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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桥-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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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辉一见他来立时清醒,瞥了白小萱一眼,一晃头:“不要你去捡。”

“足球是公共财产。”

他就在墙边,墙高三米,外面是农田,里面是一排杨树,当初扩建操场为了防止社会上人翻墙而入,墙头还嵌了玻璃碴子。他看了看,一脚蹬住墙,一脚蹬住杨树往上挪。

全班同学在底下观望,人人提心。白小萱见他脚一滑,惊呼一声:“小心!”

孟超然暗叹,手到墙头,然后两手抱住树干,左脚也蹬到墙上,整个身体凌空横悬,全靠双臂用力把脚往上挪。踩上墙头,玻璃碴纷纷碎裂。众人正自吃惊,只见他双臂一推树干,身子弹立在墙头。众人放下心,刚鼓了一下掌,只见他推得过猛,身子摇摇欲坠。

“小心呀——”

众人齐声大喊,话刚出口,孟超然已栽出墙外,一声闷响,声息皆无,众人无不失色,一齐呼叫,却无人应答。白小萱咬了咬唇,转身向校外奔去,常弘扬紧随其后。杨辉一见,脸色顿不好看,刚跑两步,只见周启也跑,两人对望一眼,杨辉知道此人是个心理专家,不禁有些讪讪。这时众人一声喊,杨辉一回头,足球又从墙外飞了回来,他急忙跑过去捡起,也不好意思再跑出去。

常弘扬刚跑到校门忽然醒觉过来,暗骂自己是个蠢蛋、笨蛋、浑蛋、空心蛋、胶泥蛋,望着白小萱的背影忍不住笑了,停下脚步。

白小萱穿过树林,一脚踏上松软的农田,举目望去,不禁呆了,只见褐土翻腾,一浪一浪,远处是成排白杨,白杨外是隐隐青山,只是空无一人!

孟超然在哪里?他不会摔昏了吧?白小萱心急如焚,深一脚浅一脚在农田里寻找,忽见田地边缘的墙角下伏着个人,手一动一动像在扶墙挣扎。

“孟超然!”她喊了一声,知道他被摔坏了,不由心如刀绞,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飞跑过去,伸手抱住他哭了起来。

孟超然手不动了,转过脸,一见是她,诧异之极:“你……你……”

“你怎么样?啊?摔了哪儿?”白小萱也顾不得平日的矜持,一迭声地问,脸上尤自挂着亮晶晶的泪珠。孟超然突然间像触了电,一动不动,只是痴痴地望着她。她一手环着他的背,一手搭住他的肩,发上飘带垂在他唇边,泪滴落在他脸上……田野死一般僵寂,风飒飒地吹,树叶哗哗地响……

孟超然拭去她的泪水,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傻瓜,我没摔着。”

“没摔着你干嘛蹲在这儿?”白小萱以为他不想承认,嗔怪地说。

“你看。”孟超然伸手一指。

白小萱顺指看去,只见墙上用土块写了四句话,仔细一看,方知是首诗。她念道:

“千载白云浮脚底,万顷红尘蔽苍生。我来自比黄鹤去,可怜天地亦……”

“还少两个字。”

“网罾。”孟超然回答,“欧阳修写诗的灵感来自枕上、马上、厕上,我的灵感来自墙上。方才在墙上我忽然觉得天高地远,真想化作一只黄鹤,呼地飞上天去,不过却一动不敢动,这首诗就哗地一下流进脑海,我生怕忘了,急忙跳下来写,可是没笔,只好用土块写在墙上,正写着,你来了。”

“你——”白小萱一下子呆了,感到整件事滑稽得近乎无理取闹,想起自己急得趴到他身上哭,不由又羞又恼,伸手推开了他,“你……你这个……坏蛋!”

孟超然哈哈大笑,笑得痛快淋漓,笑得畅快无比。他刚想站起,眉头一皱,轻轻哼了一声。白小萱又急了:“我……弄痛你了?”

“没有。”孟超然咬着牙,“方才跳下来时,地太软,扭了脚……不过……哈……我更高兴,高兴!”

他忽然一跃而起,拦腰抱住白小萱,大笑着转圈儿。白小萱又羞又怕,抢起拳头在他背上捶着,让他放下自己。捶着捶着她仿佛没了力气,抱住他的脖子咯咯直笑。

这便是青春呀!青春能用什么证明?书本?课堂?还是高考?远古,青春便是手持标枪追逐野鹿时的奔跑;古代,青春便是挽起来插上簪子的秀发;而现在,青春便是纯洁真挚发乎幼稚醉乎朦胧的初恋。也许不能否认他们还担不起成年人感情上的责任,但公正地说他们根本就不必。恋和爱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情,他们所凭的仅是两个人相互吸引,相互品尝朦胧的喜悦,而绝非生死相守,终生不渝。他们之间纯粹是两个人——全世界只有两个人——没有社会的重压,没有家庭的负重,没有事业的艰辛,没有生活的琐碎。成年人困于其中的,他们全都不必担心;成年人所惮精竭虑的,他们全都不必考虑。这是人生中最纯洁、最珍贵、最动人的感情。至于那些卫道士们为此整日忧叹不已,满面沉痛奔走相告的原因,只有一点——他们全都没有初恋,葡萄太酸了。

孟超然纵然激情澎湃,奈何力气有限,两臂不知不觉中也酸了,含笑问:“你有多少吨?”

白小萱拧着他的耳朵嗔道:“去你的,能以吨来计算么!我只不过一百六而已。”

她看他有些发呆,轻轻地笑了:“除以2。”

孟超然哈哈大笑,少女的馨香使他有些痴迷,简直想飞到天上去。

“我是不是太重了。”白小萱问。

“不重,不重。我要永远抱着你。”

“抱吧!抱到你老迈昏目贵,牙齿脱落。”

“在牙齿脱落之前我先把你抱到学校去,抱进班里。”

“不行,不行……你快放下我。”白小萱咯咯笑着捶他的背。

“不放。”

“放。”

“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亲一下。”

白小萱红了脸,望着他明亮的眼睛,伸手轻轻遮住,低头一吻。孟超然半晌无言,她放开手,看见他眼神中笼着一层浓浓的伤感。

“你……怎么啦?”她轻声问。

“十六年……了,我从没有一天快乐过,我以为它永远也不会光顾我,没想到……它会和你一起来。”他振作了一下精神,“我知道我的诗歌会带给我欢乐,没想到它会以这种方式带来。”

“你的诗写得很好,不过看了让人难过,压抑。”

“我感谢诗,我感谢足球,我感谢邢东林,我感谢体育课,我……”孟超然大叫着,才感谢了几个已经意尽辞穷。

“还感谢什么?”白小萱调皮地问。

“感谢你。”

两人说说笑笑,孟超然虽有恒心抱她到牙齿脱落,奈何牙齿过了十分钟还不脱落,胳膊却已酸了。

“我带你到一个圣地去看看。”孟超然拖着她的手,行走在茫茫旷野。

“圣地?不是庙宇吧?”白小萱调皮地问。

孟超然大笑:“正是,我要送你出家做尼姑。”

“你呢?”

“当和尚。”

白小萱咯咯直笑:“你干嘛当和尚,不如也当尼姑。”

“不可,不可。”孟超然笑着推辞,“根据阿Q的调查研究,小尼姑的头皮非和尚不得触摸。我当了和尚对摸你的头皮大是方便。”说完伸手抚摸着她的秀发,白丝飘带缠在指上。

白小萱笑着一缩头,从他臂弯下溜出,回头瞧着他,忽然一笑,伸手解下丝带缠在他手腕上。孟超然呆呆地望着她,茫然抬起手,鼻前芳香缭绕,眼前秀发披拂,白小萱俏然而立,说不尽的动人。他忽然感动得想哭。

“呀,那里有座高台。”白小萱诧异地说。

孟超然笑了:“欢迎到我的别墅做客。这里就是丹邑第一名胜,名满华夏,享誉全球的疗养避暑圣地——超然台。”

“哈——”白小萱笑得直跺脚,“你又来杜撰!”

“你真不知道?”孟超然大为诧异,“这座超然台建于战国赵孝成王元年,廉颇为防止秦兵东进攻赵,就在重镇长平以南的丹河畔筑城,是为丹邑。后来长平战败,四十五万赵兵被活埋,三年后秦兵又围邯郸,孝成王怕死后被秦人把坟挖了,死后就秘葬于此,在陵上建了一座超然台。苏东坡曾在台上填了一首词:‘试上超然台上望,一濠春水满城花,烟雨暗千家。’城就是丹邑城,水就是幸福河。后来苏辙专门写了篇文章《超然台记》。我的名字就是这样来的。”

白小萱半信半疑,但听他说得言之凿凿,有案可考,不由来了兴趣,飞跑上台顶:“前面有水,还有满城……树。真的?我一定要和爸爸说说,让他过来瞻仰瞻仰。”

孟超然顿时叫苦不迭,校长来了那还了得!说不定校长请县长,县长请市长,市长请省长,省长向江泽民发出邀请一块来瞻仰呢。苏东坡留诗于此,谁不心动!可这明明一个大骗局,绝瞒不了历史学家,一旦戳穿,自己——铁门铁窗铁锁链。

“呃呃……当然是真的。这儿曾发掘出一套战国编钟,音质非常好,还能演奏现代流行歌曲,据说江泽民一听,三月不知肉味。”孟超然灵机一动计上心来,“你脚下的陡坡就是挖掘的痕迹,从赵孝成王的墓里挖的。”

他本想吓她一吓,让她忘了向校长夸耀,不料弄巧成拙,白小萱一听脚下是坟墓,惊叫一声,转身就逃。孟超然无可奈何,坦白招供:“那是胡说的,骗你的,别跑。”

白小萱瞪着他:“没有编钟?”

“没有。”

“没有墓?”

“没有。”

“没有苏东坡的词?”

“有。不过不在这儿,在山东。”

“你……你个大坏蛋,骗人家那么苦!”白小萱嗔笑着捶他两拳。

“你敢说我是大坏蛋!”孟超然佯装大怒,伸手捉她。

白小萱惊叫一声转身就跑,刚跑不多远迎面撞上常弘扬。她一呆,不由晕红双颊。

常弘扬嘻嘻一笑:“我一直在这儿,什么也没听见。”

“你一直在这儿?”白小萱疑惑地走到他原来的位置,朝北面农田看了看。常弘扬连忙表白:“我什么也没看见。”

这一下无异不打自招,白小萱面红耳赤,嗔怒着伸足欲踢。常弘扬咯咯一笑躲到孟超然身后。白小萱见他护着常弘扬,更加害羞,扬手朝孟超然打去,他一笑不动。手掌来势如雷,落在肩头,打落了一粒灰尘。

常弘扬哈哈大笑,声震林樾,惊起了飞鸟。

第四章

【1】

春节前夕,南台村里,大街小巷清冷一片,孟家门前热闹非凡。上百人围成一团,场中一头狮子摇头摆尾追着咬舞狮人手里的绣球,旁边众人手持棍棒刀枪呦喝鼓噪,锣鼓铁环震天价响,声势夺人。

孟家众人站在门前观赏,谢琬满脸欢喜。村里老虎会惯例,每年腊月二十七开始,老虎会的狮虎到村里“有产阶级”家中拜年,从前每年第一天必到王支书家去,今年王支书特意打了招呼——先到孟家。因为村里和孟家民合资办厂是三年来全村的头等大事,孟家民卖了房子和两家店子斥资20万,村里砍树卖地凑起30万,又贷款30万,简直倒尽了家底。这对于合资双方无论哪一个都是孤注一掷,背水一战。在这种情况下,孟家民实际已掌握了全村的生死命脉,王支书当然要另眼相看,着意抬举了。

望着兴高采烈的人群,孟家民满脸懊丧,手伸进口袋又伸出来,伸进去又出来,不停重复。他当然知道,拜年绝不是白拜的,小孩子磕个头还得打赏呢,何况老虎会?何况自己目前的地位?

这时有人唱道:“狮王一舞万兽惊,大炮一响斗金来。祝孟老板合家团圆,财源滚滚!”

老虎会数十人齐声高呼:“祝孟老板合家团圆,财源滚滚!”

“咚!”

鞭炮一声巨响,狮子像被炸折了腿。众人学习邢东林——痛打瘸腿狮,摇着棍上的铁链齐声呼喝,锣鼓声惊天动地。狮子胆战心惊无路可逃,窜到孟家民脚下俯首贴耳,张大了嘴巴。孟家民知道该干什么,手又伸了出来,握着一个红包塞进狮嘴。刹那之间狮子精神大振,一下子跳了起来,又抢绣球去了。

孟超然又好气又好笑,连狮子也这么贪财,还指望它惊什么万兽。他不由想起大牢里的众位“前”反贪局局长们,正想着,狮子又蹦到自己跟前,竖起了脑袋。孟家民一愣,心想老子给了儿子还得给?正这时狮子哈哈大笑,张大了嘴巴。孟超然往里一看,原来是张易挺!张易挺手举狮头向左朝天三举,向右朝天三举,这一下众人尽皆哗然,这种最高礼节只有每年老虎会的轮值会长才可享受!连王支书都没这个资格!

张易挺哈哈一笑,狮子又跳回场中摇头摆尾,时而跳跃,时而翻腾,动作剧烈之极,把玩绣球的吓得远远躲开。张易挺舞狮绝技全村第一,众人无不喝彩,金锣、皮鼓、梆子、喇叭震耳欲聋,吹鼓手们胀得面红耳赤。

孟超然知道这是张易挺在为自己表演,为自己祝贺。因为“狮子三举头”有两个意义,一是请会长,二是拜新人。若有每年腊月二十七到正月十六老虎会成立期间结婚的新人,老虎狮子会上门祝贺,施以最高礼节。张易挺大概听常弘扬说了自己和白小萱的恋爱才童心忽动,不惜破坏规矩向自己和白小萱祝福。

他忽然思念起白小萱。自旷野定情后不久,两人的恋情就完全曝光,全班男女生无不惊叹,一时间沸沸扬扬,加上他的知名度和白小萱的身份,连外班人都广为知晓。他俩倒也不在乎,只是孟超然的情敌杨辉一下子便遭到了摧毁性的打击,昔日风流倜傥的球王杨公子几天之间变得沉默寡言,冷峻阴沉。两人大为歉疚,孟超然几次想找他都给一句话顶了回来。

一想白小萱不由心潮澎湃柔情满绪,当下按捺不住,给她打电话。

“找小萱?……你是谁?”大概是她妈妈,声音里充满了警惕。

“同学……”孟超然想加几句又无从加起,总不能现在就大拍马屁。

“她到同学家去了。”声音颇不耐烦。

“同学……”他说了半天仍是这两个字。

“不在县城。”她妈妈大概怕他继续纠缠,还加以解释,“去了野……什么的,产竹子那地方。今晚也不回来。”

野桥!孟超然一听就知是到林明华家里去了,他对小萱妈的态度大大不满,心想你越怕我找她我越要找她,别说野桥,天涯海角也敢去!他这人率性而为自由无羁,说去就去,当即搭上三轮车直奔县城,再由县城坐公交去野桥。

【2】

野桥村在丹邑最西端,沁河与丹河交叉处,以盛产竹子著称。丹邑的竹林是个奇迹,竹树性喜湿热气候,多生于秦岭、淮河以南亚热带和热带地区,然而丹邑却有华北地区面积最大、产量最高的人工竹林,面积达20000亩,年产量有500多万公斤。大竹林成片成片环绕村周,小竹林一簇一簇点缀屋旁,加上傍临丹沁,地下水丰富,野桥人引水灌园,沟渠处处,常年流水不断。清朝有人咏诗称之为“户户门前水,处处竹为家”。景致清幽灵秀,大有一种古朴的野趣。

竹子为野桥带来了商机,本地竹业繁盛,每月都有物资交流会,主要货物便是竹器。农历正月二十七的“老会”是其中规模最大的一个,孟超然恰逢其会。

公交车穿过一片竹林未进村便停了。孟超然一下车便呆了,只见路上万人拥挤,贸易棚的白幕覆盖了整条大街,长达数里。赶集的人吆喝的,讨价还价的,小孩子哭闹嘻笑的,各种声响海潮般冲击着耳鼓。

他这才想起还不知道林明华的家在哪儿,甚至连周启家也不知道!无奈之下只好先进村去问。进村之路难于登天,一入人群,他就像一张麻将牌一样乱碰乱撞,给人稀里哗啦地乱搓,甚至站着不动就可以顺着人潮往里“流”,当然是给挤着流。

他刚流到一个十字路口,忽然人流开始回溯,众人纷纷后退,前面喧杂之声大起:“站住……打……”

棍棒交击声劈哩啪啦地传来,不断有人惊叫,有人呻吟。他正发呆,前面的人一个个向后退,转眼间他已在最前面。他正惊讶,四五个汉子抱头鼠窜从自己身边冲过,一碰上身后的人墙,就像小老鼠一般走投无路。一看无路可走,这几条大汉干脆站住,纷纷掏出竹刀、匕首、改锥注目前方严阵以待。孟超然见他们拿着刀子面对自己,不由吓了一跳,疑惑地向身后望去,只见眼前人潮涌动,二三十个年轻人手持木棒、铁链、匕首、砍刀气势汹汹向前逼来,为首一人拎着根铁棍,十八九岁,浓眉大眼,身强体壮。

一刹那间十字街口成了一片空地,两帮人针锋相对,中间是倒霉蛋孟超然。他看清自己的处境,大吃一惊,打斗一起,必然殃及自己这条池鱼。他正欲避开,拎铁棍的年轻人停也不停,手一挥,众人一涌而上。正这时有人喊:“孟超然,快躲开!”

两侧人群一分,冲出两个女孩子,正是白小萱和林明华!白小萱也顾不得害怕,冲到那帮凶神恶煞前拉住他便拽。林明华一推他:“快走!”

那位拎铁棍的人一呆,忽然神色一变,大喝一声:“站住!”

无论自己人还是围观者以及孟超然三人,甚至那五名壮汉全都呆住。

“老大,怎么啦?”一个小青年问。

老大一摆手,神情忽然和缓下来,笑了一笑,说:“明华,你放假啦?”

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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