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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桥-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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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超然见他原本精神矍铄的脸上一时老态横生,隐隐有种不祥之感。他下意识地望了望闪清光,见她正瞧着自己,眼神一时没舍得离开,跟韩老头说话,冲着她点头:“你放心!我一定呕心沥血写一首惊天地泣鬼神的长诗,不会让你失望的。”
“好啊!”韩老头欣慰地一笑,“我等着你!你还年轻,路还长,不要学我,一生颠沛流离忍辱偷生,仅有的志气也消磨得干干净净。一个人重在保持本心,其它的都不重要。现在你也许还理解不了,到时候自然明白的,我先给你提醒。别像我,本心早丢得一干二净,到头来还想取号‘童心老人’自慰,当真可笑!”
孟超然三人究竟年少,还理解不了老人的心境,只是无意地听着。老人有的是故事,青年有的是幻想,在孟超然看来,人生最重要的是实现理想,别的倒不甚重要——这是几个月前的想法,现在的理想则是一个名字:闪清光。
闪清光呢?林芷霞呢?
眷眷深情,何人能懂?扰扰伤痛,谁人愿听?他为什么听不见她们的心,她们的爱,她们的思想?他自己的心又为什么不能、不敢、不愿让她们知道?难道人的生命一旦形成,就注定要成为一座孤岛,一粒星球?悲悲喜喜、生生灭灭,所有的故事都要由自己承载,在虚无的寂寞中倾听着命运的汹涌咆哮,徒然搜索着仿佛另一个世界里同类心灵里的一丝丝激荡。
【3】
街上灯火错落,已黄昏。孟超然和林闪二人分别后,屏气凝神骑车狂奔,待转过一个弯儿后突然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面肌发酸腹肌发痛。路上行人还以为碰上个变态,均是脸上变色,纷纷避而远之,他骑一路笑一路,行人躲他一路。
但这“行人”乃是指行走之人和以自行车代步之人,至于摩托车,本就目中无人,何况一个变态。他也算连撞大运,骑“响马”撞,骑“黑马”也撞,一辆“雅马哈”摩托车亮着大灯突然横越人行道,孟超然正笑得开心,不及煞车,“啪”地撞在了一起,“雅马”和“黑马”一起摔倒。“雅马哈”上的年轻人和女孩子滚成了糖葫芦,孟超然则一个倒栽葱,“叭叽”一声,死鱼般躺到地上。
年轻人一个懒驴打滚一跃而起,也不管女孩子,先气极败坏地扶起了摩托,一看之下惨叫一声,铁青着脸扶起了女孩,然后走向孟超然,不是扶他,是揍他!
孟超然刚七晕八素地爬起来,还没定神,拳头已到面前,他下意识伸臂一挡,“啪”地一击,倒退几步。
“王八蛋!”那人骂了一句,刚要再打,女孩子叫了一声:“别打架!”
孟超然一转头,两人同时呆住。
“你……”
“小玲?”
“碰”上的,正是常弘扬的女朋友小玲,再看年轻人,脑袋硕大,小小丹邑县,只怕除了大头梨外别无此头了。孟超然的心不断地沉下去,两人彼此张口结舌,做声不得。
“他是谁?”大头梨问。
小玲沉默片刻,说:“弘扬的朋友。”
大头梨正为摔成八瓣的转向灯懊恼,本以为既然认识,算是白摔了,一听这话,心中顿时一宽,冷冷地瞥了孟超然一眼:“你告诉常弘扬,别再来纠缠我女朋友,否则……哼!”
小玲瞥了孟超然一眼,转向大头梨:“谁是你女朋友!你女朋友姓钱,是财务科的。”
大头梨尴尬不已:“早已断了。”
“断了还会再续。”小玲说,声调好像是疑问式。
“不会,绝不会。”
“我们也早已断了,你还续什么!”
大头梨张口结舌。孟超然淡淡一笑:“如果你在弘扬面前说这话,一定很精彩。”
大头梨怒道:“干你屁事!小玲,常弘扬才多大?你真要等他七八年?”
小玲沉默了。孟超然重重哼了一声,大头梨怒极,指着他:“你哼什么?撞坏我的转向灯,进口的,七八十块,还没要你赔呢!”
孟超然哈哈大笑,掏出一张百元大钞,在上面“呸”地吐了口唾沫,“叭”地贴到了他亮着的大灯上:“赔你!”
哈哈一笑,上了“黑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4】
孟超然思绪千转,长叹一声,心中的伤感依旧无法平复。他知道,常弘扬虽然爱极了小玲,但两人间的差距实在过大,绝难有美满的结局。首先是年龄,常弘扬小她三岁,若是正常情况这本也无所谓,然而一旦一个是学生,一个已踏入社会,这便是个可怕的障碍,常弘扬两年高中四年大学这么一路上下去,小玲一等便是六年,最短是六年。对于一个正值妙龄的女孩子来说,这六年意味着什么?埋葬。
要做学生,首先要做掘墓人,爱情的掘墓人,自己的爱情的掘墓人。
这一点,小玲作为当局者不会不明白,否则她为何沉默?孟超然一念及此,猛地一惊:“难道她由始至终就是在利用弘扬?”
思来想去,不禁汗流浃背,他知道这对弘扬的打击有多大,可是作为一个局外人他又了解多少!女孩子的心思又有哪个男人猜得透?看着常弘扬每天喜笑颜开精神抖擞,他只能苦笑。忍了一段日子,思来想去,终觉不妥,心想还是先给他点一下子吧,便要去找他,不料他还没去,常弘扬兴匆匆地跑来了:“超然,快看戏去!”
“怎么啦?”
“周启要当老师了。”常弘扬顿足大笑。
马林涛也凑了过来:“他当老师?老师当谁?学生?”
“你不知道,他是我们那个女生物老师的干儿子,生物老师是她干妈,去年他曾帮他干妈在课堂上做过试验演示,水平不见得比老师差,今天生物老师得了重感冒,任中华几个班干部极力撺掇,生物老师就答应让他代讲一节。”常弘扬连比带划,“这可是‘启明星’最辉煌的一天,不但张毓杰乖乖听讲,连生物老师都坐在下面当学生。你们要不要见识一下?”
“去!”马林涛兴奋地说,“给启明星捧捧场。”
孟超然正有话对常弘扬说,想找个机会,当下三人一同去了三班。马林涛在路上不停碰碰孟超然,孟超然还以为自己碰着了他,往旁边移了移。马林涛急了,拽了他一把:“碰你呢!”
“有什么事?”
“你看看这个。”说完递给他一个一寸长的纸片。孟超然一看,左端写个“我”,右端写个“你”,中间一大片空白。他奇怪地问:“这是什么字谜?”
“我就猜不出才问你呐!”马林涛悄声说,“这是徐文婥交给我的,说沈丹交给我让我——”
“填写?”
“对对对。”马林涛连连点头,“我说找你找对人了嘛!怎么填?”
孟超然笑了:“你怎么想怎么填,你喜欢她就画个心形,不喜欢就画个×。”
“可我……说不喜欢偏偏真喜欢她,但喜欢她……和她在一起又不安。”
“不安什么?”
“怕耽误学习,怕学校再查,总之很不安。”
孟超然摇头不已,刚想再说,任中华迎了出来把他们让进教室,最后排的两个男生挤了挤,他俩坐了下去。
周启神情坦然地坐在座位上,遥遥向孟马两人打了个“V”字手势,扮了个鬼脸。
“春天是生物充满生机的季节,也是人的呼吸系统最容易感染的季节。”生物老师面容祥和地站在讲台上,用浓重的鼻音说,“我以我的重感冒给你们提了醒,以后要多加注意。这节课我就偷个懒吧,生物课就由课代表周启同学代讲一节,给喜爱生物课的同学一个表现的机会,更希望能调动起大家的兴趣。希望大家支持。请周启同学。”
说完率先鼓起了掌,一时掌声如雷,所有男生都带着狂热的情绪举起胳膊啪啪地拍,若不是在课堂上,只怕“乌拉”都喊出来了,女生们也兴致盎然,鼓掌应和。孟超然几乎一开始就喜欢上了这位雍容端庄的女老师,在她的课堂上每个人都充满了活力,大家全心全意地参与其中,那样轻松自在,没有丝毫的压抑和沉闷。
周启不慌不忙挤了出来走上讲台,两手空空连书也没拿,先道了谢,说:“我们活着……”
大伙儿哄地笑了起来,周启淡淡一笑,待笑声平息下来继续说:“我们说,我们是有生命的。可是我请问诸位,我们的生命从哪里来?我们所置身于其中的自然界和人类社会从哪里来?我们所看到的,所感觉到的……花、草、树木、动物、海洋、山脉、地球、恒星、银河系、宇宙……它们从哪里来?我们所看不到的然而实实在在存在的……基本粒子、电子、光子、中子、质子、原子、分子、光、波、电磁场、引力场……它们又从哪里来?什么构成了生命?生命又是怎样形成的?我现在就来回答这些问题——生命的起源。”
没有人再笑了,甚至呼吸都停顿了,包括生物老师,所有的人都眼也不转地盯着周启。他笑了笑。
“要追寻生命,就要探讨宇宙,我无法为大家描述宇宙诞生前的状态,我们的语言依托于我们的经验,没有经验过的事物我们无法用语言来表达,即使想象,也只能用我们熟悉的事物的特性来进行片面性的形象化。现在,我就按照我的想象带大家走进那片没有人经历过的未知的谜一样的世界。”
他稍一停顿,大伙瞅准机会送上了热烈的掌声,所有人都被这种神秘的充满睿智的语言征服了。马林涛凑到孟超然耳边说:“周启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文采?”
孟超然伸手按住他的嘴,低声说:“知识就是文采。”
“在解答宇宙的起源方面,目前最有影响力的是美国物理学家伽莫夫在四十年代提出来的‘宇宙大爆炸’理论。那时候,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宇宙、没有物质,一切的物质与能量都凝聚在一个温度无限高密度无限大体积无限小的球——或者说点上。这个由中子和辐射能形成的点在老子那里被称为‘混沌’,混沌以外是什么,我们不知道。”
这个“不知道”说得理直气壮,大伙又哄地笑了起来。
周启晃晃头:“请不要以现在的空间观去想象那时候的空间,井底之蛙永远认为空间是个圆筒,我们也一样。后来,这个点不知什么原因突然爆炸,它粉碎成无穷的微粒向四面八方飞散,这时候,我们观念里的空间才真正地出现了,但没有星球、没有星系,除了中子什么都没有。生命就是这样产生的。请不要以为只有人类、动物、植物或者细胞之类的才有生命,要探讨一个未知的领域,永远不要被已知的东西局限。在我看来,变化就是生命!”
这个惊人的论断方一出口,全班上下嗡地一声像炸了窝的马蜂一样嘈杂起来,众人交头结耳议论纷纷。孟超然目瞪口呆,马林涛摇头叹息,生物老师一下子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周启神态严肃:“如果各位不能接受的话,我们来看看宇宙是怎么做的罢!这时候,距今有180亿年,温度由无穷大降到了几百万度,在这种环境下,中子形成了质子与电子。宇宙就像具有某种意图,在按着自己的目标不断地演进,首先它需要很多的材料,辐射能在这种意图的指引下使这些微粒组合成了氢、氮、氧等上百种元素。它要做的并不多,只不过改变电子层的排列而已,但正是这种看似不经意的努力产生了构成万物的材料。这时候,宇宙中是尘埃和气体的世界,到处是一团团的由刚产生的元素的微粒组成的原始气体云,各种微粒和分子之间毫无规律地吸引、碰撞,它们在执行着宇宙交给他们的使命。即使当时有人在其中刻意观察,他也搞不清其中的奥妙,只把这一切归结为混乱。请记住我方才的话——变化就是生命!奇妙的事情发生了,气体云中的分子相互吸引、拉紧,就像人所能做的那样团结在一起,质量逐渐紧密,产生了伟大的力!牛顿称之为‘上帝轻轻推了一下’。但没有上帝,一切都是按照它们自己的意愿发生的。这种力逐渐推动了气体的旋转形成了自转运动,由偶然的一小块扩展到整个的气体云团。速度越来越快,云团越来越凝聚,终于形成了旋转着扁平状的云的旋涡。其中的一些物质越来越重越来越大,浓缩成为中间的大团块和周围的小团块。”
“有了质量,什么产生了?”他停了下来,扫视着全班。
“万有引力!”常弘扬叫了一声。
“是的,万有引力。”周启庄重地点点头,微微地朝他挤了下眼,“宇宙中终于形成了无数的核心‘人物’,位于核心的大团块凭借自身的引力牵引着小团块围绕着自己旋转,同时吸收着气体云内的微粒增加着自己的力量——人类社会不也是如此吗?由此可以确知,大到星际运动小到人类社会行为都是按照宇宙的同一思路进行的——核心的大团块质量大到使内部核子产生火焰发光时,太阳形成了,而小团块的质量虽然也使它内部产生了高温,但仍不足以彻底燃烧,它们形成了行星。
“地球形成了。”
教室里鸦雀无声,生物老师欣喜地望着自己的“干儿子”,一脸的自豪。
“请不要以为我是在讲一个远古时期的往事,就在昨天,就在今天,就在明天,这种诞生的过程仍在宇宙中上演,星体的诞生、发育、成熟、衰老和死亡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当我们在夏夜仰望天空,突然看到一个原本昏暗的星星爆发出强烈的光芒,我们知道,又一个星星死亡了。我们的太阳已年过中年,它也快死亡了。然而无论如何,现在,地球已经形成了。初始的地球是个炽热而荒凉的岩石体,没有海洋,没有森林,但它在按照自己的意图变化着。变化就是生命。就像男性和女性寻找自己的意中人组成家庭一样……”
这个比喻在十七八岁的学生中间是非常敏感的,男生女生一齐哄笑,生物老师也忍俊不禁,继而掌声如雷。在课堂上涉及这样一个敏感的话题是需要勇气的,然而周启沉浸在宇宙中最伟大最神密的过程中对此全然不觉——禁忌在真理面前是块遮羞布,真理是赤裸裸的。
“请不要奇怪。无论是宏观的宇宙星系还是微观的分子原子微粒,它们的某些行为和人类是一致的。人类组成家庭是为了种族的延续,从而向一个超越了‘人’的层次进化,这些微观的粒子也在寻找着能使自己变得更高级的物质。那时候,地壳还不稳定,空中也没有臭氧层,紫外线辐射特别厉害,到处是狂暴的火山和闪电,浓重的烟雾遮盖了大地。正是在这种动荡的环境下,分子们剧烈运动,寻找对象的机会被无限地增加,经过无以数计的辨别与排斥,终于有一天,氢原子遇见了氧原子,它们消失了,新的物质形成了,第一滴水就这样降落在地球上。最初的水是被封在岩石里的,它们为了逃逸把自己变成了水气,离开炽热的地球,飞上凉爽的天空。在那里,它们又把自己还原形成水滴重新落在炽热的岩石上,嗤地一声,它们被蒸发了,可是一种使命感使它们锲而不舍无休无止地降落,终于岩石冷却了,它们得以以本来面目,液体的形态存在于地球。水越来越多,灌满了地球上低洼的地方,海洋形成了。”
“我发觉我很无知。”马林涛无力地靠在孟超然身上,“真的很无知,平时一考试我觉得对知识掌握得挺不错,可仔细一想,我不明白我究竟学到了什么。”
“能认几个外国的文字,能做几张数学试卷,能分清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的区别,能说清楚农民起义的贡献,能看懂几本不让看的小说。”孟超然回答。
周启昂然站在讲台上,容光焕发,身上脏兮兮的夹克也似乎成了皇帝的龙袍。
“氢和氧做出了划时代的巨大贡献,成了别的元素眼里的明星。或许出于明星崇拜,或许怀着更深刻的目的,其它元素纷纷向氢氧靠拢,碳自愿嫁给了氧,生出了二氧化碳,二氧化碳又和水成了家,诞生了最原始的碳水化合物。在动物世界里,一切结合都是为了产生最强壮最优秀的后代,元素也不例外,而且这种意图可能就是它们遗传下来的。氮元素在闪电的撮合下认识了氢氧,诞生了种种氮化物。在一个机缘下,这两个庞大的家族互相联姻通好,一个伟大的‘民族’诞生了,氮化物和碳水化合物共同孕育出了一种崭新的生命形式——有机物。请原谅我用‘生命’这个字眼,即使你们不能接受,但生命真的不远了。在你们看来,自然界之所以没有生命,是因为它始终是从容不迫的,好像没有任何的欲望,其实并非如此,因为它永不会死亡,它有的是时间,而生命就没有这样幸运了,它必须在死亡来临之前完成自己的使命,因此就显得急功近利。这些还未正式上升为生命的有机物开始急躁了,大约在35亿年前,一些高度复杂的有机体——蛋白质、核酸以及最原始的‘细胞’——为了探索生命不惜把自身分裂,一分为二,但它们并没有死亡,而是制造出了两个与自己完全一样的东西!这种伟大的自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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