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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门三代-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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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说我们宣统皇帝大婚的时候,由于清政府“山河破碎,风雨飘摇”,内务府早已是囊空如洗。于是将清宫里的文玩珍宝,搜罗了40多箱子,抵押给了这里的“盐业银行”,贷了一笔款子。咱家皇上倒是凑合着把媳妇儿给娶了,可珍宝拿什么去赎回来?结果又都变成了“死押”。把那帮“红毛儿英吉利”给美得呀,估计连鼻涕泡儿都乐出来啦!
据说这批国宝最后大部分都奔了美国著名的“大维德基金会”,没有签证您想花钱看都看不着。这个鸟基金会是“大维德”还是他妈“大缺德”,让全世界的劳动人民去评这个理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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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牌儿车”与东交民巷
作为“资深”的鉴赏家,神父登莱普怎么能放过这些机会呢,或许是受雇于西方某权利机构,他频繁地出入这里,当然没忘记带上梦璋。那个时候国人常说的“切肤之痛”,梦璋应该是其中感受颇深的一位吧。
当时出入东交民巷跟出趟国也差不多,您想呀,这里是租借地,已然成了“人家的地盘儿”。有多大规矩姑且不论,就连乘坐的人力车都跟别处不一样。
那时京城里的人力车分为两种,一种是“白牌儿”,一种是“蓝牌儿”。白牌儿的在租借地,专拉洋人,这些车无论是刮风钻胡同,还是下雨跑大街,来来往往从不受中国警察的制约。虽然也是两条腿跑的人力车,可感觉比谁都牛×。
蓝牌儿的则是普通市民的交通工具,不仅不能靠近租借地,就连在附近“揽座儿”都不成,动不动还是警察撒气的对象。所以梦璋他们,必须是先坐蓝牌儿进城,再改乘白牌儿进租界地。
有一回梦璋就碰上了个特让人撮火的事儿,几位洋大人坐着的白牌儿车刚驶出租界,迎面就溜达过来一位中国警察,可能是为了讨好洋人,这主儿冲着白牌儿双脚一磕,抻着脖子大叫驴似地喊了一声:“立——正——!”
不承想赶上今儿个洋大人心情不好,隔着车篷子扔出一句话:“够奥特(滚开)!”用北京话讲这叫“烧鸡大窝脖儿”,把个警察大爷气得直抓后脑勺。您说巧不巧,正好又过来一辆没长眼的蓝牌儿车,被他一把揪住,说:“这地方也他妈是你能走的?”抬起手就是一大嘴巴;说起来真能把人给气死。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您说这“媚外”的劣根性就彻底杜绝了吗?我不敢苟同。不信您注意一下,现在同样都是在马路上跑的汽车,那些挂“黑牌儿”的使馆车、外企车就比咱爷们开的“蓝牌儿”车得儿蜜多了。谁我也不敢指责,只是真心希望,那看人下菜碟儿的现象,愈少愈好!
“拳变”在即
前边既然说到了“庚子之变”,这里就有不少梦璋所经历过的堪称是惊心动魄的事情。
所谓“庚子之变”指的是光绪庚子年(1900年)席卷了大半个中国的义和团运动,他们起势于山东、河北一带,一开始是到处设坛拜会,一会儿生出个“金刀圣母”,一会儿又拜来个“黎山老祖”,矛头直指洋教。
这本来被朝廷称做“拳匪”的民间组织,不知怎么着又被西太后看上了,大加褒奖不说,还派端亲王和庄王亲临斡旋,实际上是想借着义和团的力量抵抗洋人。就此,西太后还发了一道上谕说:“虽五尺之童,犹复执干戈以卫社稷!”这样一来,义和团便打出了“扶清灭洋”的口号,于是乎轰轰烈烈、山雨欲来。
接着教堂被焚、神父被杀,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儿。这时候,凡是沾“洋”字儿的都有点人人自危。
有一天,梦璋从教堂附近揭下来一张义和团的“告白”给登莱普看,那上边写着:“护我中原,驱逐洋寇,戮杀教民,以免生灵涂炭……”
登莱普自知大难将临,本想离开“藤公栅栏”躲往东交民巷,无奈身边搜罗的“玩意儿”忒多,舍命不舍财,一天到晚地犹犹豫豫、哭哭啼啼,好几天水米不进,跟丢了魂儿似的。
梦璋瞧他怪可怜的,就煮了一碗面茶给他,总算是让他吃了碗热乎的。面茶吃完了,登莱普的鼻涕眼泪合着芝麻酱、花椒盐儿粘了一胡子满脸,再搭配上一双没了神儿的蓝眼珠子,那模样就跟京戏里的“窦儿墩”差不多。他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拼命地在脸上蹭了几下,您再瞧这块布,立马儿成了一张画坏了的“西洋画儿”。登莱普本来是位特讲究仪表的绅士,这会儿却邋遢得没了人样儿。
梦璋说:“咱就这么憋在这里可不是事儿呀!您还不知道义和团的厉害?”
登莱普在胸前画着十字说:“我对耶稣发誓,我从来没做过伤害中国人的事!”
“您倒是没把人家的孩子给扔井里去!”梦璋指着这一屋子满地的文玩道,“可您弄来了这么多亏心的玩意儿,都快把我们大清国给搜罗光啦。”
登莱普脑袋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说:“No!No!梦璋,我的孩子。这些东西可都是我买的,你是最清楚的呀……”
“您买的?花多少钱买的呀?”梦璋也急了,“远的不说,上回您和温森特先生在琉璃厂翰文斋买古旧书,人家是一本一函的买,你们呢?用手杖一量,有多少算多少,全包圆啦。给了多少钱还记得吗?比擦屁股纸都便宜。这叫买?这整个就是抢呀……”
登莱普又惊讶又不满地瞪着梦璋,心想:义和团还没杀进来,可这个平时不说不道的年轻人恐怕今天要窝儿里反呢。于是他闭上眼睛,用手在自己脖子上一比划说:“你可以带他们来把我杀掉!”
梦璋走近前给登莱普鞠了个躬,改用一口熟练的英文对他说道:“先生,您是我的老师,我怎么会害您呢?只是我一直有话想对您讲,不管你是花费了多少精力,我们这些中国的‘玩意儿’根本就不是属于你的,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用你们信奉的教义,这一切都是上帝安排的……”
登莱普睁开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沾满泪水,双臂伸向空中呼号着:“至诚至爱的天主呀,帮帮您不幸的子民吧……”
刀下留人
这一切都被教堂里的杂役听见了,很快就有人告密,于是引来了义和团,用一个“拴贼扣儿”把这俩人就一起绑了起来,只等着天儿一亮就开刀。
夜半时分,梦璋忽听见隔壁有人在窃窃私语,仔细一听口音是山东人。梦璋凭着勇气和经验,与隔壁的人搭上了话儿,那人一听梦璋是“山东老乡”,就过来先为他解开了绑绳。
此人确实是个山东人,在义和团里位居“师兄”,挺有些威信。梦璋就把自己的家世和这两年的经历跟他讲了,并告诉他们自己没有“加入洋教”,请求放过他和登莱普。好在登神父的确也没什么“罪恶”,在这一带口碑还算不错。那山东汉子一拍大腿说:“好,放人!”趁着夜色,把两人都放了。
登莱普这叫一个感谢上帝呀,梦璋帮他换了身衣服,催他快走。登莱普紧紧抱住他,看着既熟悉又生疏,而且救了他一命的白梦璋,在他脸上一个劲儿地亲吻,同时从怀里掏出一只银制的小十字架交给梦璋说:“凭这个以后你一定能找到我!”就匆匆地消失在熹微之中。
可是登莱普却万万没有料想到,这个小小的十字架,差一点儿又让白梦璋惹上杀身之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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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叫“大眼儿贼”的混混儿
梦璋与登莱普分手后就径直回到了四王府的老家,感受到了这里如火如荼的义和团运动。
这时候的京西一带,连少男少女都组织起来练“拳脚”,准备跟洋人干仗,并传说义和团和一些清军已经包围了东交民巷,不日即可攻破。
有梦璋认识的琉璃厂外庄的伙计,也传话儿过来说:东交民巷里的洋兵现在都已经换上了钢盔,过去熟悉的几位洋主顾,甭管是神父还是商人,现在都成了这个“校”那个“尉”的了,天天儿拿枪对着树上的老 窝练瞄准,看来一场恶战是免不了啦。梦璋并不在乎攻打交民巷,只是为登莱普偷偷捏着把汗。
梦璋与登莱普在出入琉璃厂外庄的时候,曾不经意地认识过一个混混儿,此人姓关,专在内庄和外庄之间做“窜行”的买卖。人长得有点怪模怪样,大脸盘子上努着一双牛筋儿泡子眼,人送外号“大眼儿贼”。
得意的时候,这主儿身穿紫绸长衫,外罩貂皮小坎肩,大拇哥上还顶着个“鹦哥绿”的翠扳指,走道儿晃着膀子,谱儿挺大。见着登莱普老远地先请个安,凑近了更是嘘寒问暖。对梦璋只是龇龇牙,算是这厢有礼了。
倒霉的时候,这家伙便蓬头垢面、破衣邋遢的,见了面先跟您讨口“鼻烟儿”,闻完了以后对着太阳打几个喷嚏,再用俩手指头捏着鼻子,甭管您屋里头多干净,都敢给你擤一地鼻涕。对梦璋就改口“三爷长”、“三爷短”的,德行样儿大了。
更要命的是,这位爷跟“掏阴宅”(盗墓)的有染,有一回他犯了案子,巡捕房前来拿人,铁链子抖搂得哗啦啦作响,搁一般人吓也吓尿了。可大眼儿贼不价,朝几位凶神恶煞似的差役一抱拳说:“列位爷,容小的吃了饭再走!”然后回身对他媳妇喊:“嘿!屋里头的,给我下碗热汤儿面,卧俩鸡蛋……”整个一个滚刀筋。
梦璋是猴儿不待见这个人,于是有好几笔生意,因为梦璋从中设梗,没让他跟登莱普做成。大眼儿贼自然是怀恨在心,俩人的积怨就算埋下了。
不承想,这主儿如今却成了义和团的“红人”,吹嘘自己见多识广,带人到处烧教堂、抓教民,梦璋自然上了他的黑名单,于是很快就又被人绑了去。
有人在梦璋身上搜出了那个银制的小十字架,认定他是洋教民,安上了个“二毛子”的罪名。在挨了一顿暴打之后,梦璋心想:玩儿完!这回可是再没有“山东师兄”的刀下留人喽,任凭怎么解释看来也是难免一死。
就在这生死攸关的当口,居然又有人提出来说:这小子不是会讲洋文吗?先给他来个“斩监候”,拉到教堂去给洋人喊话,要是有洋枪子儿打过来,好歹也是个肉盾呢。
不用多说,这也必定是个死!生逢乱世,梦璋也只得听天由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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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烧大栅栏
义和团的坛勇带着梦璋和其他一些被抓的教民四处奔走,喊着“仇教、灭洋、扶清”的口号,今天冲西什库,明天闯米市大街。梦璋看到这一带除了情绪激奋的“拳民”之外,还有不少火器营的清兵,他们在西华门一带架起了两尊大铁炮,炮口正对着西什库教堂。
这些清兵和拳民不一样,席地而坐,有闻着鼻烟聊大天儿的,有猜拳行令喝小酒儿的,嘻嘻哈哈,懒懒散散。见着义和团的队伍过来了就叫道:“哎!我说‘拳’里头的,过来一块坐坐喝口儿呀……”
拳民里有人应和道:“不价了大哥,您别让大炮凉啦,轰它两下子,叫我们也开开眼!”
“得嘞,瞧好儿吧您呢!”
说着话儿有兵丁就爬上炮架子,点燃了火捻,随即“轰隆隆”的一声巨响,人群里就爆发出了欢呼声。
那点炮的兵丁跳下来,双手抱拳冲着大伙作了个圈儿揖,然后甩开两臂,在空地上走了一回撂跤场里的“架子把式”,人群又是一阵欢呼。
这时候有人却小声跟梦璋嘀咕道:“瞎###轰什么呀?昨儿个内务府还派人给教堂里头的洋人送了两车青菜呢,打一巴掌揉三揉,这朝廷里头到底憋着什么屁?”
又有人说道:“大爷,您别犯傻啦。没听出来吧?这放的都是他妈空炮!”
可身边的拳民还在跳着脚地喊,拍着手地乐。这场景,这对话,简直让梦璋云里雾里,用现在的俏皮话儿说,都成“晕三爷”了。
这天,梦璋他们又被拉到前门大栅栏附近,还没等着被派上用场就发生了一件大事,却让他再一次地死里逃生。
拳民到这儿来是要火烧英国“高林洋行”所属的“老德记药房”,先在大栅栏街路北的一块空地上设神坛,一烧神符二念咒语,说是有火神爷保佑,大火专燎洋人不伤百姓,于是就把“老德记药房”给点着了。
不承想这天忽然刮起了东南风,而且越刮越大,火势迅速蔓延,拳民只是一个劲儿地念“咒语”没人敢救火。这场大火据说烧了好几天,把个从南到北的三千多间铺房通通化为灰烬,连同仁堂都差点给饶进去。人们顿时乱了阵脚,四处奔逃。
梦璋一看这阵势,心说:“真主喂!还等什么?逃命去吧……”
在老古玩店的地窨子里避难
跑出火场后,梦璋想,四王府的老家是不能回去了!于是就寻思着在市面上找个事由儿躲躲,可是亲戚朋友甭管见了谁都不敢搭理他,梦璋明白,自己这是粘了“洋”字儿,人家怕沾包儿。这乱世人情,比窗户纸儿都薄。
情急之间想起了离这儿不远的廊房二条老古玩店“毓宝斋”,就悄悄地奔了去,好在这里被大火烧得还不算太惨,于是便在人家房后头的地窨子里躲了起来。
梦璋虽躲进了毓宝斋,可心想这也不是个事儿呀,不信我一个大活人就得让尿给憋死!于是偶尔也偷偷溜出来,到街上打探打探动静。
这天听路人说:如今乱子可闹大了,德国公使克林德在东单北大街让虎神营“霆”字枪队的一位叫恩海的清兵给打死了,还有一个日本使领馆的书记官儿叫杉山彬的,也被董福祥董大人的武卫军给崩啦。好几国的洋兵凑到一块儿,跟咱们大清国宣了战,现在都快打到杨村了……
又过了几天人们说:太后老佛爷带着光绪皇帝往北边逃跑了,先是在昌平镇西贯市村的清真寺落脚,在那儿召见地方官员和乡绅之后,找了一位姓杨的村民带路,就直奔居庸关下去了。末了老佛爷还给那个杨姓村民封了个官位,叫“引路侯”。如今的紫禁城里,只留下了过去同治皇上的几位老嫔、老妃守着宅子……
听罢有人就大骂起来:“他奶奶个纂儿的,皇上跑啦,却扔下几个寡妇在家,除了留着给八国联军操,能挡什么事儿呀!”
梦璋心里明白,此时是国已无主,天下大乱!就赶忙又跑回毓宝斋。毓宝斋掌柜的按住梦璋说:“三爷,您就安心住着吧,咱们关窗闭户,没事您可千万别再出去了,要死大家一块死!”
毓宝斋的老掌柜姓闵,也是回族,乃梦璋古玩界的旧交。在这兵荒马乱的当口,人家冒着风险收留了梦璋,称得上是大仁大义,提起这话儿就不禁令人挑大拇哥!
说起来真是天大的缘分,从1900年的“庚子之乱”到1987年的“开放搞活”,在整整跨越了八十七载的时空之后,这闵家老店的少姑奶奶竟鬼使神差地嫁到了白门,她就是后来给梦璋的三孙子和三孙子的儿子当贤妻良母的那个人——笔者现在的老婆“白闵氏”。
想来我爷爷白梦璋和闵老太爷要是能活着看到这桩金玉良缘的话,他们一定会笑得前仰后合,非乐背过去不可。暗地里再琢磨琢磨,我们公母俩的婚姻还真保不齐就是“前世因缘”。因为这事儿也忒邪行啦,所以不能不让我迷信一回。
和“闵氏”结婚十八年,锅碗瓢盆、满地鸡毛的事儿虽然经常发生,但真到了掰不开镊子的时候,大抵都是我先让步。这可不是怕老婆!谁让咱爷爷当年欠老闵家的人情来着?
《红楼梦》里边说:通灵宝玉施恩绛朱仙草,于是林姑娘就还了宝二爷一世的眼泪……那么白梦璋为避祸曾藏身于闵家,方才大难不死。我得还她闵少奶奶点什么呢?终于,在银婚之前“还”了她所房子,足有一百几十平方米。这可比当年梦璋钻的地窨子宽敞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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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涂炭
八月中旬的一天半夜时分,八国联军真的就打进来了,隆隆的炮声,由远而近。
炮弹先是落在朝阳门(旧称齐化门)一带,然后是东直门、东便门,据说最先攻进来的是日本兵和英属印度兵,没费多大力气,洋人就控制了整个北京城。
几天过去了,老躲着也不成呀,于是那些藏地窨子的、钻水缸的、趴在八仙桌底下的人们陆续走了出来,梦璋也在其中。这时候人们看到的不再是满大街头裹红黄巾的义和团拳民了,而是穿着花花绿绿军装的洋鬼子,各个端着枪刺,大呼小叫地从门前经过。北京城顿时笼罩在异常恐怖和更加混乱的气氛之中。
梦璋趁此跑回四王府看望久别的家人,这一路上所看到的是满目疮痍,状况比城里边还糟糕。不远处的清漪园(现在的颐和园)和静明园(现在的香山公园)还不时地冒着黑烟,听说都驻扎洋兵了。此时父亲白松岭已是老病不起,家里头的买卖由梦璋的兄弟白四爷掌管。
自打梦璋一进家门就闻着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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