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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桥-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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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自己人还是围观者以及孟超然三人,甚至那五名壮汉全都呆住。

“老大,怎么啦?”一个小青年问。

老大一摆手,神情忽然和缓下来,笑了一笑,说:“明华,你放假啦?”

此言一出,众人尽皆愕然。林明华认得他,点点头:“放假了。三伢,你……”

“啊……没吓着你吧?”三伢大不好意思,还把铁棍往身后藏了藏,“你快回去吧,这里没啥大不了的。”

林明华点点头,和孟白两人避往一旁却没有离开。三伢一看她没走,踌躇一下,搔了搔头皮,忽然冲五名壮汉喝道:“放下家伙,留一百块药费,滚!看在这位女孩子份上,放你们一马。”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五名大汉愣了一愣,忽然清醒,如逢大赦,齐刷刷放下家伙,摆了一张钞票,慌慌张张溜进了人群。

林明华脸色立刻不自然起来,一言不发,拉着白小萱和孟超然便走。待挤出了人群,白小萱再也忍不住,问:“他……他怎么对你……”

林明华茫然地摇摇头:“他……我也不知道。他是我小学同学,早辍学了,还和一帮人成立个野桥帮,自封帮主,整天喝酒打架。”

“看起来他对你有意思,你得小心点儿。”孟超然说。

白小萱一解开心中疑团,热情立刻转向孟超然:“你怎么会来这儿?”

“我向你家打过电话。”

“我妈让你来这儿?”白小萱惊讶地说。

“她怕我再给你打电话,就说你到了这儿,想断我的念头。哈——”孟超然大笑。

白小萱甜蜜之极,牵住他的手,边挤边聊。她望着路旁的竹床、竹椅、竹桌、竹柜、竹篮、竹篦、竹沙发、竹书架,忽然说:“这儿的竹器可以装备整套屋子。”

“再盖一座竹楼。”孟超然说。

林明华一笑:“你们两人就整天与竹为伍了。”

白小萱嗔笑着打了她一下,转移了话题:“这儿的集市真大。”

“的确大。”孟超然是胡适的门徒,有考据癖,“集市又称庙会。起初叫香火会,周围村镇的百姓在一个特定的日子到庙里进香,并没物资交易活动。后来规模渐渐大了,开始出现一些日常饮食买卖,物资交易增多,于是庙会成为市场。后来发展到有会而无庙,纯粹为交易存在。中原地区庙会群分五个片,规模最大的是周口太昊陵为中心的平原庙会群,最有特色的便算咱们这一带的豫北庙会群,野桥庙会便是以竹货为主……”

林白两人哈哈大笑,孟超然惊讶地住口,这才发现自己鼻子前竟是一排乳罩!

“我现在才明白什么叫呆书生。”白小萱笑得直弯腰。

孟超然尴尬地说:“这个……想当年孔夫子周游列国去追求南子夫人,一见之后三月不知肉味。”

这历史常识太通俗,明显骗不了人,林白二人嗤之以鼻。

三个人言笑晏晏。白小萱对孟超然不远五十里跑来找自己,大觉幸福,对他也极为温柔体贴。他们去找周启,不巧他和爷爷进城采购年货中药去了。孟超然有些索然,在林明华家玩了一下午,看着天黑,便要回去。白小萱舍不得他一路孤单,执意要一起回去,林明华无奈,只好送他俩到村口搭车。

“嫁鸡随鸡,比翼双飞。”林明华笑着挥挥手。她的相貌虽一般,但口才了得,否则也不敢与徐文婥对阵。

白小萱也不甘示弱,学毛泽东:“三伢老实。他追你,我放心。”

孟超然哈哈大笑,三伢若老实,全世界的老实人便倒了霉了,全得变成白痴。

林明华微微一笑,见车子发动,便挥手告别。对白小萱的话她完全当作笑谈,不料刚一转身,旁边过来一个人:“明华。”

林明华一惊:“三伢?”

正是“老实的三伢”:“明华,我……我听人说你来送同学,就……就过来了。”

林明华望望周围尽是人,放下了心,问:“你来干什么?”

“我……我向你解释。”三伢结结巴巴,“解释……下午的事……它不怨我!不怨我!那几个家伙买竹器,横挑鼻子竖挑眼,说高老五手艺太差。高老五生气了,吵了起来,一个家伙抬腿把竹架踢翻了,还想揍高老五。我知道了,就带人去揍……去找他们……”

林明华不想多跟他在一起,不耐烦地打断他:“好了……我知道了。你快回去吧,我还得回家呢。”

三伢点点头:“我知道……中午我说那话不好。我没想到会说那种话,可是……只不过……不是,唉!明华,你还记得小时候我背你过河吗?”

“过河?”林明华一脸茫然,“小时候你常帮我的。”

“那次不一样。”三伢坚决地说,“不一样!那年端午前一天下午放学,溪边的桥给冲毁了,你站在岸边发呆……我……就背了你过去。那时候……我就……我就喜欢了你。”

林明华吃了一惊:“三伢,你别这样,咱们不是同样的人。”

“我知道。”三伢黯然,“我不学好,你聪明,学习好,村里人都夸你,我……都骂我,可……我会改的!明天……不,今晚我就解散了野桥帮,我学好。我就是喜欢你聪明,学习好,我也要学好……”他颠来倒去就这个“学好”,别无词汇,“你要是愿意给我机会,三年后,三年!我肯定学好……出人头地!”他终于想了个新词儿,沾沾自喜地望着林明华。

林明华心乱如麻。要换别人,她早一句话堵死,一走了之了,可此人却得罪不得,她想了想,说:“你别这样想了,我还要考大学,不打算这样。你……我回家了。”说完看也不看他,匆匆而去。

“我等你毕……”一见人已走远,三伢呆若木鸡。

【3】

农历正月初八开学,孟超然一个多星期不见如同隔了一辈子,和白小萱终于重逢不禁心花怒放。经过野桥相会,两人更好得蜜里调油,如胶似漆,兼之《少年风》一日鼎胜一日,他简直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杨辉越看越憋气。经过一个寒假,他心情调节了过来,敢于面对二人了,当下忍不住找孟超然:“你好。”

“我……”孟超然大为诧异,心中的念头倾刻百转,“你也好。”

“你更好。”杨辉笑笑说。

“没你好。”孟超然不知他到底卖什么药,丝毫不露口风。

“我不好。你老兄的绰号大学桥无人不知,我……无名之辈。”

“什么绰号?”孟超然渐渐嗅出黄鼠狼的气息。

“附马。”杨辉哈哈一笑说。

孟超然满脸怒气地瞪着他,杨辉连忙摆手:“这是女生们说的。”

孟超然哼了一声:“男生们怎么说?”

“金龟婿。”杨辉眨眨眼,“简称——略去最后一个字。”

见他要发火,杨辉又加了一句:“还有人说你是神仙。”

“什么意思?”孟超然没想到还有人称赞,问。

“只羡鸳鸯不羡大学。”杨辉一笑走开。

孟超然顿生无限烦恼,虽知他是恶意的嘲笑,但这句嘲笑却提醒了他。在这种幸福的日子里,他却有种隐隐的不安,杨辉一句话,明白了——功课!成绩虽未倒退,可他却感到自己正在毫不吝惜地浪费自己的生命。难道自己的生命中有更重要更迫切的事要做吗?他想不出,但那种幸福伴生的负罪感却总是折磨着他。

也许不能否认,爱情在考学的硝烟炮火中是个痛苦的毒素,但这种悲剧却不可抗拒,因为它是青春期的本能,本能必然要与制度对抗,即使结局只有一个,毁灭。

“可是……难道青春就不能有爱,不能有欢乐么?”他努力寻找抗争的理由,可那条无名的无形的绳索怎么也挥之不去,紧紧套在他脖子上,只要他一动它就收紧,活活地把它绞死。他不吝惜自己的生命,它也不会吝惜他的生命。

“难道我的生命只是功课,只是习题,只是考大学吗?成年人能拥有的,我为什么不能拥有?”他呐喊着,无人回答。

【4】

上午第一节是政治,政治范给人的感觉总是刚直不阿,一脸正气,讲到当前的腐败现象简直痛心疾首,但他对书本以外的事例知之不多,便把名闻全国的褚时健从大牢里提出来当死老虎打,问题是他对褚时健也一知半解:

“他把一个濒临倒闭的只有二百多人的小烟厂发展成一个资产十几亿,职工上万人的特大型国有企业,每年出口创汇上千万美元。不可否认他对人民做出了巨大贡献,但同时人民也给了他巨大回报:全国劳模,省人大代表,全国人大代表等等。他却私心膨胀,贪污、受贿、挪用公款上千万元用于个人的吃喝玩乐,被资产阶级腐朽思想腐蚀,最终锒铛入狱。这给我们什么启示呢?必须坚定好、树立好无产阶级人生观、价值观,用马克思主义毛泽东思想来武装自己,用邓小平理论来装备自己,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政治范说得慷慨激昂,手势不停挥动,仿佛他握着的就是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要一股脑地砸到学生脑袋里去。

望着学生们严肃认真地听讲,他满意地点点头,让学生们自由讨论,自己背着手四处晃悠。政治范在侧,谁敢不讨论!而且还得“激烈”地讨论。谁都知道他认真贯彻课堂“严肃、活泼”的原则。

“关键是提高领导者的道德修养。”许红康转身同徐文婥、马林涛讨论,“培养出大量焦裕禄、孔繁森式的好干部,这样才能真正为人民谋利益。”

马林涛不以为然:“我觉得更重要的是加强监督机制、加强执法。人都有自私的一面,有时候能把贪欲压制,有时候情况一特殊他就忍不住想贪了。这时候就需要监督,让他不能贪;要执法严格,让他不敢贪。你能保证党培养的干部每个都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在任何时候都为人民服务?”

徐文婥摇头:“你们分析得都不全面,第一,严格确定权力范围;第二,提高干部待遇,高薪养廉,逐年储蓄解除其晚年之忧;第三,加快改革,消除人治独裁;第四,完善监督和司法体制;第五,严厉打击腐败;第六,舆论监督……”

政治范点头赞叹,心想:“小小年纪有这种见识……不可多得!”他却不知,徐文婥不善吹牛,号称“中国第一女总理人选”,手里没两下子敢这么狂?她爸又是官面上的人物,平日耳濡目染自不会少了。

政治范正在点头,忽然从嘈杂声中听到了高分贝的不协调声音,他竖起耳朵辨辨方向,一转头,只见孟超然和卢永川争得脸红脖子粗。

孟超然说:“我就是这样认为的,我挺同情褚时健。他不幸身在这个社会,不幸活在这个时代,不是他自己毁灭他,而是时代毁灭了他。你说他贪污了,我认为那不叫贪污,他只是拿回了自己所应得的一部分。把二百人的小烟厂发展成上万人的红塔集团,把快倒闭的小厂发展为十多亿的大企业,他付出了多少劳动?我们国家应给他多少报酬?我敢说,国家应该给他的比他贪污的多得多。”

卢永川反唇:“但那不是他私人资产,而是国家的!人民的!没有国家提供的基础他能做出什么成就?红塔集团也不是他一个人创造的,是全体工人创造的。”

“不错,国家的确给了他一个烂摊子。但我问你,为什么他接手前全体工人没能把烟厂搞得红火火反而濒临倒闭呢?为什么他当厂长后就能把工厂发展成全国一流的企业呢?工人的劳动得到了补偿,他的劳动又得到了多少补偿?”

孟超然辩论兴起,毫不知晓政治范近在咫尺,激动地指着卢永川的鼻子问:“创造的那么多得到的那么少,谁的心理能平衡?国家给了他什么?虚名!人不能只靠虚名来满足。要在美国,他的劳动绝对使他成为亿万富翁,但在中国……我承认,为了社会安定,为了减轻两极分化,中国不能像美国满足资本家那样来满足企业家,但不可否认,中国正是以牺牲了企业家的部分利益来求得社会的安定。企业家贪污和官僚贪污应从根本上进行区别……”

政治范脸上肌肉抽搐,眼见孟超然的言论极有煽动性,周围的人——常弘扬、白小萱、周启、沈丹等——都被他吸引,不由气得一敲桌子,“叭!”

班里立刻肃静。

政治范一指孟超然,一指门口:“出去!”

所有人都愣了。孟超然还没明白过来,他又喝了一声:“出去!”

“我……怎么啦!”孟超然满头雾水,“我又没违反纪律。”

“出去!”硬生生如两块铁。

孟超然忽然明白了,一下子站了起来:“我干嘛要出去!是自由讨论!”

“出去!”政治范脸色铁青,“你不出去,政治课我永不再上!”

孟超然咬着牙盯着他,随后扫视一下全班同学,一阵激愤,转身冲出教室。政治范狠狠把门踢上,“咚”地一声巨响,然后淡淡地说:“继续讨论。”

孟超然下了楼不由发呆,他到现在还不明白自己错在了什么地方,又疑惑又委屈,便去找马文生,一到门前铁锁横挂,这才想起他去市教委参加会议还没回来,只好失望而归。方一转身的刹那,他忽然想起马文生的话——伙房事件后自己著文批判,马文生告诫自己的话——“有些话你想想可以,但绝不能说出来。”

“不能说?为什么?”他悲愤莫名,“我想说的话为什么不能说出来?难道我说错了吗?即使我说错了又有什么?我知道什么是对?我知道什么是错?如果我不说出来,得不到你们的肯定或否定,我又怎么知道是对是错?可你们为什么不让我说出来?难道政治课便是要封住别人想说话的嘴吗?……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你们用什么让我知道?……无情的驱赶和严厉的扼杀?我呸!我要自己去证明!”

用什么来证明?如果是别人顶多发几句牢骚题几句“反诗”,然而孟超然手里掌握着“强大”的舆论武器和宣传工具,影响面覆盖了整所校园的《少年风》!

《少年风》第十六期已基本誊写完毕,只剩下巴掌大的一块空地,马文生对这期的质量相当满意,审查过之后指示在空白上添个小笑话,然后放心地去了市里参加会议。他为防范孟超然设下了重重关卡,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孟超然按他的意思添了一个“笑话”,而这个“笑话”让他三天没笑得出来。

孟超然毫不犹豫把自己在政治课上的发言悉数抄下并加以阐发登在了《少年风》上,他知道这次《少年风》绝难逃过这一劫,自己也必然万劫不复。这与上次《伙房风波的真相》不同,首先发行范围不同,前者局限一班,如今扩大到全校;其次最重要,上次批判伙房,严重了也不过涉及白在宁,而此次他攻击的是整个制度和整个社会——社会主义制度和社会主义社会,他知道有人说过一句话:“谁想打倒一种制度,他必然先被这种制度打倒!”

他已决心做一个殉难者——为了说话而被永远封住嘴巴的殉难者。

他想了想,《少年风》的毁灭已不可避免,自己倒也心甘情愿,只是徐文婥也为它付出了无数心血,他不能剥夺她选择的权利,当下便去找徐文婥。她明白他的心情,然而一看之下仍然惊骇不已。

“不行,绝不能贴出去!你会毁了《少年风》,也会毁了你自己!”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知道等待你的是什么罪名吗?——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改革开放!提倡资产阶级自由化……”

“我什么也不反对,我什么也不提倡……我只想说出自己想说的话,我只想证明我的话是对是错。”

“你什么也证明不了,你只会毁了你自己。”

“谁也不知道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在我想来,它就是一个证明的过程,证明我是有生命的,我不是一个机器,不是一个奴隶,不是一只沉默的羔羊。我的生命既然为此而存在,那么,那么死亡也是我的使命。”

声音里充满了哀伤。徐文婥黯然无语,半天,说了一句话:“你也会毁了《少年风》和不少人的心血。”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们的心血就是要让《少年风》成为一只沉默的羔羊?我们都把它看得像自己的生命,可是如果你的生命就是做一个只会侍侯人,随打随骂一句话也不敢说的奴隶……你愿不愿意活着?”

徐文婥无言。

“你的志向是做第一女总理,那么你愿不愿和我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

“制度和独裁是怎样封住我们说话的嘴!”

徐文婥无言。

“这对你踏进仕途是个极好的经验。如果果真被打击,我一个人承担,你从不知道这件事。”

徐文婥沉默。

【5】

《少年风》终于公开张贴。刹那间引起了轩然大波,整个大学桥都震动了,由于孟超然的名气,更因为文章所指的对象和激烈的言论,无论男生女生、高一高二高三还是补习班,甚至一些教师都闻讯赶来驻足观之,围观者不下百人,后面的看不到,前面的人便边读边念,整个报栏前宛如爆炸了一般,一些学生也不管有没有老师在场,或批判或赞扬,大放厥词。

“这是什么理论!操!鼓励贪污?这不是同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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