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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门三代-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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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岁以后我认识到;父亲作为家庭的顶梁柱,在当时他方方面面都是弱者。健康状况像一根枯萎的小草,政治面貌似一张揉皱的白纸,生命之中充满了无奈和孤寂。
但无论如何我都会大声地向人夸耀;夸耀我那羸弱不堪的父亲。不知人们是否认同这样一个观点:弱者才是值得夸耀的,因为他们有着异乎寻常的坚忍和执著。
。。
最后的遗言:关于党旗
久病的人,就像一只熟透了的瓜果,总有一天是要从枝蔓上跌落下来,被摔得七零八落,最后化为一撮净土,回归大地。这是自然规律,这是不以人们意志为转移的事情。
欢庆九十年代的钟声刚刚敲过,父亲的大限之日就快要到了。
元宵节的那天,也就是五十多年前那位“二大爷”和人打赌险些被元宵撑死的日子,父亲用筷子夹着半个元宵,本想给我们再讲一遍这个让人发笑的故事,以缓和一下家里因为他久病而长年过于压抑的气氛。突然,他沉疴骤犯,大口地吐血不止,他忙用手捂住嘴,血就从他的指缝间淌了出来。他异常镇静地看了我一眼,我就什么都明白了。
在医院的急救室里,父亲一直是昏睡不醒,我片刻不离地守在他的身边。
子夜时分他醒过来了,欠起身子,精神头挺好,血也不吐了,让人看了不禁感到高兴,认为这一关他可能又闯过去了。
父亲饶有兴致地跟大夫搭话,指着我说:“这是我的小儿子,在出版社里当编辑……我还有个大儿子,是党员呢。对,还有女儿,他们都很孝顺。”
那大夫就乐呵呵地说:“老白,您好福气!把病养好喽,回家享清福去吧……”
父亲面色红润,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线,他抱拳给大夫作揖说:“谢谢您啦,让您费心了。”
说完了他就躺下身来,对我说有点冷,于是我就将被子给他往上拉了拉。
父亲抓着我的手说:“这回病好了以后,你到我的单位去报销的时候,我有个信封你替我交给××,是这些年来在家里学习的‘心得体会’,人离休了,思想不能落后。人家顾不上我,还不兴咱们主动点儿?”
“老爷子,快歇着吧您哪,为这点屁事儿您这辈子的苦还少受啦?”我就狠狠地说。
父亲伸出一根手指头杵着我的脑门儿说:“浑小子!现在是打不动你了,净胡说八道。你爸爸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在死的时候能盖上面党旗……”然后他又苦笑着说:“盖上党旗,我就不怕死了。”
我打趣地说:“盖着党旗您可就死不了啦,为什么呀?暖和呗!”
父亲就笑了,在微笑中他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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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之死
和以往一样,“大难”即将过去的时候,带来是无限的轻松。我常常想:只要爸爸活着,自己便无欲无求。在医院的楼道里,我来回地踱步,使劲伸了个懒腰,算计着哥哥是不是该来换班了。
忽然大夫把我叫过去,轻声地说:“目前不太乐观,你爸爸的情况可不好啊。他现在不吐血了,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吐了,血都憋在胸腔里,看来我们是回天无力了,你得作好思想准备,凌晨可是个鬼门关呀……”
那刚才呢?是回光返照?!
我不禁悲从中来,抱住大夫号啕大哭,记不住说了多少哀求他的话。但我也知道这已经是无济于事了,所以必须冷静,必须临危不乱,这是父亲教给我的。
家人都到齐了,看着昏睡中的父亲,默默流泪,束手无策。那个大夫的话真不是耸人听闻,的确是医学上的经验,凌晨四点左右,父亲的血压和心电图都开始出现异常,大夫们准备做最后的抢救。这时候我成了“一家之主”,便吩咐家人再最后看一眼父亲,就“命令”哥哥、姐姐将母亲搀了出去,余下来的事情我要一个人打点。
不久,父亲的心电图就完全变成了一条直线——他的呼吸停止了。
大夫把一种叫“心率三联”的强心针给他打进去,父亲的心脏在心电图上“抖动”几下,很快就又没有了任何动静。接下来是最后一招,大夫们给他做人工呼吸,我忽然觉得这样做不好,既然父亲的胸腔里都是淤血,这种“程序”还有什么意义?这不是给他平添痛苦吗?如果他还能有知觉的话。
我把大夫手拦住了,深深地向他们鞠了个躬,泪流满面地说:“谢谢诸位了,你们已经尽到了职责。请让我父亲安静地走吧……”
主治医生似乎为这种通情达理而感动,他摘下口罩,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父亲和你都很坚强,节哀顺变吧,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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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得闲
按照回族的习俗,父亲是要土葬的。
他被停放在朝阳门外南下坡的“回族殡葬所”里,那入葬前的最后一夜,仍旧是由我来陪伴着他。
说来也奇怪,1990年的初春,有那么几天是大雪纷飞,雪片大得像纸钱似的漫空飞舞,落到地上就迅速化掉了。望着窗外的雪花,我不大相信会有“天人感应”,但确实体验到了“悲天悯人”。
父亲就这么走了?永远地不再搭理我了?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哪怕是骂我一句或者是一声让人揪心的咳嗽。父亲生于腊月而卒于正月,才六十岁出头,刚好走完了一个人生的甲子。
雪白的布单罩住了他的躯体,按照习俗我要一根一根地为父亲点香,望着袅袅上升的烟柱,我不可遏止地产生了一种“宿命”感,爷俩昨天关于“党旗”的谈话,竟然就是父亲留给我的最后遗言,可终究也没能享受到这份他盼望了一生的“殊荣”,想来现实竟是如此的残酷,这大概就是“命”吧。
忽然间,我看见灵房里有一块墨绿色的帏帐,那是用来罩在逝者灵柩上的,上边赫然绣着四个金黄色的大字:“今日得闲!”
这四个字让我惊骇不已,这分明是淳朴而又勇敢的穆斯林民众对死亡的豁达见解,甚至是一种赞美,有点像藏族同胞在###的时候赞美那“应召而来天的神鹰”一样……
我这时乖命蹇的父亲,您的一生不能说是活得没有价值,但实在太累太累了,今日方才真正落得清闲。
我被这四个大字感动了。
父亲“入土为安”的时候,来了不少的亲戚朋友,墓地周围黑压压一片。
我根本数不清到底有多少人头,只是和哥哥、姐姐一起,不停地向前来为父亲“送行”的人们鞠躬,替我们的父亲向人们道谢。
按照习俗,亡者下葬的时候亲人们是不能哭泣的,人们就轮流着,将一锹一锹纯净的黄土撒向深深的墓穴,呼唤着父亲那已经远去了的灵魂。
就在墓穴即将被填平的时候,大家终于忍不住了,像开闸放水,亲朋好友们顿时哭声四起。这哭声告诉我:从此以后,父亲将永远和我们阴阳两界,天人永诀。
这时在我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地浮现出墨绿色灵帏上的四个大字:“今——日——得——闲”!
于是,心情竟异乎寻常地平静了下来。
记忆西山
就在纪元咳着鲜血,拖着病躯,日夜奔波在北京旧宫公社的农村水利改造工程;就在文英腆着大肚子,坐在老式打字机前,为大跃进时代繁忙的机要工作汗流浃背的日子里,我出生了,那是1958年流火的7月。
火热的年代、火热的激情、火热的天气搅和在了一起。我妈说,一生下来我就长了满身的痱子。
有人问:这孩子应该给他起个什么名字呢?
我爸妈可就费心思了。
按说应该叫“跃进”或“超英”、“赶美”什么的,偏偏姓白的不好这么起名,陈跃进、张超英、王赶美都好,可“白跃进”、“白……”不成,那不是把大家伙的功劳就全都给抹杀了吗?唉!这小东西刚生下来就跟“第二个五年计划”不合辙。
父亲纪元指着襁褓中的我说:看来这孩子没有在大跃进年代里争先进的福分,生就是块白丁的料儿,既然是天亮时分出生,就叫白明吧,这辈子他能活得明明白白就算不错。
另外,我生下来的时候又瘦又小,说不清像一种什么长着四肢的爬行动物。正好有人送给父亲一个偏方,用蛤蚧泡酒据说专治肺病。于是,我爸又给我起了个“别号”——蛤蚧!说完了,他看都不看“蛤蚧”就甩手走了。
据说这时候我睁开了一只粘满眵目糊的小眼睛,偷着瞥了父亲一眼。
按说名字这玩意儿,不仅仅是个简单的符号,自打被书写进户口本儿里,从某种意义上讲就是这个人具有法律意义的“商标”了。在这“商标”上爹妈要是肯下点子工夫,保不齐日后就能给您家里创造出个品牌儿来呢。
可我爸我妈生活的那个时代,人们不可能有什么“品牌意识”,他们带着某种偏见给我“注册”了这么个平庸的“商标”,于是就注定让我大半辈子,活得是白不呲咧的,还谈得上什么品牌?
每天下午,我母亲这个“超龄团员”都偷着跑回家给我喂奶吃,久而久之就成了不能克服家庭困难的“落后”表现,在入党问题上轻而易举地让别人抢了先。我父亲不干了,两口子心一狠,就把我给扔进了一个街道幼儿园。
那时候的幼儿园可比不了现在,大跃进的年代里,一个阿姨带百十个孩子,跟放羊差不多。那个破幼儿园里有个倒霉阿姨,见天儿的把我给捆在床枨上,吃喝拉撒都在眼巴前屁大点的一块地界儿,俩眼睛哭得跟烂桃似的。幸亏我当时不懂人事儿,要不然,非告她虐待祖国的花骨朵儿不可!
还就仗着姥姥每天接送,看着我那“惨相”,老太太急了,跺着脚说:“没人看我看!”便把我打“虎口”里救了出来。
于是,本人这一生的记忆,就从拽着我姥姥的衣襟儿起,一步步地伸展开来……
我们家就住在长安街的边上,姥姥买菜、串门都要带着我。后来可能是因为不方便,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架竹编的破童车,把我往竹车里一搁,再把竹车往马路旁的树干上一绑,老人家就该干吗干吗去了。
嘿,我姥姥个纂儿的!她可真放心,就不怕我被“拍花子”的给拍走喽?
其实您不知道,五十年代的北京,那可真称得上是“黄金时代”,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人和人的亲和力还特强。我们伟大的党和政府在开国的头十年,用计划经济打造出了一个让所有经历过那段时期的人们“回味无穷”的和谐社会。但也有遗憾,就是家里头的早餐,永远是烤在炉台儿上的那几块红瓤白薯。
姥姥每天带我到长安街的边上玩,哄我看马路上的大汽车,她就一边择菜一边和小脚老太太们聊大天儿。
长安街上的那些刷着红蓝两色油漆,努着大鼻子,“突突”冒着青烟的柴油汽车,老半天才过去一辆,我就没了耐心,倒是趴在破竹车里,每每长街西望,但见蓝天如洗,群山延绵。那山近得,仿佛就在我们家的后院,最多是我住的这条胡同的西口儿。层峦叠嶂,郁郁葱葱,迈腿即往,举手可及。
那雄峰百仞,去天一握的西山,让我的小脑袋里浮想联翩:大汽车开到那儿该怎么走?飞过去?我特别想知道是不是“车到山前必有路”。
于是就闹着要进山,我姥姥自然是不答应,于是祖孙俩面向西山“对”得楹联一副。
上联是:“姥姥带我去。”
下联是:“望山跑死马。”
正赶上父亲下班,又给了个横批:“歇菜!”
晚上,钻进姥姥的被窝里,仍旧对“后院”的西山念念不忘,就没完没了地叨唠:“姥哇,您说那山上都有什么呀?”这个满腹文章的老太太,出口便吟诗一首。
诗曰:“从前有座山,山里有个庙,庙里有个盆儿,盆儿里有个罐儿,罐儿里有个碗儿,碗儿里有个小孩儿讲故事。故事讲的是:从前有座山,山里有个庙,庙里有个盆儿,盆儿里有个罐儿,罐儿里有个碗儿……”于是,我就睡着了。
翘首长街览西山——这是迄今为止能回忆起的,在我的人生中最久远、最深刻的记忆,它至少可以上溯到公元1960年以前。
我的记忆既然是从山开始,也算是有“山缘”了,一位朋友曾掰着手指头“算”,让我在一张白纸上随便画点什么,我就顺手画了座高山,于是他就撇着大嘴说我是“土命”。
我认头了。土能生金,土养万物,咱何乐而不为?
成人后游历了不少名川大山,拜谒了许多古刹禅庙,尤其是在喜欢上了收藏古代陶瓷以后,没事儿就能想起我姥姥说的庙里那些“盆儿了罐儿的”,只是一件也没有“捞着”,却满眼是破塑料袋儿和垃圾,好不令人扫兴。
幼儿园里的“幺蛾子”
1960年以后,我被送进了“国家民委幼儿园”,境况就大大地改观了,那可是一个“五十多个民族五十多枝花”的欢乐大本营。六十年代初,我们国家好像还没有最后确定是五十六个民族。幼儿园是一座灰色的二层小楼,和民族饭店一南一北的隔着长安街,斜么茬儿的打了个“照面儿”。
晚上趴在窗台上,能看见民族宫的霓虹灯,那是西长安街在入夜前唯一的、短暂的缤纷,总是让我产生一种莫名的激动。每当电报大楼的钟声还没敲完,孩子就都进入了各自的梦乡。在这里,我慢慢地就不想家了,甚至不想我姥姥了。
大约在上幼儿园中班的时候,我那爱出幺蛾子的秉性便开始显露出来,成了班里最淘气的“孩子头儿”。
有一天中午下大雨,我光着脚偷跑出去淌水,淌了两脚的稀泥,上床以后觉得这脏脚丫子没地儿放,一抬腿往墙上一踹,“吧唧”白墙上就是一个黑脚印。坏了!这黑脚印怎么擦也擦不掉,只好用手捂着。
午睡的时候管生活的阿姨要来查房,给小朋友盖被子。她看见我有一只胳臂露在外边,手还贴着墙,就命令:“躺好喽!”我佯睡不语。阿姨过来把胳臂拽开,一眼看见墙上的黑脚印,就将我从被窝里提溜出来,这才发现那两脚的黑泥。阿姨的火可就大啦,抡开巴掌就在我的屁股上招呼。
她一边打一边骂:“小白明呀,你可是坏死了!这脚脏了可以洗,墙脏了怎么洗?你还挺聪明,知道用手捂着,捂得了今天捂得了明天吗?”
这会又进来了几位阿姨,一齐查看“现场”,她们惊讶地看着我说:“哎哟喂!你看这孩子坏得嘿,这不是掩耳盗铃吗?”说着话就肆无忌惮地打我的屁股。
“掩——耳——盗——铃”,在一顿结实的巴掌下,牢牢地记住了这四个字。日后,我特爱拿这句成语“批判”别人,把别人给数落急了,人家就问:“你丫干吗跟这四个字儿那么亲呀?”我心里说了:咳,这种事儿干过呗!
更有甚者,我在地上捡了个没头的破铅笔,发觉蘸着煤末子可以在台阶上画画儿,用煤末子当绘画的原料,那可是太便宜啦,锅炉房里有的是。于是就号召小朋友们往裤兜里装煤末子,每人都装得满满当当的,再撅一节树棍儿,蘸着煤末子逮哪画哪。
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大家把这茬儿都忘了,脱了裤子就上床,照例管生活的阿姨要给我们叠衣服,提溜着裤脚一抖搂,“哗——哗——”天女不散花,改撒煤末子了,满屋子黑尘滚滚,掩人耳目。气得阿姨扯着嗓子大叫:“都给我爬起来!这是谁教你们干的?”
小朋友们就异口同声:“白——明——白——明。”
我被“押解”到园长室,这回阿姨没抡巴掌,妈的改用手拧了。敢情这“拧”比“打”还厉害,疼得我吱哇乱叫,赶紧认错坦白。阿姨一边掐一边问:“还出不出幺蛾子了?”
在幼儿园生活的那几年,我没少挨打,五六十年代,当阿姨的急眼了“呱嗒”孩子几下不算什么,没人特别在意。另外,严师出“高徒”,记得在幼儿园里学到的东西,让我的小学一年级上得就特别顺利。
记得刚上小学的头一天,老师在黑板上画了十只小鸟,对下面的学生们说:“树上有十只小鸟,被猎人打下来三只,还剩几只?”说着话就用板擦擦掉三只小鸟。
一个撅着歪辫儿的女孩子举手起立说:“老师,还剩下七只。”
“好,你回答对了,你就做我们班上的学习委员!”老师高兴地说。
我扑哧一下子就乐了,老师问笑什么?我说:“她回答得不对,树上没有小鸟了,都给吓跑啦。”
老师也笑了,用教鞭敲打着我的课桌说:“大家在讲算术,没讲故事。你个小不点儿的,挺会出幺蛾子!”
其实这算什么呀?幼儿园里学的玩意儿多了,随便抖搂抖搂都能混他个“师长”、“旅长”的干干,只是不稀罕表现罢了。
可有一样到今儿个也没整明白,40年前在幼儿园里学到的那段低智商的关于“打鸟”的贫嘴笑话,怎么就成了今天这跨时代的,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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