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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栖枝-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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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不是,”太守听外头没了动静,声音也高了些:“义兄,说句实在话,当官不管离任事,想由着你通融通融,调到了个合适的地。”
  
  沈老爷听着他打着官腔,摆了摆手,“我再匀你十万两纹银,其余的就要靠你自个儿通融了。”
  
  听了这十万两的数目,太守很是不甘,“大哥,您都这把年岁了,那些秘宝还留着做什么,而今国库空缺,只要是你肯捐了十样八样出去,沈府一门,哪个不能捐个官职做做。”
  
  “那些东西,动不得,”沈老爷一句话就堵死了太守的念头。“胡域的秘宝,非族人不能擅动,”想起了窕窕那抹坠入黄沙的身影。
  
  太守想起了那日藏宝窟里的金银玛瑙,咽了一口口水,沈老爷也真是个木鱼脑袋,虽说抢宝的那群弟兄之中,有人擅卖了几件,就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那也只是凑巧而已。
  
  他还想再劝,就见沈老爷闭目养神了起来,只得是讪讪地离开了。
  
  “死脑筋,”太守骂了一声,再回头看沈老爷时,见他太阳穴处塌陷了下去,脸皮上也有了老人褐斑,比起当年,确实已经是老去了许多。
  
  太守感慨着,他却不知道,沈老爷不是在几十年的岁月里老去的,而是在窕窕跃入流沙之时,就已经悄然老去了。
  
  岁月抵不住胡沙黯,哀默大不过人心死。 




☆、字微凉

  接下来的几日,由沈老爷做东,陪着太守和一干人等去拜访本地的一些官员。太守还真是到了哪里,都会带上了妩娘,惹得陈刘氏又是一阵碎嘴。
  
  那曲胡虏舞之后,沈卿源也是松了口,正儿八经的上门来教胡雅字来了。
  
  虽说是在“落鹜院”中,但还是要避人些口舌的,胡雅用了些瓜果糖糕哄得沈少恬也跟着她一起学起字来。张妈这才放心了些。
  
  沈卿源也是被姑娘婢女们缠着惯了,说是教字,也不过是随口说说。
  
  再加上沈少恬在旁“四叔,四叔”的叫嚷着,叔侄俩整日黏在了一起。
  
  太守等人离去之后,亦是如此,沈卿源这才发现,对于练字,胡雅并非她人那般是胡乱说说的。
  
  一日见沈家的这两名大小顽童实在吵嚷地没了法子,嘴上说道:“你们俩看着倒更像父子些。”照着年岁看也是如此,沈卿源二十七八,做了个七八岁的孩童的爹爹恰恰好。
  
  她虽是说着俏皮话,笔下却很是用心,薄薄的一张纸上,除了墨迹,还滴上了汗水,手指间,已经见了些压痕。
  
  沈卿源却也逗趣着:“如此说来,我们倒真是像极了一家三口,和乐融融。”
  
  原本入了秋的时节,天气已经渐渐凉爽。沈卿源说话之时,几片乍绿还黄的枫叶落在了纸面上,胡雅手忙脚乱的撇开了树叶,脸却是可疑的红了起来,狠狠地瞪了沈卿源一眼。  “像是一家父子女三人图,”沈卿源朗声笑了起来,胡雅已经是跑进了门去,连那管练秃了头的毛笔都忘记了丢下。
  
  里间传来了张妈大惊小怪地呼声:“小夫人,您又弄得一身的墨渍。”
  
  沈少恬则是歪在脑,哼了句:“四叔,你可不准欺负胡雅,”才是九岁大的孩童,说话倒已经足了大人的模样,“爹爹叫我看着你呢。”
  
  沈四爷本还是瞅着南厢房的眼神收了回来,看着趴在了他膝上的沈少恬。在他的眉眼里依稀寻找着她人的影子。
  
  他揉开了沈少恬皱得和毛虫一般的眉,“少恬,你是喜欢你爹爹多些,还是四叔多些?”
  
  沈少恬见身侧没了旁人,趴在了沈卿源的耳上说道:“当然是四叔。”沈卿源笑道:“你喜欢四叔什么?”
  
  “疼我,会陪着我玩,还有会掏鸟蛋,玩弹弓,踢毽球,”沈少恬抹了蜜的小嘴,蹦嘎出了不少好话来,再看看沈卿源的侧脸,“长得也好看。”
  
  最后一句,逗乐了沈卿源,这胡话儿也不知道是哪房的婢女私底下说的,进了他的小脑袋。
  
  “四叔真是没白疼你,”沈卿源将小人儿搁到了腿上,“放心,你永远是沈府唯一的小少爷,也没人能欺负了你的小姐姐。”
  
  沈卿源的话似撩到了胡雅心底的那根陈弦,那一日后,她就不敢再请沈卿源上门了。沈卿源也不多做解释,回院做他的沈府四爷。
  
  秋叶落尽,沈老爷照例带着账房先生出外巡查一年的收成。
  
  一季下来,沈府中又有了另外的模样,沈二爷对周嬅日渐疼爱,在外头宿得时间和在府里的时间已经是差不多了。
  
  陈刘氏的脸色一日难看过一日,周嬅却是整日笑颜初展着,比秋日的菊花还要醒目几分。
  
  冬雪落下时,沈四爷在了他的小院中,摆了张桃木案,集了些冬日的陈雪煮起了酒来。
  
  雪中映衬着些红梅,看着厚厚的雪,明年该是个丰收年。朝廷今年下来的苛捐杂税实在不少,沈府里也都能听到些抱怨,但这些都不曾留在了沈四爷的心底。
  
  他每日煮些酒,再命了府中的乐师弹唱着,由着他的几名美婢跳着舞,日歌夜舞。
  
  今晨依旧是如此,外头还盖着昨夜的残雪,天又悉悉索索地下起了新雪来。
  
  院子中已经搭起了挡风遮雨的雪棚子,刚巧搭在了几株瘦梅下。红梅点亮了白雪妆,穿着七彩衣的美妾婢从在了雪中翩然起舞,赶走了一冬的寒气。
  
  沈卿源眯着眼,喝着入喉的辣口酒,眼在了人影中梭动着,正是半昏半睡着。
  
  直到他的手旁被人用力地摇摆着,他还有些醺醺然,凝神看去,就见了张红彤彤的脸。
  
  不是雪中的七彩妾婢,也不是锤着腿的小厮,而是连狐裘都来不及披上的胡雅。
  
  她似连发都来不及梳好,喘着热气,手里捏着张摇摇欲坠的纸张,上头写着首诗。
  
  胡雅见他盯着自个儿,就将那页纸在了他眼前晃动了几下,“四爷,您看看,我这字。”那种纸上的字在了他面前不停地晃动着。
  
  比蝇头大不了多少的字,个个排列在了纸上。胡雅在他耳边说着:“我练黑了一池子的水,原来王羲之的墨池是真的。”
  
  沈卿源曾听张妈说过,胡雅在院中修了个两尺来大的小池子,说是要洗笔之用。他再看看胡雅的手,一片的红肿,这样的日子里,她还要练字不成,当真是个傻子。
  
  眼前的傻子憨憨地笑着,手舞足蹈了起来:“谁说我连个钢笔字都写不了,这会儿,连毛笔字都会了。”她的笑看着比任何的美酒佳酿都要可口,身下舞动,乱了梅花的淡雅香气,也搅乱了他人的心智。
  
  说罢,胡雅又跑了出去,也不知又要去何处卖弄去了。
  
  沈卿源许久未曾动一下,旁边的小厮以为他是冻着了,忙是取过了暖炉子,他总算是动了,“来人,取我的笔墨过来。”
  
  沈家的四爷许久未曾动过的画笔今日总算是开动了,几点红梅间,窈窕佳人独立树下,并非是煮酒赏花,而是巧笑嫣然。
  
  沈卿源落下笔来,再看画中的胡雅,说道:“沈沐,这可是你的人先来招惹我的。”
  
  他滑开了右手,上头并没有所谓的刀痕,而是留了道微乎其微的伤痕,细细看去,上半月牙,正是一个人的咬痕。                        
作者有话要说:唉,这几篇文发文时,某人已经可怜兮兮培训N天中,一号华丽回归,为表相思之情,一号双更啊,泪崩走。




☆、谁是谁的劫

  沈四爷的门,正想再往佟氏院中找去,却撞见了张熟面孔。
  
  沈查子执了把油纸伞,站在了院外,似是在赏雪,又是在等人。他在胡雅身后已经跟了好一阵,她都未曾发现。
  
  见胡雅的发上带了些雪,脸颊也是冻红着,他走上前去,将身上的一身白裘披在了她的身上,“莫要冻着了。”
  
  两人相视无言,胡雅见他眼中含着怨意,心里也乱糟糟了起来。
  
  “小夫人,”张妈从后头追了上来,手中还提着一件裘披,“不好了,老爷坠马了。”
  
  在纸伞下的两人恍过了神来,胡雅忙舍下了狐裘,跑向了张妈。
  
  手中的那件裘披上还没沾上热,就落了单,沈查子不急不缓,走在了几间院落间,很快就成了他人眼中的雪景。
  
  东厢房中,围了一圈的人,沈家的二爷夫妇和三爷夫妇都围在了屋里。大夫已经在里头查看了,沈老爷的情形还是不明。胡雅见沈少恬站在了厅堂里,一脸的彷徨,就小声劝慰了几句。
  
  “小嫂嫂,”沈四爷来得更迟些,一身的装扮都是齐整了,沈老爷都摔伤了,他还有心情好生装扮。
  
  “小夫人,”张妈提醒了句,大夫从里头出来时,沈二爷和沈三爷都呼啦啦地围了上去,询长问短着。
  
  “幸好,”大夫开出了些通筋活络的药方子,还有些外敷用的膏药,叮嘱了下去;“只是摔伤了腿,动了些筋骨,好好休息一阵也就好了。”
  
  沈三爷见了沈四爷一脸的清闲样,身上的酒气都未散尽,越发不满,“大哥都一把年纪了,这些外头催租的事该是给些闲人去做,大冬天的,雪路又滑,哪能经得起颠簸。”
  
  沈二爷已经钻进了里间,问了几声,很快又走了出来,看着胡雅,“小夫人,您这几日就宿在老爷屋子里,端汤送药也方便些。”
  
  胡雅点了点头,沈卿源看了看里间,也不上前探问,嘴里打了个呵欠,“二哥,这个月的月钱也该是下来了。”
  
  沈二爷也不拿正眼看他,哼了声,就出门去了。
  
  “胡雅,”沈少恬在旁低声问着:“我也要陪你住在爹爹房里头。”
  
  陈刘氏故作慈爱地摸着他的头哄道,“小少爷,那可不成,你爹爹和小夫人是夫妻,该是住在一个房里的。”
  
  “谁说的,”沈少恬躲到了一边,掩在了沈卿源的身后:“我听妹妹们说,二叔都不是宿在了你的屋里的。”
  
  佟氏和沈三爷强忍住了笑,看着陈刘氏气急败坏地甩门出去了,里间传来了沈老爷的唤声:“胡雅,你进来。”
  
  等到她进去之后,沈少恬瞥见了沈卿源衣袖之中,似乎夹着些什么:“四叔,你手上的是什么?”
  
  “你小孩子家的,懂些什么,”沈卿源阻住了沈少恬抢上前来,眼往了佟氏身上看去,“几日不见,三嫂嫂似是圆润了些。”
  
  “四爷啥时有心思关心起了他人院里的女眷来了,”佟氏历来就不喜见了沈四爷,倒不是他的风流名声在外,而是因为他那双眼,仿佛能将人里外都看了个通透。“今年的冬衣裁得肥大了些。”
  
  沈三爷也是个粗人,听了提醒,再往了佟氏身上看去,也不觉得有什么异样。
  
  见沈老爷并无大碍,大伙儿也都是散去了。沈三爷小心地跟在了佟氏的后头,走了没几步,险些撞了上来。
  
  “毛毛躁躁的,走路也不长了眼,”佟氏嫌恶地骂了句,“天冷了,今晚你就搬到了我的房中来吧,”说罢,挽了上来,沈三爷也是有些受宠若惊,忙是点起了头来。
  
  沈四爷走在后头,眼往了“宾院”那头瞄了一眼,摇了摇头。
  
  东厢房中,胡雅隔着出帘布,看见沈老爷正要坐爬起来,她连忙走上前去,将他搀了起来。
  
  沈老爷的身子很沉,胡雅费了好些力气,才将他扶坐了起来,刚想喘口气时,她的身子被用力扭住,抬头之时,刚好迎上了沈老爷的眼。
  
  胡雅的两眼瞪得浑圆,从没如此近距离看过沈老爷的她,心里生起了一阵恐意,手臂被紧紧扼住,她也不敢挣脱,沈老爷的手松开了些,身上的外裳被抖落在了地上。
  
  沈老爷的手落在了她的面颊。他的手又干又糙,摩得她的脸颊很是难受,胡雅不悦的摆了摆头,脸又被扯了回去。
  
  陈刘氏的那句话跃入了她的脑中,夫妻,她不该忘记了,沈老爷是她的夫。
  
  张妈等在了外头,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她想走上前去看看,又没得到老爷的传唤,只得钉在了原地。
  
  腰间的带子被松开了,胡雅只得是僵立着,脑中的惧意和身上的鸡皮疙瘩层出不穷地窜了出来,她想呼喊,却不知该呼什么人进来。
  
  沈府里,沈老爷就是天。只是沈老爷一直纵她容她,是父亲一般的存在,为何在今日,他会有如此失常的行为。
  
  先前陈刘氏的那番话,确实是传到了沈老爷的耳底。大夫的那番叮嘱也是一样,一句不拉地留在了他的心里。
  
  “老爷,您多年劳累积了好些毛病在身上,再多了个腿患,可是大不妙啊,”老大夫的话一直在他耳边兜兜转转。
  
  “不妙,”沈老爷反反复复地回味着那番话,他若是死了,最不妙的怕只有是。。。
  
  “胡雅,”沈老爷低低念了句,看着眼前颤抖起来的少女。快两年了,刚见面时的那个女童已经变了样,不知当初她眼底的那阵坚毅是否也走了样。
  
  她的衣袍底,年轻的肌肤刺痛着沈老爷的眼,上头还泛着一样的玫瑰光泽。
  
  “我若是知道,当初是不会做下那个允诺的,”沈老爷想着他那日的承诺,若无子嗣,新入门的小夫人不能得沈家的丁点家产,如果他不行了,胡雅又该何去何从。
  
  他的眼落在了胡雅的脸上,羞恼色染红了她的面颊,胡雅闭上了眼,藏住了眼底的泪光。
  
  窗外晃过了个黑影,还未来得及开花的春樱被人猛力折了下来,高大的身影伏在了窗外,伺机而动。




☆、亡 人

  “张妈,”沈老爷给胡雅披会了裘披,吩咐着:“年后,让小夫人搬到我的房中来。”
  
  年后,胡雅就满了十五了。离国的大户女子,十五已经是避不可避的成人了。
  
  张妈听得心里刚是欢喜着,但见了胡雅一脸怔然,心里又替她悲了起来。
  
  小夫人的心思,她这做下人的,是揣测不清的。老爷的念头,更是不可忤逆的。张妈本想安慰胡雅,圆了房,才是真正的夫妻,就算是曾经的赵氏,也不曾住在老爷房里,这些话,小夫人怕是听不进去的。
  
  出门时,胡雅回头说:“张妈,我想一人走走,你领着小少爷先回去吧。”
  
  沈少恬还想跟上,却被张妈拉扯住了。
  
  怀中,还揣着那页未干的笔迹,上头写着“家”字。她原本还想让沈老爷看看,现在却没有这个必要了。张妈眼里的惊喜,她是知道的,只是,她实在难以想象,沈老爷成了他的夫时的情景。
  
  光是先前的那一阵触碰,她胃里就翻天倒海着,更何况。。。她跑了起来,丢下了那件裘披都不曾察觉,一直到了北厢房。
  
  整个“落鹜院”里,唯独此处,才有一口水塘。荷塘缺了绿,只剩下干巴巴的几根残荷。胡雅干呕了起来,早起时,她并没用膳,这会儿的干呕,让她连酸液都吐了出来。
  
  塘面裂开了几道缝,她伸出了脚来,试探着想踩上一脚,身子被人猛地拎了回去,搂在了一个结实的怀里。
  
  身上弥漫起了股酒味,还带着些桃花的香,沈卿源将胡雅搂在了怀里,在她的耳根边呵着热气。
  
  痒痒,热热的,湿暖了她的眼。泪含在了眼里,却又凝在了里头,胡雅的鼻尖先是红了起来,再是酸涩着。
  
  沈卿源的身子上,源源不断的热透了过来,怀中打着颤的小人,让他心里泛起了悸动。他摊开了貂裘,将她整个人埋在了怀里,慢慢地摇晃了起来。
  
  没有人先开口,无声又胜过了千言万语,胡雅听着胸前熟悉而又陌生的心跳,似是沈卿源的,有似是她的,直到了最后,两人的心跳融成了一体。
  
  “我该拿你怎么办,”至始至终,沈卿源只说了一句话。
  
  直到院中凭空传来了阵箫声,胡雅才慌忙地推开了沈卿源,很是心虚地缩向了一旁的塘石。
  
  看着胡雅堪比醉酒的脸,沈卿源不禁笑了起来,只是眼落到了北厢房时,却敛起了笑。
  
  他为何会在北厢房,胡雅头脑清醒了些,也不知该怨那阵箫声还是该感谢。
  
  算起那晚,他已经是三番两次出现在“落鹜院”里。他的眼中那抹忧色和平日的沈四爷完全不同。
  
  “小夫人,”沈卿源退后了几步,“你信命么,”他笑得很是凄凉,“沈家的男子是不该动情的,动情之时,就是身首异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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