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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民初历史演义-第2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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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花园占的地基虽不大,却有人造的土山,自凿池塘,在池旁的杨柳丛中,盖着几件小巧玲珑的房子,红砖绿瓦,格外好看。女侍者将她两人引至门前,早有人打帘子,周女士逊让美珍先行,美珍执意不肯。高低还是周女士带路,两人一同进来。才一进屋子,美珍便觉着遍体生凉,一身的香汗立刻全都降下。原来这屋子从外面看,虽然不大,屋里的面积却很不小,屋的三面,全有风窗,又凉爽又光亮。一进门是传达室;过了传达室,便是会客厅;出了会客厅,便是聚餐室;又出了聚餐室,才到休息室;又过了休息室,方才来到周女士的办公厅。这座办公厅,是两间明着,当中陈列一条花梨长案,案上铺着极细的西洋桌氍,放着一对康熙五彩的花瓶,瓶中插着两枝含苞待放的荷花;紧靠窗户放着一张写字台,写字台上,陈列文房四宝,正中放着一具帖架,帖架上架着一本老拓的张猛龙碑;再看后面挨墙立着一具书橱,书橱上分上下两格,上格列着几十部旧版的老线装书,下格却陈列着许多布装金字的新书。直到了这一间屋中,周女士才停住脚,向美珍笑道:“陈先生,你看一看这间屋子,作为办公室,比较那一座庞大空洞的参议厅,怎么样呢?”美珍笑道:“多谢多谢,真是有天壤之别了。”周女士笑道:“你既看着这里好,以后再来上班,便一直到这里来好了。”美珍道:“承先生美意,学生实在感激得很。但是有一样难处,学生初进公府当差,对于府里的门户路径,一概不熟。今天到参议厅,还是多亏了文传宣官吴先生亲自带路,把我送进厅内。要不然,连参议厅的门,我全摸不着。先生这办公处虽好,但是距离参议厅,不定又有多少曲折,刘郎已恨蓬山远,又隔蓬山几万重,却叫我怎样能寻得来呢?”周女士哈哈大笑,说:“你且请坐下,我再慢慢地替你想法子。”美珍坐在长案一旁,周女士却坐在靠墙的一张沙发上,喊一声来啊,外面有人高声答应,随着进来一个十六七岁的侍女,生得唇红齿白,天然俊秀,身穿一件纺绸绣花的长衫,足着粉红丝袜,白缎子五色绣花的皂鞋,梳着一条油漆光亮的大辫子,辫根上簪着两朵玉簪花,看她这神气,直比阔宅门的小姐还漂亮。来到周女士面前,垂手侍立,周女士只说了一句沏茶摆点心,侍女答应一声,扭头出去。不大工夫,先用金漆茶盘,托上两个带盖的茶盅,全是五彩细烧的贡瓷,放在长案上,然后又出去,托进四个带把儿的瓷盘,两盘水晶凉糕,两盘山楂奶卷,也一齐放在案上,外带着两个细瓷小碟,两副镶银牙箸,也一齐摆好。周女士从沙发上站起来,至长案相陪,对美珍说:“请你随便用一点点心。”美珍见人家出于至诚,便也不再逊让,每样吃了一块。侍女随着递漱口水,递手巾把儿,伺候得非常殷勤。美珍很客气地连说不敢当。周女士笑道:“她是伺候我们的专差,你以后千万不要客气。比如我要不在屋里,你若要茶要水,或是吃饭吃点心,只请随便招呼她一声,她的名字叫素娟,还有一个叫紫艳的,她们全是这屋里的使女,有什么事就朝她两个人说。”一面又向素娟吩咐说:“这位陈小姐,是总统特委的本府参议,以后她就在这屋里办公,你们怎样伺候我也要怎样伺候她,如果错了规矩,我是不答应的。”素娟连声答应是是,周女士又向美珍说:“你方才不是忧虑来到府中无人引路吗?这个很不成问题。文传宣处的人,你不是认识一位吴宝珩吗,这个人是很和平的一位老先生,他今年已经有六十多岁了,当年总统在北洋的时候,甚至在山东时候,他就当文巡捕的差使,跟随总统快二十年了。总统说他目不斜视,老成可靠,因此特特允许,凡内宅卧室全可以任他自由回话。因此这位老先生,在总统府中,除去小姐绣房,没有他不能到的地方。我今天写一个条子知照他,以后你再来了,便求他做向导,他可以一直将你引到这座办公室中。大约同你走上三回两回,你自然也就认得路了。”美珍再三致谢。
当日周女士只同她谈些学问,及府里一切应差的规矩,对于她的身世及在海外怎样留学,怎样革命的种种经过,却一字也不提。美珍倒是殷殷询及周女士的家世,及在府中任差的经过,周女士也不瞒她,从头至尾,全都详详细细地对她说了一个清楚。美珍见周女士这样开诚布公,便也不客气地叙述她自己的身世,据她说原籍本是福建人,她的父亲也是两榜进士,曾任河南道监察御史,她是在北京生长的,因此说一口很流利的京话。她父母膝前,只有她这一个女儿,并无弟兄姐妹,就在光绪的末年,她父亲病故在任上。她有一位叔父,是南洋华侨,专营树胶事业,家中有一百多万的财产,生了五个儿子,却不曾生得一个女儿。平常日子,就三番五次打电报,派专人要接这个侄女到南洋住一年,她父母看她是掌上明珠,一刻也舍不得离开眼前,偏巧这一年她父亲病故在北京了,因为灵柩必须回南,所以打电报到南洋,请她叔父来主持一切。她叔父念手足之情,果然接到电报,一日也没敢迟延,便从南洋到上海,又从上海到天津,在天津坐夜车赶到北京,一直到哥哥家来。恸哭了一场,便问她嫂子沈氏,哥哥身后如何,丧事是怎么办法,定于何日回南,沈氏抹着眼泪,对兄弟说,你哥哥做了一辈子清官,空担一个御史的名儿,也不会想法子弄钱,每年就仗着外省督抚,送有限的几个冰炭敬维持生活。一旦撒手归去,抛下我们母女,一个钱也不曾留,所有衣衾棺椁,还是同衙门的都老爷,凑了一千两银子,又有同年的一些京官,凑了五百块洋钱,这才勉勉强强地把他装殓起来。如今快一个月了,所有我们过日子,也就花的是这一笔钱。她叔父听了,不觉顿足叹息,说我哥哥向来就是这种古怪脾气,活着时候,我也曾三番五次向他询问,是否有钱,如果没有钱,三万两万,我还可以接济。但是他永远总说有钱,决不肯向我要一个。哪知实际上却是这种情形呢?你们娘儿两个,也不必发愁,此后生养死葬,全是我做弟弟一个人的事。咱们急不如快,早早定一个日期,在北京开一回吊,开吊之后,便实行载灵回南,等到了侯官,再开上一回吊,便送往祖茔安葬。安葬以后你们母子,便随我一同到南洋,那里有学校,我把美珍送入学校读书,嫂子弟妹住在一处也不显得寂寞,况且还有两房侄儿媳妇,早晚伺候你,决然受不着一点委屈。沈氏听了,自然非常感激,果然开过吊后,他们便一同回南。后来美珍母女,随着叔叔到南洋,便一直入了女子中学。因为美珍从她父亲已经念过六七年书了,各种科学也都略通门径,因此超过小学,便一直插入中学班,仅仅念了二年,就毕业了。正赶上她的三哥,她叔父的第三个儿子,要到美国去留学,于是美珍要求她叔父,也要随她三哥一同到美国去。始而她母亲本不乐意,怎当她下了决心,非去不可,她叔父只得答应了。及至来到美国,她三哥本是学化学专门的,劝她去学美术,她偏不肯,一定非学法政不可。她虽然是一个女子,却抱着很大志愿,她要想做女律师,又想求女子参政权。她哥哥阻拦不了,也只好由她。哪知她自学法政之后,成绩却非常的好,五年毕业居然取得博士头衔。但是她在这五年中,可就公然加入了民党,实行革命事业。她哥哥虽然不乐意,在这新大陆男女平权的地方,也没有法子管她。她毕业之后,恰赶上辛亥革命,回到南洋,向她叔父要了两万块钱,要实行参助革命事业。她叔父倒是很慷慨,居然应许了,把钱汇到上海银行。她母亲却舍不得放她远行,说好容易盼你毕业回来,又革的是哪一门子命,一死儿地不放她走。后来她急了,便私自买好了船票,黑夜乘船开到上海,临行之时给她母亲、叔叔,每人留了一封信。及至见着信,她已经走了。她的母亲也无可奈何,只好随她去罢了。她一到上海,恰赶上华自强从湖北回来,她便去投效,华自强说这里没有什么可做的事,才把她荐到南京孙大总统幕中,充当秘书。后来有信要率师北伐,她又自告奋勇,情愿组织一女子北伐队,她躬任队长之职。才要下令招募,清廷已经下诏逊位,北伐之议根本打消。后来南北和议告成,项子城当选为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孙中山先生下野,陈美珍便也无事可做,不过在华自强的部下,挂一秘书头衔而已。自强见她雄心勃勃,虽然是个女子,却很想轰轰烈烈地做一番大事业,因此特特把她荐至北京总统府中,请项子城量才任用,这才委她为公府参议。以上便是美珍的一段小史,她因见周女士待她很好,便不客气地全都自己说了。周女士面子上很加赞许,说她不愧是一位女志士,其实暗中防备她的心更加甚了。
美珍自从到了周女士的办公处,同素娟、紫艳两个侍女十分要好,有时周女士不在办公处,她便同侍女闲谈,并且让她们坐下谈话。始而素娟、紫艳全都不敢,说我们是伺候小姐的,怎敢同小姐平起平坐,况且这府里的规矩非常严厉,同皇宫内院差不多,我们要错了规矩,倘然被大姨太太知道了,轻者是一顿臭骂,重者还要挨鞭子,这岂是闹着玩的?美珍听她们这样说,不觉大笑,说:“你们真真的是傻丫头,如今是中华民国了,还提什么皇宫内院。你们要知道,天地生人全是一律平等,并没有尊卑贵贱种种阶级。所有阶级分别,全是专制皇帝留下的,现在应当一律打倒。我在美国住了五六年,人家国里,就没有这种奴隶制度,甚至连红种人、黑种人在法律上全是一律平等的,何况咱们全是同国同种的人,哪能有主子、奴才的等级呢?比如我是总统府参议,你们是伺候参议的,这也不过是职务上一种区别,反过来说,将来你们也许当参议,我也许伺候参议,责任虽有大小,人格却是一样,怎见得我就应当坐着,你们就应当立着呢?纵然退一步说,有客的时候,当着众目之下,礼仪上没有一点分别,显着不甚雅观。但是在寡居独处的时候,又何必这样固执呢?所以我让你们坐下,你们自管坐下,等周先生来了,你们再立起来也不为晚。再说我既愿意这样,见了周先生,难道还能对她说吗?”美珍洋洋洒洒这一套演说,果然把素娟、紫艳的心全都说活了,以后公然同她坐下谈话。美珍有了这样机会,便乘势刺探府中情形,始而是由周女士说起,她问素娟:“这位周先生,既然是本府的参议,为什么十天总有九天她不到办公处来办公,并且这一座办公处中,后来也没看见有什么公事发到这里来,我空空在这里,替她看了半个多月的屋子,眼睛里就不曾见过一件公事,你说怪不怪呢?”素娟听她这样说,不觉抿着嘴一笑,说:“我的陈小姐,你简直是老憨,门外汉,空在这府里当差。府里的事,你是一点也不知道啊。”美珍故意作惊愕之色,说:“我方才问的,这不是我差事以内的本分话吗?你怎么笑我是老憨呢?”素娟道:“那周先生当着这份差事,不过是挂名而已。她的正责任本是教公子小姐念书,除去星期之外,她每日得按照钟点上课,有什么公事可议的。再说府里这一座参议厅,本来有名无实,就连那一班男参议,也不过是挂名拿钱罢了,又何尝有公事可议呢?”美珍笑道:“这可奇了,参议不议事,那么叫何人去议呢?”素娟道:“我说你是门外汉,你还不承认,听你这一说简直是地道的门外汉了。你以为参议就应当议事吗?实告你说,这府里真正议事的机关,是内史院,所有大总统驾前有名的谋士,全都挂着内史头衔。他们哪一天全要开会议事的,必须他们议好之后,才能移交秘书厅照办。他们这个机关,直可以说是前清的军机处,秘书厅就好比是前清的内阁,至于那个参议厅,要拿前清的官制来比,可以说他是翰林院。名目虽然清贵,其实是聋子的耳朵,不但任什么管不着,而且任什么也听不见。每月一样拿几百块钱,这不是顶好的事吗,你还打听什么呢?我看陈小姐,你就老老实实地在这屋里看看书,写写字,饿了有上好酒席给你吃,渴了上好香茶给你喝,你还用得着寻事做吗?”美珍大笑道:“多谢你指教,照这样说,我们这一群人,不是来当参议,简直是总统圈肥猪啦。”一句话招得素娟也大笑起来,她便替出主意:“陈小姐,你如果不耐烦终日坐着,何不托一托周先生,请她把你也荐到府里去教读。你不是留过学,会英文吗?听说总统还想聘一位教英文的女教员,专教他那几位公子小姐,这也是很好的一个机会。你如果托一托周先生,保管一说就成。”美珍借着她的口气,便问道:“我看总统已经偌大年纪,难道他还有许多很幼稚的公子小姐吗?”素娟哼了一声,说:“按情理我们不应当说,他这老头子,真真是老不歇心,你别看偌大年纪,哪一年不抱娃子。眼前第十六姨太太又坐月子呢。再过几天,就要大办弥月了,陈小姐你想可笑不可笑啊?”
美珍听到这里,才要再用话探她,紫艳从外面跑进来说:“周先生回来了,还同着总统的十四姨太太。”素娟也顾不得再同美珍谈话,忙去打帘子,支应一切。美珍也随着她立起身来,亲自到屋外,去迎接这位贵妇人。只见周女士在前姨太太在后,已经姗姗地走进来了,美珍同她们正走了一个迎头。周女士忙招呼道:“陈先生,我给你引见引见,这位是总统的十四姨太太村田女士,这位是新来的参议陈美珍女士。”二人彼此鞠了一躬,美珍仔细端详她,见她眉眼五官,完全是一位东洋的美人,浑身上下却穿的全是旗式的服装,头上梳的是大拉翅两把儿的旗髻,足下登的是花盆底的绣花旗鞋,身穿一件湖白锦文绉绣着百蝶的旗袍,脸上也擦了很重的胭脂,猛然看去,仿佛像王公府里的福晋太太,只是走起路来,却不像旗人。因为旗族贵妇的走路,多半是仰着头,颤着身子,似扭而非扭的,有一种很自然很好看的姿势。这位姨太太,却是低着头,蹭着小步,仿佛要想快走,而又被木屐绊着偏偏不能走快的样子。穿一身旗人的衣服,却改不了东洋妇人的步伐,在旁边人看着,实在觉得奇怪而可笑。美珍因为周女士给引见,说是总统的姨太太,连忙深深鞠躬,表示敬意,却忍着不敢笑出来。那位村田姨太太,倒是能说半口中国话,拉了美珍的手,笑问道:“陈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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