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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乡-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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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候,姚伯正在他们面前那一片荒原上面闲逛;他们老远看见了他,就把他当了题目谈论起来。 
  “一个人,在别的地方作事作得轰轰烈烈的,决不能无缘无故就在这儿两三个礼拜地待下去,”费韦说,“你们听俺这句话好啦——他准是又想出新主意来了。” 
  “啊,不管怎么样,反正他不能在这儿开钻石店,”赛姆说。 
  “俺觉得,他要是不打算在家里待,那他就不能把他那两个大箱子也带回来了;至于他在这儿到底要干什么,只有老天爷知道罢了。” 
  他们东猜一会,西猜一会,不过没等到他们猜多大的工夫,姚伯就走到离他们很近的地方了;他看见他们在那儿剪发,就要和他们凑到一块儿,所以就朝着他们走来。他走到他们跟前,往他们脸上仔细看了一会儿,没说别的“开场词”,就说:“我说,街坊们,我能猜出来你们刚才谈什么话来着。” 
  “是,是;你要猜那你就猜吧,”赛姆说。 
  “你们谈的是我。” 
  “哟,这话要不是你猜出来了,俺自己是怎么也不肯说的,”费韦带着忠实正直的口气说;“现在既是你先猜出来了,姚伯少爷,那俺只好承认了,俺们是谈你来着。俺们正在这儿纳闷儿,不明白为什么你作那样华丽的买卖,在全世界都出了名了,这阵儿可跑到家里闲待着。这就是俺们谈的。” 
  “我很愿意告诉告诉你们,”姚伯说,说的时候,带出叫人意想不到的诚恳态度。“我很高兴今天有这个机会。我所以回到家里来,因为我前思后想,总觉得我在这儿,不至于像我在别处那样没有用处。不过这是我近来才看出来的。我头一回离家的时候,我觉得这个地方并不值得措意。我觉得咱们这儿的生活可笑。那时候我总说,不用黑油擦靴子,而用油油靴子,不用刷了刷衣服,而用树枝子撢衣服,还有比这种情况更可笑的啦吗?” 
  “不错,可笑,可笑。” 
  “不对,不对,你们错了;一点儿也没有什么可笑的。” 
  “对不起,俺们本来还只当你的意思是说那真可笑哪。” 
  “唉,这种情况,过了一些时候,使我非常消沉。后来我明白了;我那是想要跟那些和我自己几乎毫不相同的人学得一样。我那是想要脱离一种生活,改换另一种生活,但是我所换到的生活,比先那一种,并不见得好。那只跟原先那一种不一样就是了。” 
  “不错:大大地不一样,”费韦说。 
  “正是,巴黎定然是个迷人的地方,”赫飞说。“又是华丽天堂的大货窗,又是铜鼓钢号吹吹打打的;再看俺们,不论冬夏,不管好天坏天,都在露天底下——” 
  “不过你这话是误会了我了,”姚伯分辩说。“所有那些情况,都正是使我意气非常消沉的地方。但是后来又有一种情况,叫我更觉得消沉;因为我那时候明白了,我作的那种事,正是一个男子汉作起来最无聊、最没有用处、最缺少丈夫气的事。我想到这一层,可就拿定了主意了:我决定不作那种事了,我要在我认识得最清楚的人们中间,在我能发挥最大作用的人们中间,作一种合理的事业。我现在已经回来了,我现在告诉告诉你们我怎么样来实行我的计划吧。我先在顶靠近爱敦荒原的地方上,办一个学校,同时在我母亲家里,办一个夜校,我得能两下里都照顾得来才成。不过我得先念一点书,好取得应有的资格。好啦,街坊们,我得走啦。” 
  于是克林又往荒原上散步去了。 
  “他无论怎么也不能把他那种计划实现,”费韦说。“过几个礼拜,他看事就不那样看法了。” 
  “这小伙子倒好心眼儿,”另一个人说。“不过俺看他还是少管闲事好。” 

二 新计划惹起了新愁烦   
  还乡……二 新计划惹起了新愁烦姚伯是爱他的同类的。他有一种坚定的信心:总认为大多数人所需要的知识,是能给人智慧那一类的,而不是能使人致富那一类的。他宁肯把一些个人牺牲了,而为一班人谋福利,而不愿意牺牲了一班人,而为一些个人谋福利。并且还更进一步:他很愿意马上把自己作首先牺牲的一个。 
  从务农的生活变到求智的生活,中间经过的阶段,通常至少得有两个,往往还超过两个;而其中之一差不多一定得是世路的腾达。我们很难想象出来,由农田的恬静生活,不通过世路腾达的目的作过渡的阶段,一下就能转变到努力学问的目的上去。现在姚伯个人的特点是:他虽然要努力于高远的思想,却仍旧坚守着朴素的生活①——不但那样,在许多方面,简直就是狂放简陋的生活,并且和村夫俗子们称兄道弟。 
  ① 高远的思想……朴素的生活:见于英国诗人华兹华斯(1770…1850)的诗《伦敦,一八○二》:“朴素的生活和高远的思想已经无存……。” 
  他就是一个施洗的约翰①,不过他讲的主题,不是劝人悔改,而是劝人高尚。在思想方面,他是站在乡村的先锋里的;这就是说,在许多方面,他跟和他同时那些主要都市里的思想家看齐。这种思想的发展,大半可以归功于他在巴黎的勤学;他就是在那儿认识了当时流行的伦理体系②。 
  ① 施洗的约翰:《圣经》人物,在犹太的旷野传道,说天国近了,大家应当悔改。他身穿骆驼毛的衣服,吃的是蝗虫野蜜。那时耶路撒冷和犹太全地并约旦河一带地方的人,都出去到约翰那里,承认他们的罪,在约旦河里受他的洗。见《新约·马太福音》第三、第十四章,《马可福音》第一、第六章等处。 
  ② 巴黎……流行的伦理体系:按本书故事,假设发生于一八四○年到一八五○年之间,其时稍前,法国圣西门及傅利叶诸人的学说,皆流行,皆以改良社会,谋人类幸福为目的。但此处更特指孔德的实证主义而言。他以理智教人以求社会之进步。 
  因为姚伯有了这种比较先进的情况,就可以说他是不幸的了。乡村的人还没成熟到能接受他那种程度呢。一个人只应该部分地先进;要是他的希望心愿,完全站在时代的先锋里,那于他的声名就是致命伤了。如果飞利浦那位好战的儿子①,已经在思想方面进化到企图不流血而宣扬文化的程度,那他这个当年仿佛天神的英雄,更要加倍地像天神,但是却不会有人听到有一位亚历山大大帝了。 
  ① 飞利浦的儿子:即亚历山大大帝。“飞利浦好战的儿子”一语出于英诗人德莱敦的诗《亚历山大的宴会》第二行。亚历山大东征到埃及时,谒阿门神庙,庙中僧侣称之为阿门神之子。 
  为个人的声名打算,应该在处世接物的能力方面比别人先进。有些成功的宣传家所以成功,就是因为他们所宣传的主义,本是听他的人已经感觉了些时候而却不能形之言词的。要是有那个人,只赞成高雅清逸,不赞成功名利禄,那他的话大概只有那班在名利场中打过跟斗的人才听得懂。对于乡村的农人们说,文化先于享受是可能的,也许能够算是真理;但是那种说法儿,却总是把一向人所习惯的事序物理加以颠倒了的。现在姚伯对爱敦荒原上那些质朴浑厚的乡下人说,他们可以不必经过自富的程序,就可以达到静观万理的智慧,也就仿佛跟古代的迦勒底人①说,从地上升到天最高处的纯光层,不必经过横阻中间的以太层一样。 
  ① 迦勒底人:古代的一种民族,其国为迦勒底,在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之间,都城为巴比伦。人民以观星象著名。迦勒底人等民族,认为地是宇宙中心,地上罩着实体透明之半圆壳,最近地面者为月壳,其外为星壳,亦即以太层,最外者为纯光或纯火层。为后来陶勒米天体论之所本。 
  姚伯的性情能算是中正平易的吗?不能。中正平易的性情是不露特别的乖僻的;我们敢说,一个有这种性情的人,决不会叫人家当作疯子,把他拘禁,认为异端,把他用酷刑拷打①,看成亵渎神明,把他在十字架上钉死②。反过来讲,他也决不会让人家赞扬得像先知③,尊敬得像祭司④,推崇得像国王。这种性情通常给人的幸福是知足和平庸⑤。露治⑥的诗歌,维特⑦的绘画,呶司⑧的政治手腕,索内⑨的宗教指示,都是这种性情的产物;有这种性情的人,都能致富,都能有好下场,都能冠冕堂皇地抽身下台,都能舒舒服服地老死床上,都能得到体面荣耀的丰碑贞石,本来这种东西,加到他们身上,倒也并不全不应该。要是姚伯有这种性情,那他就决不会作这种可笑的事来,一心想把自己的事业抛开,而为他的同胞谋求福利。 
  ① 异端:基督教得势以后,凡有意见思想经教会当局认为错误或冲突者,谓之异端。犯此罪者,施以种种刑罚。罗马皇帝蒂欧道修斯的时候(335…395),犯这种罪的处以极刑。十一世纪以后,对异端治罪更严厉,除了褫夺公权、流放、没收财产而外,教堂还可以施以破门罪,后来还可以施以烧死的刑罚。 
  ② 亵渎神明:英国法律,对上帝、《圣经》、教堂或基督教用言语或文字毁谤污辱者犯罪,从前得以枷号示众或流放。在苏格兰一直到一八一三年,还处以死刑。钉十字架则为古代希腊、特别是古代罗马的刑罚。 
  ③ 先知:为受上帝灵感而预言将来的人物,他们在原始社会或古代社会中,占有很大的势力。希伯来人的先知,都自以为是替耶和华上帝说话,都自认上帝启示将来给他们,为人民所信仰。 
  ④ 祭司:在古代社会中.是人与上帝的媒介,他的职务是为一般人作祭神,为一般人祝福,祈祷。古代埃及、印度、犹太、希腊等国,都有他们的祭司。 
  ⑤ 平庸:比较英国戏剧家夫莱齐在《考林斯王后》第三幕第一场里说,“哦,平庸啊,你这无价之宝!”又英国小说家萨克雷在《名利场》第九章里说,“平庸,应该保证任何人都成功。” 
  ⑥ 露治(1763…1855):英国诗人,他当时在文人中,得到很高地位,因为那时诗的标准并不高。 
  ⑦ 维特(1738…1820):美国画家而居于英国。他的画儿,极平常庸俗。 
  ⑧ 呶司(1732…1792):英国政治家.并非大政治家,也非大演说家,只性情平易,脾气温和。 
  ⑨ 索内(1780…1862):英国坎特伯雷的大主教,发表了许多神学的书,极流行一时,因为他的说法,极合于英国国教里福音派的主义。 
  他那天下午往家里走去的时候,连路径都不看。如果有人真和荒原熟悉,那就是克林了。本来荒原的风景、荒原的物质、以及荒原的气味,都把他浸润透了。他可以说就是荒原的产物。他的眼睛,就是在那上面头一次睁开的;他的记忆里最初的形象,全和它的状貌混合;他对于人生的估价,都染了它的色彩;他的玩具,就是他在那上面所找到的石刀和石镞,当初找到的时候,还心里纳闷儿,不懂得为什么石头会天生“长成”那种怪样子;他的花儿,就是那上面紫色的石南花和黄色的常青棘花;他的动物世界,就是那上面的长虫和野马;他的社会。就是那上面常来常往的人。要是把游苔莎对于荒原的种种恨拿过来化成了爱,那你就抓到了克林的心灵了。他当时走去的时候,往那一片邈远的景物上看着,觉得欣然。 
  据许多人看来,这片爱敦荒原,本是好几辈子以前,偷偷地离开了它自己那个世纪,以蠢笨粗拙的怪相,闯进了现在这个世纪。它本是一件老朽陈旧的废物,很少有人肯对它用心留意。本来现在这种年头儿,田地都是方方正正的,树篱都是编联盘结的,草场都是沟渠纵横、方整得晴天看来像银子作的炉支一般的,在这种年头儿里,这片荒原怎么会不叫人讨厌呢?一个骑马巡视的农夫,本是见了人工种植的草会含笑,见了将要成熟的麦于会担心,见了蝇虫啮食的萝卜会叹息的,对于这片邈远苍茫的高原,只有报之以皱眉蹙额而已。然而姚伯呢,他一路从高处看着的时候,他就琢磨,在一些开垦荒原的企图中,耕种的地方只支持了一两年,就在绝望中缩小退却,凤尾草和常青棘就又顽梗倔强地恢复了旧势力,那时候,他就不禁感觉到还没开化的人所有的那种满意。① 
  ① 没开化的人所有的那种满意:即英语所谓thecallofthewild,中国隐士所爱好的长林丰草。 
  他下了山谷,不久就走到布露恩的家了。他母亲正在窗下,修剪窗台上那些花儿的枝叶。她抬起头来看他,仿佛不明白他长久家居的意思;好几天以来,她脸上就带出那种神气了。姚伯能看出来,那些剪发的人所表示的只是好奇,那在他母亲这方面却成了焦虑。不过她始终没开口问过他;连他的箱子到家表示他打算在家久住的时候,她都没问过。但是她的静默要求他作解释的情况,比她的话还要清楚。 
  “妈,我不回巴黎了,”姚伯说。“至少我不回去再干我从前那种事了。我已经把那个事儿辞掉了。” 
  姚伯太太满脸含着痛苦的惊异,转过身来。“我看见那几个箱子,就知道必是出了什么毛病了。你怎么不早对我说啊?” 
  “我本来应该早就对您说的。不过我不知道您是否赞成我的计划。再说,我自己也还有几点没弄清楚。我要走一条完全新的道路了。” 
  “克林,你这个话我听了太奇怪了。你还能想出比现在这个更好的事儿来吗?” 
  “那很容易。不过我说的这个更好,不是您说的那个;我想您要说我这是往更坏的地方作吧。但是我讨厌我现在作的这种事情,我要在我死以前,作点儿有价值的事。我打算当教员,来实现我这种心愿——当一个穷人和愚人的教员,教给他们向来没有别人肯教他们的东西。” 
  “费了那么些事,好容易才把你培植起来了,现在你只要一直往前走,就可以发财了;你却说你要作一个穷人的教员!我说,克林,你这种狂思妄想,非把你毁了不可。” 
  姚伯太太这些话,是安安静静地说的,但是她的话里面所含的感情有多深厚,像她儿子那样知道她的人,自然是看得很清楚的。姚伯当时并没回答。他那时脸上带出一种没有希望被人了解的神气来,仿佛提出反对意见来的那个人,根本不是逻辑所能影响的。本来逻辑这种东西,就是在有利的情况里,都差不多是一种太粗陋的工具,对于辩论里的细致地方,能有什么用处呢? 
  关于这个问题,他们没再说什么,一直等到吃完了中饭的时候,才又提起来。那时候是他母亲先开口的,说的神气,好像从早晨到那时,中间并没有间断。“克林,我现在知道了你是打了这样的主意才回到家里来的,我心里很乱。我一点儿也没想到,你竟会自己诚心乐意在世路上往后退。我一向当然只认为你也跟别的人——跟配叫男子汉的人——一样,在有机会往好里作的时候,一直上进哪。” 
  “我这是没有法子,”克林口气错乱地说。“妈,我讨厌那种鄙俗无聊的买卖。您刚才说到配叫男子汉的人来着。您说,一个人,眼睁睁地看着世界上的人,有一半因为没有人扶助教导他们去抵抗他们生来受的苦难,都快要完全毁灭了,却把自己的时光都消磨在妇人女子的事情上,那他配叫男子汉吗?我天天早晨起来,都看见一切受造之物,呻吟劳苦,像圣保罗说的那样①;然而我可又在那儿,把耀眼的装饰,卖给阔女人和有名爵的浪子,低三下四地去满足那种顶卑鄙的虚荣——其实凭我这种体格气力,无论作什么都够哇。我成年价心里没有一时一刻不因为这种情况觉得难过的。闹到最后。我实在不能再作下去了。” 
  ① 一切受造之物,呻吟劳苦,像圣保罗说的那样:见《新约·罗马书》第八章第二十二节。 
  “别人都能作,你为什么就不能跟他们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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