兵就把他抱下来。让他坐在站台上,说,你们团在城南,我们团在铁路北,我要去找部队。你腿麻了,慢慢的起来,扒住栏杆溜溜就中了。说着一摆手走了。
  

第八章 千里走单骑(中)
韩文德坐了一会,觉得差不多了,就扶着铁栏杆站起来,活动活动麻木的腿,便向城内走去。
  进城后转了一会,东逛逛西看看,街上的人见了他都捂着鼻子,那些太太小姐们更有趣,有的用手绢捂着鼻子,有的还吓得尖叫一声,好像白日见鬼一般,韩文德就故意挺着胸,大模大样的在人堆里钻。没一个人敢不给他让路,被他蹭一下那可不得了。
  走累了,刚坐在一家店门旁的石台阶上想歇会,一个老板模样的人出来了,手里拿个水烟袋刚点着吸了一口,忽然闻见一股子臭气,心说,是不是谁给他的水烟袋里灌屎尿了。闻闻又不是,溜了一眼,就看见了韩文德,把鼻子一捂,问韩文德,你是啥人这样臭?快走开。
  韩文德抬头看看他,又低下头。老板连喊几声,见韩文德没动,以为是从外地刚来的精神病人,有点生气地说,你再不走我叫伙计打断你的腿。
  韩文听说打断腿,心说这些有钱人就是横,动不动就想打断谁的腿,你打打试试。翻翻白眼珠看看掌柜的,又低下了头。
  掌柜的心说,这个人还是四季豆不进油盐,就进铺面叫了两个伙计出来。
  两个伙计正想对韩文德动手,却见低着头的韩文德手里拿了一把德国二十响对着地上比划,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心说兵荒马乱的,一个精神病人身上都有枪?见韩文德把枪举起来,吓得转身就跑,韩文德笑了,油腻的黑脸上露出雪白的牙齿。心说,我枪的保险还没打开,就把你们吓跑了。忽然听见街上传来一阵“嗒嗒嗒嗒“的马蹄声,只见三匹马从南向北来到跟前,正是张灵甫团长带着随从,穿着崭新的军官服,威风凛凛。忙站起来敬礼。
  张灵甫见有人拦他的马头敬礼,仔细一看,惊喜地问,你不是三营的小鬼韩文德吗,怎么坐在这里?
  韩文德回答说,我是才从前方下来,找队伍的。
  张灵甫跳下马来,拍着韩文德的肩膀说,你看你成了这个样子,还背的疙疙瘩瘩的。
  韩文德又从腰里拔出一把短枪给张灵甫看。
  张灵甫笑了,说声,嘿,你不愧是咱陕西的少年英雄。随喊张副官,你不去开会了,把咱乡党领回旅部,给洗个澡,买两件衣服,叫他住卫士班。
  副官面带笑容,说声走,就扶了韩文德上马。
  这时候看的人越来越多,那赶韩文德走的老板又端着个小茶壶出来,也不嫌臭了,拉着韩文德的手说,小同志,喝些水再走。
  韩文德和张副官同声说谢谢。然后张副官给韩文德拉着马回到旅部院内。原来张灵甫因张古山之战天下扬名而升了旅长。
  在旅部,别人接去了马,张副官让韩文德把身上的衣服脱光,叫人拿出一件旧黄大衣给韩文德裹上,草鞋啥的都不要了,叫卫士把枪弹等能用的东西拣回去,其他的全部放火烧掉。伙夫问,做饭不做饭?张副官说,不做了,到街上吃。
  韩文德先跟着张副官理了发,然后去洗澡。
  韩文德进了池塘,感到气闷,就倒下水昏倒了。洗澡的人都喊,池子死了人啦。张副官闻声进到池子,让人把韩文德抬出,在院子里吸新鲜空气,张副官对围着的人解释说,人死不了,他身上有伤,从战场上下来可能好几天没吃好,没休息好,身体太弱了,缓一会就会好的。我们都是陕西人,为了抗战来到江西,言语也不太懂。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今天才回到队伍上。
  韩文德清醒后,副官叫两个人帮韩文德用盆溏洗,那两个人听说韩文德十个打日本才下来的少年英雄,不让韩文德动弹,说,你躺着别动,我们给你洗干净。用心用意的给韩文德洗完澡。
  就在洗澡期间,张副官到街上给韩文德买了里外衣服,鞋袜。洗好后穿好衣裳,韩文德感到浑身轻松和舒服。给韩文洗澡的老表看着韩文德,原来是个挺漂亮挺英俊的小伙子。
  张副官把他领到馆子,要了五十个饺子,韩文德吃了四十个,张副官不叫他吃了,说,趁着点,饿过了吃得太多能把人撑死。
  回到旅部,张灵甫身边都是陕西老乡,大家都围上来问长问短,韩文德还称呼张团长,张副官告诉他,张灵甫已经升了旅长。
  下午张灵甫旅长回来,把韩文德叫到他跟前,让坐下,然后说,我给你打完电话,再也听不见电话兵和你们的声音,王营长的尸体也没拉下来。
  韩文德说,为拉王营长的尸体死了两个人,传令班长也死了,那把二十粒就是传令班长的。说着,韩文德的眼泪出来了。
  旅长脸上也很凄然。他对韩文德说,张古山战斗,全五十一师死得只剩下二百八十多个人。你能活着回来就是万幸。
  旅长把张副官叫进来,对张副官交待说,叫小鬼到卫生所吃药看伤,晚上就住在传令班,啥都不要干,等身体养好了再说。
  三天后,韩文德德身体就恢复了。旅部奉命到长沙市驻扎,韩文德随旅长一起到了长沙,那天是一九三八年八月二十六日。
  第二天,国民党政治部三厅少将处长田汉率慰问团到长沙慰问七十四军,田汉还带来一个剧团,演出他编写的话剧《德安大捷》,剧中有团长张灵甫率领敢死队在张古山冲锋的场面,张团长用的是真名字。韩文德看过这个戏,当他看到团长率敢死队冲锋的场面,就想起他跟着营长王之干战斗的场面和他三次参加敢死队的情景。眼泪就流了下来。
  田汉还给他们五十一师编了一首师歌,他们很快就学会了,歌词是这样:起来,弟兄们,是时候了,我们向日本强盗反攻。它强占我们土地,它奸杀我们妇女儿童,我们知耻,我们负重,我们是国家武力,我们是民族的先锋,我们勇救过徐海,大战过兰封,南浔线,现精忠。张古山血染红。我们是国家武力,民族的先锋。
  二十八日长沙大火,韩文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见长沙城里一处处的大火燃起来,把整个天空都映红了。后来又响起了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把地皮震得“腾腾腾”的动弹。因为没有飞机声,不可能是鬼子飞机撂炸弹,飞机撂炸弹声也没有这么大。再说,如果是日本人的飞机来撂炸弹,防空警报应该响起来,让人钻防空洞。但是,那么大的火,那么大的爆炸声,全城的警报器一个也没响。后来才知道是人放的火。
  韩文德第二天听人说,蒋委员长本来命令在日本鬼子攻到长沙跟前、长沙守不住时再放火烧城,可是长沙警备司令酆悌在日本鬼子还离长沙几百里的时候就放火烧城,自己率队仓皇逃跑,后来被蒋介石枪毙。
  

第八章 千里走单骑(下)
其实,韩文德不知道,十一月十一日。张治中将军已经奉军委会命令,召集长沙警备司令酆悌,保安处长徐权纵秘密布置放火烧城的事宜,亲自审阅了酆悌拟订的焚城计划。
  张治中对酆、徐等人指示:在敌人逼近长沙时,须先放紧急警报,待群众离开市区后就开始行动。并规定,见市内火起便是放火烧城的信号。还对酆悌说:你指挥的长沙警备队第二团和长沙保安大队大多是长沙人,必不忍心放火,你去对他们讲讲焦土抗战的道理。
  当时长沙城的情况,已是草木皆兵,一片惊慌。日军逞其余威,从武汉沿江西窜,已经占领岳阳。日军飞机对长沙及附近城镇大肆轰炸。各种传言甚嚣尘上,有的说日军已渡过了汩罗河,都快到长沙城了。
  长沙专门放火的部队,已经准备好了汽油和高压水龙头等放火器材,只等一声令下,便开始大放火。特别是那些不想当亡国奴、家住长沙市的民团士兵,他们怀着满腔的民族义愤,积极投身这种自焚的勇敢行动,唯恐将自家房屋晚烧一步,而落后于他人。
  当天深夜,市内天心阁附近不小心失火。
  自卫团的丁森等士兵,马上带头把自家房子放火烧起来。
  这一下乱子就闹大了。
  士兵们都以为是放火信号,狂呼乱叫着,放火了!放火了!便一齐动手放火烧城。各条街巷,高压水龙头喷射出一条条油龙。霎时间,城内火光冲天,烈火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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