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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乡-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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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并不是埋怨您,”克林慢慢地说。“就着事情的全体而论,我并不埋怨您。不过您要想一想,这件事,在我这一方面,有多么突如其来。我刚回来的时候,什么也不知道,忽然之间,您告诉我,说朵荪结婚去了,那我心里是什么滋味?也罢,我也觉得没有什么别的好法子。妈,您知道不知道,”他停了一会儿,又接着说,这回说的时候,忽然带出对于他自己的往日发生兴趣的样子,“我从前有过一个时期,曾把朵荪当作情人看待?不错,我是曾经那么样来着。小孩子真怪。这回我回来,见了她,我觉得她比以先还亲热,所以我又想起那个时候来了,特别是圣诞节请客那一次,她说她不舒服的时候。咱们却一点儿也没理会她,照旧请咱们的客,那对她是不是有些狠心哪?” 
  “那并没有什么关系。我先就打算好了要请客来着,要是格外自己找些烦恼,就更不值得了。比方你刚一回来,我们就把门紧紧地关起来,告诉你朵荪的愁肠,那种欢迎,未免太冷清可怜吧。” 
  克林琢磨了一会儿说:“我倒有些后悔不该请那回客,不过这是为了别的原因。我过一两天再告诉您好啦。现在咱们只能想着朵荪。” 
  他们都静默起来。一会儿姚伯又开了口,他的声音里,仍旧含着不断的旧情。“我对您说罢,我觉得让朵绥就这样去结婚,咱们两个人,一个都不到场去给她打气,去表示对她还关心,这对她太冷淡了。她并没作过寒碜自己,或者什么别的事,至于讨咱们这样啊。这样匆忙草率的婚礼,本来就够坏的了,何况再加上一个亲近人儿都不到场哪。我说实在话,这差不多就是丢脸的事。我要去一趟。” 
  “这时候婚礼应该已经完了,”他母亲叹了一口气说;“除非他们去晚了,或者他——” 
  “那么我总可以赶得上看一看他们出教堂啊。说到究竟,妈,您这样不让我知道,我真不乐意。真个的,我倒有点儿盼望这回又出了岔儿才好!” 
  “好把她的人格毁了?” 
  “没有的话;那并不能毁朵荪的人格。” 
  他拿起帽子来,匆匆地出了门。姚伯太太未免露出有些不痛快的样子来,只静静地坐在那儿出神儿琢磨。不过她自己待的工夫并不很大。因为过了几分钟以后,克林又回来了,跟他一块儿来的,还有德格·文恩。 
  “我看我是来不及赶到那儿的啦,”克林说。 
  “她已经行了礼了吗?”姚伯太太转身问红土贩子,只见她脸上,两种互相冲突的愿望,又愿意,又不愿意,明显地露出。 
  文恩鞠了一躬,说:“行了礼了,太太。” 
  “这话听着真有点儿刺耳,”克林嘟囔着说。 
  “这一回韦狄没叫她失望?”姚伯太太问。 
  “这回没有。现在她的名声上,没有什么污点了。我看见您没在那儿,所以立刻跑来告诉告诉您。” 
  “你怎么会在那儿的?你怎么知道的?”姚伯太太问。 
  “我先就在那一块儿待了一些时候了,我眼看着他们两个进了教堂,”红土贩子说。“韦狄走到教堂门口的时候,时刻一点儿也不差。我真没想到他会那样。”红土贩子还有一句话,本来可以说的,但是他却没说,那就是,他待在那块地方上,并不是出于偶然;他从韦狄重新要求朵荪履行婚约那时起,就本着他天生作事彻底的脾气,拿定主意要促成这件事,不到最后一幕不止。 
  “都是谁在教堂里?”姚伯太太问。 
  “几乎没有什么人。我只站在一个不碍事的地方,她并没看见我。”红土贩子哑着嗓子说,同时把眼睛看着庭园。 
  “谁给她主的婚?” 
  “斐伊小姐。” 
  “可了不得!斐伊小姐!我想这得算是一种体面吧。” 
  “斐伊小姐是谁?”克林问。 
  “斐伊老舰长的外孙女儿,住在迷雾岗。” 
  “本是从蓓口来的,是一个骄傲的女人,”姚伯太太说。“我不大喜欢她那种人。别人都说她是一个女巫。不过那个话当然不值一笑。” 
  红土贩子没提他跟那位漂亮女人认识的话,也没提怎样游苔莎到教堂,本是他亲身把她约了去的,因为他事先答应过她,说他只要听说他们举行婚礼,他就去约她来。他只接着说这件事—— 
  “他们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教堂坟地的垣墙上。他们一个从这面来,一个从那面来,斐伊小姐那时正在教堂坟地里散步,看坟上的碑碣。他们进教堂的门,我也走到门口,心里想,我跟她那么熟,我得看一看她的婚礼。我因为靴子有声儿,就把靴子脱下来,光着脚上了楼厢。只见那时候,牧师和助手,都已经在那儿了。” 
  “既是斐伊小姐只是随便到那散散步,那她怎么会成了参与婚礼的人了哪?” 
  “因为那地方再没有别人了。她刚好是在我前面进了教堂的。不过她没上楼厢。要行礼的时候,牧师往四下一看,只有她在跟前,就扬手招呼她①,她就走到栏杆②那儿去了。行完了礼,要往簿子上签名的时候,她把面幕揭开,在簿子上签了名;朵荪好像对她这样帮忙,很感激似的。”红土贩子说这段故事的时候,都是满腹心事的样子,因为,游苔莎把一直遮掩着她那真面目的厚面幕揭起来,曾安安静静地往韦狄脸上看,那时候,韦狄的脸色一变,那种情况,还在红土贩子心里流连未去。“于是,”德格很惆怅地说,“我就走了,因为她作朵荪·姚伯的时期已经完了。” 
  ① 牧师……扬手招呼她:英国习惯,结婚时须有证人。没有正式证人;随便路过的人都可以临时捉来作证人。 
  ② 栏杆:教堂圣案前,有栏一道,为举行婚礼之处。 
  “我本来对她说我要去的,”姚伯太太带着后悔的样子说,“不过她说没有必要。” 
  “啊,那并没有什么关系,”红土贩子说。“现在这件事,到底总算是按照原来的意思办了。但愿上帝给她幸福。现在我告辞啦。” 
  他戴上帽子,出门而去。 
  自从那天红土贩子离了姚伯的门口以后,有好几个月,爱敦上面和爱敦附近,再也看不见他了。他去得完全无影无踪了。第二天早晨,他放大车那个荆棘丛杂的角落,又和先前一样,阒然无人了,除了几根干草,和草地上一点红色,几乎没有半点踪迹,表示他曾在那里待过,而那几根干草和那一点红色,也让后来的头一场暴雨,冲洗得净尽无余。 
  红土贩子所报告的结婚情况,自然都是真象,不过却漏掉了一段很重要的情节,那是因为他站在教堂后部,离得太远,没有看见,但是那却不能不算是一个缺点。朵荪手哆嗦着往簿子上签名的时候,韦狄朝着游苔莎瞥了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极其明显,那就等于说:“我现在惩罚了你了。”游苔莎却低声回答说:“你错了;今天我亲眼看到她作了你的太太,我心里再快活也没有了。”这两句话,韦狄一点儿也没想到;会完全是真的。 

一 “吾心于我即一王国”①   
  还乡……一 “吾心于我即一王国”①① “吾心于我即一王国”;引用戴尔诗句。戴尔,英国女王伊丽莎白第一时外交家兼朝臣,当时诗名甚着,不过遗稿所存无多,现在为人所传诵者,仅《吾心于我即一王国》一首而已。这诗咏“自足”;共十一段。兹译其第一段于后以见大意。“吾心于我即一王国,一切快乐于斯求得,上帝所赐人世福泽,我心比之无不远过;我固多欲,我固多求,我心制之,因以忘忧。” 
  在克林·姚伯脸上,能隐隐约约看出将来的典型面容。如果此后艺术上有一个古典时期①,那这种面容,就是那个时期里的飞地阿思②所要表现的。因为现在这个时代,对于人生,不像古代文明时期那样,以极大的热诚欢迎享受③,而只是把它看作是一种得勉强容忍的东西。这种人生观,最后一定要完全融化到进步人类的体格里,因此他们那时候面部的表情,就要被人认作是艺术上推陈出新的基础。即便现在,如果一个人,活在世上,而脸上的纹道,却一点儿也没有骚乱的样子,或者全身各处,一点儿也看不出有用心用脑子的痕迹,那大家就已经觉得,他那个人,离近代那种感觉灵敏的情况太远了,难以算作是一个近代的典型。形体美的男人——世界年轻的时候人类的光荣——现在差不多已经是一桩不合时宜的古董了;我们还可以追问一下,形体美的女人,是否在将来某一个时期里,也要同样成为一桩不合时宜的古董。 
  ① 古典时期:西方人论文学、艺术及文化,总把古希腊、罗马算作古典时期,以别于中古、文艺复兴及近代各时期。而罗马又多承袭模仿希腊。此处哈代特别指希腊而言,尤其特别指的是希腊的雅典时期(公元前480…323),为希腊艺术(特别是雕刻)之最高时期。 
  ② 飞地阿思:古希腊雅典的著名雕刻家,此处泛指一个时代里的代表艺术家。 
  ③ 古代文明时期里对于人生热烈的兴趣:古代时期,指希腊罗马文化盛时而言。希腊罗马为异教的,主现世享乐。因此每年有种种的节日,作盛大的欢乐。他们所鉴赏的,也是身体的健强和美丽,所以有种种运动会。 
  真实的情况仿佛是;多少世纪以来破除虚幻的结果,把那种希腊人生观(我们也可以给它任何别的名字)永久扫荡了。希腊人仅仅稍微猜测出来的事物,我们都知道得很清楚;他们的埃斯库罗斯想象的事物①,我们在襁褓中的孩子们都感觉到。既是我们把自然律的缺陷揭穿了,把自然律的运用给人类的窘迫看明白了,那么从前那种对于一般人生的欢欣鼓舞,当然就越来越不可能了。 
  ① 埃斯库罗斯想象的事物:特指他在悲剧里所表现的命运宰割一切的思想。我们的孩子都感觉到:例如《无名的裘德》中所写的孩子“时光老人”。 
  将来以这种新认识为基础的理想里所体现的那种面目,大概要和姚伯的面目是一类的。观察姚伯的人,眼光都要被他吸住,不过却不是因为他的面目像一幅画,却是因为他的面目像一页书;不是因为面目的本身,却是因为面目上的记录。他的眉目,当作象征看来,就有了引诱力,好像本来平常的声音,在语言里就有了引诱力,本来简单的形状,在文字里就有了趣味。 
  他在孩童时代,人家曾对他有所期待。但是除了这一点而外,其它一切,完全都在混乱之中。他也许会独创一种花样而成功,也许会独创一种花样而失败:这两方面好像有同样的可能。关于他,唯一可以绝对确定的只有一点,那就是:他决不会在他生来的环境里站住不动。 
  因为这样,所以附近一带的农民们偶尔提起他的名字来的时候,听见的人就要问:“啊,克林·姚伯么,他现在正在那儿作什么哪?”要是我们对于一个人自然而然要问的是“他正在那儿作什么哪?”那我们总觉得,他这个人,决不能像我们中间大多数的人那样,并没在那儿作什么特别的事情。我们总模模糊糊地觉得,他一定正在侵入一种奇特古怪的境地,至于是好是坏,却不一定。虔诚的希望自然是说,他正在那儿往好处作的了。秘密的信心却总说,他正在那儿把事情弄得一团糟。有五六位过得很舒服、在市集上作买卖的人,每次坐着大车到集上去的时候,总要在静女店里歇脚。他们就特别好谈这个题目。事实上,他们虽然不是荒原上的居民,但是他们嘴里含着泥做的长管旱烟袋,从窗里往外看着荒原的时候,他们就不由得要谈这个题目,因为克林的童年是完全和荒原联在一起的,所以凡是看见荒原的人,就难以不联想到克林。因此这个题目谈了又谈;要是他正在那儿名利兼收,那于他个人当然很好;要是他正在那儿作人世的悲剧角色,那于说故事的当然很好。 
  当时的实情是:姚伯还没离家以前,他的声名就已经传扬到很不适宜的范围了。西班牙的耶稣会教徒格锐辛①曾说过:“名过其实并非福。”姚伯六岁的时候,曾问过一个《圣经》上的难题,说:“我们知道头一个穿裤子的人是谁?”②这话一传出去,连荒原的边鄙上,都交口称扬,赞声四起。他七岁的时候,因为没有彩色,曾用卷丹的花粉和黑覆盆子的果汁,画过一张滑铁卢战迹图。他十二岁的时候,至少在周围二英里地以内的人,没有不知道他是一个艺术家兼学者的了。在同样的时间以内,普通的人只能把名声传到六百或者八百码,而另外一位和那些人地位相同的人,却能把名声传到三千或者四千码,那他这个人,一定得有点儿特别的地方。也许克林的名誉,和荷马的一样,都有点儿是由于地位上偶然的事项吧③;不过不论如何,他却是很出名的。 
  ① 格锐辛(1601…1658):西班牙作家,辑斯多噶式格言为《处世术》。其论名誉见于英译本《全才绅士》。哈代曾从《双周评论》抄录了他七十五句格言。 
  ② 《圣经》上的难题……头一个穿裤子的人是谁:《圣经》里头两个人,亚当和夏娃,最初是裸体的,后来吃了知识之果,才穿起树叶儿来,并没提裤子的话。后来《出埃及记》第二十八章第四十二节耶和华晓谕摩西,叫他告诉以色列人,作种种东西的法子,才提到裤子,说“要给他们作细麻布裤子……”,那时隔亚当夏娃已经过了许多辈儿了,究竟谁是头一个穿裤子的,《圣经》里并没明言。所以这个问题,让一个小孩问来,很算细心。 
  ③ 名誉……像荷马出于偶然:英诗人杨(1682…1765),在他的诗《好名》第二章第二十八行说,“还有什么比爱好偶然的名誉还愚蠢?”是名誉本有偶然的性质。至于荷马!其人之有无即成问题。有七个城都争称自己那个地方是他的出生地。其目盲则为后人根据古代吟唱诗人情况而捏造的。其诗则有人认为,系前后积累,以渐而成,非出一手,而别人则默出无闻,而荷马之名独盛,其非出偶然而何? 
  后来他长大成人,有人帮忙,作起事来。命运总是恶作剧的:所以才会叫克莱弗①一起头儿作“大写”,叫盖伊②一起头儿作布商,叫济慈③一起头儿作外科医生,叫别的上千上万的人一起头儿作种种的怪事④;现在就是这种命运,把这位荒原上隐逸狂野的青年,发落到以满足特别表现自炫和虚荣为唯一专务的职业里。 
  ① 克莱弗(1725…1774):英国驻印度的长官,封男爵。幼时,曾在东印度公司当过“大写”。 
  ② 盖伊(1685…1732):英国诗人,幼时曾作过布店学徒。 
  ③ 济慈(1795…1820):英国诗人,十五岁时,曾跟外科医生当过学徒。 
  ④ 叫别的上千上万的人一起头儿作种种的怪事:我们可随便从近世文人中举出几例;哈代自己最初是作工程师的,小说家威尔斯最初是布店学徒,诗人兼桂冠诗人梅斯菲尔德最初作过水手,诗人布里奇斯学过医生,小说家本纳特最初作过律师的书记。 
  关于给他这样选择职业的详细情况,用不着叙说。他父亲死的时候,一位住在邻近的绅士,热心好义想提拔他,于是就采取了把他打发到蓓口去的办法。姚伯本来不愿意到那儿去,不过那是他唯一有出息的路子,所以他只得去了。他从蓓口又上了伦敦,在伦敦待了不久,又去到巴黎,在巴黎一直待到现在。 
  既是大家对于姚伯都总是觉得他好别生花样,所以他来家还没过多少日子。荒原上就有人对于他在家待这样久,生出很大的好奇心来。休假的期限,按情理说已经过去了,他却还在家里流连。朵荪结婚后第一个礼拜天上午,大家都在费韦门前剪发的时候,这个问题就成了他们谈论的资料。原来本地人老是在礼拜天这个时候这个地方理发,理完了发,到了中午了,才进行礼拜日的大事梳洗,再过一个钟头,才是礼拜日的大事穿戴。在爱敦荒原上面,正式的礼拜日,不到正餐的时候①不算开始;而且就是到了正餐的时候,也还只能算是一个残缺不全的礼拜日哪。 
  ① 正餐的时候:在下午一两点钟。 
  礼拜上午这种剪发的工作,都归提摩太·费韦一手承办;遭殃的人,把褂子脱了,坐在房子前面一个大剁墩上,一些街坊们,就在一旁,嘴里东家长西家短地闲谈着,眼里把剪下来那一撮一撮的头发,逍逍遥遥地看着,看它们在风地里飞,看它们在空中四面八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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