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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芝-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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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她去老太太厨房打菜,刚好马长龙也去了。贝芝看到马长龙裤子口袋里塞了一本书,出于好奇,她问他是什么书。马长龙掏出书来递给她,说:“你可以拿去看几天。”

  那是一本《徐悲鸿素描》,贝芝一看就很喜欢。马长龙会画画,这在十六中已经是公开的事实,大多数人是通过他的黑板报插图知道他有绘画才能的。贝芝今天通过这本书,一下子对素描产生了兴趣,当即提出让马长龙教她。他考虑了一下,答应到暑假的时候跟她说说要领。

  可是真到了暑假,贝芝被爸爸安排去老家陪奶奶,这也是她很乐意的。而且,马长龙去了临都市,参加了美术学院几位老师举办的美术高考辅导班。中谷十六中的高中部没有美术老师的,马长龙要想将达成他考取美术学院的目标,就必须好好利用暑假、寒假的时间去学画。

  贝芝在老家和几个堂姐妹玩得高兴,小叔贝新安结婚的场面让她很兴奋,也就把学素描的事情放在脑后了。开学后她发现马长龙的素描又有长进,自己反倒放弃了学画的念头。她觉得自己应该把心收一收,应该认真对待功课了。

  但是这很难。

  山区的出身农家的学生,一般都认为考上大学分配个“正式”工作,从而解决户口问题,是真正的出路所在。所以在高考上有希望的人,备考是很卖力的。整个高三这一年,贝芝身边就是这样的气氛。贝芝也觉得考不上大学就象死亡一样可怕,她也很想卖力,可是怎么用力呢?贝芝最怕数学老师讲数学题,那老师的声调高亢连绵、抑扬有致,她却横竖听不懂。问问别人,也有懂的,也有不懂的,反正自己是不懂,只好看小说去。历史课呢,侯老师就只是念课本,念教案,或者念参考书,反正就一个“念”字,贝芝觉得,对于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的毫无生气的表情,没办法“照顾”, 只好看小说去。肖正水的英语可还是满有意思的,进高三后替了肖老师的一位年长老师,讲课更好,也更有意思。但是其他课的任课老师,在讲台上所说的,对贝芝来说没有一个不是隔靴搔痒。对于和很多门课的课堂气氛的格格不入,贝芝倒没有觉得老师有什么不妥,只是感到自己可能就是比较笨吧。

  两年下来,贝芝在第一次参加高考的结果是:她落了榜。

  贝新国找陈天林帮忙,安排女儿到平谷一中来复读了一年,她这才顺利地通过了高考,进临都师范大学的中文系就读。而这时,贝巍被浙东的一家外企录用,和父母通气后,已经决定在那边安顿了。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5
一个小小凉亭,坐落在一处矮矮的小丘上。凉亭四周的斜坡,被很平整的草坪儿覆盖着。草坪上则战立、点缀着一些杂树,也有一两处散种着些剑麻。小丘的最外围,是一些塔松和普通的柏树。蜿蜒的石头甬道通向小丘顶部的小亭。这是一处休憩、乘凉的好地方。已经是大一新生的贝芝和张洁萍,一周的军训刚结束,脱了军装换上自己的衣服,今天第一次在校园里四处转转。腿脚累了,这才在这小亭子里坐下来。

  贝芝说:“青姐的行踪,倒是有了一点消息了。我暑天里到过兰蕙姐姐在中谷开的理发店,听她说起过一个女的,我能肯定那是青姐。”

  “她怎么说?”

  “兰蕙说去年她骑车去买菜的时候,常能见到一个蓬乱着头发的年轻女人,在松岗路部队驻地的门口转悠。兰蕙问她在等什么人吗?她说是要找一个叫何荣军的中尉。兰蕙帮她问了门卫,门卫说何荣军早就调走了。她不信,说看到何荣军进去了的。后来大家知道她精神有问题。有一阵子她就天天在门外等,白天在院门外走来走去,晚上也不走,把随身带的破毯子一铺,就地过夜。大约一个星期后人们就看不到她了。现在谁也说不清她去了哪儿。”贝芝说着就流下泪来,“我要是知道她在中谷,怎么会让她又消失?!”

  “我没见过你这个青姐,可你老提她,看来你们是很有缘的。我俩也很有缘的,高中期间我爸爸要是不让你中途去上什么技校,咱俩也不会一起复读,今天也不会在这一个学校里读书,还是同一年入校的呢!从小学一年级咱就是同学,大学了还是在一起。嗯——,反正你要是和青姐有缘分,肯定能再见到她。”

  “我是担心啊!她每天吃什么?她带在身上的家当就那一个毛毯,冬天也露宿街头吗?”

  洁萍见口头安慰没有效果,就拉着贝芝去她所在的历史系看一个图片展去了。

  关于洁萍高二时去上技校的插曲,是这样的:张大顺看很多企业破产,就想让女儿洁萍尽快找着一个可靠的“饭碗”,听说某个特大国企自办的技校招收学员,他就让洁萍报了名,事前事后天林夫妇俩都不知道。张秀玲这当姑姑的在一中校园里总也见不到侄女,心中疑惑,就打电话问大哥。张大顺这才说了实情。秀玲回家愤愤地把这事告诉了天林。天林的意见是,人各有志,主要是洁萍本人怎么想。于是秀玲专门跑了一趟去问洁萍的想法,没想到他还挺无所谓的,她告诉小姑,这边技校对她来说有个大意外,一位北京大学哲学系毕业的年轻政治老师,讲课很吸引她。再者,大学万一考不上,找工作确实是个问题,爸爸有他的道理的。

  后来那位政治老师不再教书了,洁萍这才又怀念起一中来。错过一次高考后,这种眷恋更加强烈。她发现自己是很想考进大学学历史的,这可能是受了姑父陈天林的影响。她跟姑父长谈了一次,姑父帮他做通了父亲的工作,这才在上完两年技校后又回一中复读。

  与此同时兰蕙来到中谷开了理发店。她不再考虑考取专业文工团了,因为她父亲的身体突然很不好,而且她也不想离开自己的男朋友,一个她很中意的聪慧、持重的小伙子戴恩志。虽然只有高中毕业的“文化”程度,但正在自学律师。兰蕙曾对洁萍说过,他现在的理想就是父亲康复后和戴恩志结婚。干理发店虽然苦了点,但既然已经学了这门手艺,又能天天见到戴恩志,她还是很满足的。洁萍见过戴恩志,对兰蕙说过:“兰蕙姐,你没看错人。”

  贝芝放心不下青姐的事,一到周末,就先来到兰蕙这里问情况。她夏天时早已把青姐失踪的来龙去脉尽量详细地说给兰蕙了。兰蕙说,尚且没有再看到她。

  “不用你嘱咐,要是再看到她,我知道该怎么做。”兰蕙提醒道:“你也跟张秀玲说一声,她也常路过松岗路嘞。”

  贝芝马上又去商厦见张秀玲,把事情原委和拜托之意告诉了她。贝芝在出商厦门口的时候遇到了马长龙。远远看到他的时候,贝芝高兴得都要发晕。

  打过招呼后,贝芝说:“我知道你在美术学院念大二了,我打算最近去找你的,可到时候打听来打听去多麻烦!今天竟然在这里撞上你了。”

  “我是要买点东西,然后去杯山的。”

  “你家不是在杯山南边的林场吗,你这是要回家?”

  “哦,我们搬家了,不在林场了。我爸不再是那个林场的会计,已经是市林业局的会计,所以我们就搬家到临都了。我今天从临都过来,要去杯山写生的,在车上想起来还没带吃的呢,这不来这里买点面包什么的。”

  “你真糊涂,背这么一个大包你就不放点吃的。”

  “哎,我想起来了,你不是也想画画吗,可以一起啊。”

  “可是我得赶回家,爸妈都等着我。”贝芝一脸的遗憾。

  “那这样吧,我给你写下地址,你往后周末不回家的话,去我家玩。”马长龙从背包里取出一支铅笔,找纸却没有。贝芝从自己背包里掏出一本书递给他,意思是让他写在上面。马长龙一看那书的封面,是《行动第一性》。

  “这书名好奇怪啊。”马长龙说。

  “外国人写的,从骆驼书屋买来之后没看懂,回家再啃啃看吧。”

  马长龙把书翻过来,在背面写下了他家的地址:临都市丝绸街87号。

  丝绸街是有些年岁了,明朝就有,最先是由一些丝绸商户的自然聚居而形成,街面并不长,不过百十来米,却有几个大规制的明代府院,几经兵火几经修复只下,据说有的还住过清代的亲王和民国的督军,现都作为“市级文物”保护起来了。马长龙祖辈的两个普通院落和其他几个平民院落一起,正好夹在两座明代府院之间,解放前被生计所迫卖过一个,留下了盖有二层石楼的一个院子。解放后,这个院子归了公。半年前“落实政策”,民政部门集中处理丝绸街一带民居的时候,又还给了马家。

  且说这丝绸街的“落实政策”,说要本着“留旧修旧”的原则,把整个丝绸街开发成旅游景点。原先杂居于各院落的居民被统一安置到附近的新楼区里了,老房子被尽量完好地保留了。可是这些空出来的老式院落需要有人居住啊,有人居住才会妥善维护,结合“落实政策”的需要,市政府安排民政局的具体处理办法是:一律找到原来主家,物归原主;人家不想回来住的,照价付款,政府再一院一户地公开拍卖。当时马长龙的爷爷面临两种选择,一是重新拥有,二是只领取数十万元的政府偿款。老人选择了前者。

  马家的这两层石楼,在马老爷子出生之前就已经有了,最初是临街的一个酒馆,后来街被挖成了河道,酒馆停开,这才用院墙把它围在了院子里头。石楼对着的院墙上向西开有一个偏门,门楼虽不高大,却也在外设了两个门墩,造型上是两只立着的鼓上各趴了一只青蛙。出了这道偏门顺河往北十来米有一坐石拱桥,共五个拱洞,名唤“五福桥”。从这桥上走到西岸,迎面可看到一个红漆大门楼,现今一般都是禁闭着的。这里便是丝绸街最大的明代府院的后花园,因园内有很多竹子,密密匝匝的,所以当地老百姓都叫它为“竹园”。据说竹园现已休整完工,不久就要向公众开放了。从马家石楼的二层的窗户上,恰能看到竹园的全貌——除了竹子,院子里还有假山和游廊。

  贝芝今天是初次来马长龙家,来的并非她自己,是四个人一起来的——除了她,还有两个同宿舍的同学以及张洁萍。由于事先打了招呼了,马长龙提早买了点水果,准备大家在石楼的二层一边吃水果一边聊聊天。可是他不经意间从窗户望见,竹院的大门今天是开着的,门缝后头,隐约有人影晃动。他当即决定,带客人们去游园。虽然没把握能进得去,但他知道,现在毕竟是机会,时不我待!

  贝芝的这两个室友一个叫郝品,一个叫习麦,都是没长大的孩子性情,听说要进园去玩,早下楼等着了。马长龙拎着水果下来,回身交给贝芝,自己掏钥匙开了门。郝品、习麦对门外的门墩兴趣极大,围拢了左看右看、上摸下摸的,马长龙说:“回来再看吧,趁竹园的人还在,我们快些。”这时马长龙的妈妈从楼上探出头来:“长龙,你带你同学去哪儿啊?”

  “去竹园。”

  “人家还不开放呐,快回来吧。”

  “今天有人来了,我们试试,不行再回来。”

  “别耽误太久,带你同学回家来吃饭啊。”

  “噢——”

  等几个人到了红漆大门楼,因为门是半掩着的且有人言响动,马长龙径直望里看——只见门卫房的窗口之外,设了一小小的茶几,一个白发老者正和一个中年人坐在几旁交谈,老者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不时俯身端详一下。马长龙高声说:“请问,我们能进来吗?”中年人起身过来,打开门,见是几个青年学生,便满脸笑容地把他们让了进去,并从门卫房里又取了几个凳子请他们一一坐了。

  原来,中年人是“丝绸街管理处”负责文物保护的一名工作人员,姓程;老者呢,则是上海来的一位资深学者,听说竹园曾住过某个海派大作家,今天是专程来拜谒、参观的。由于老学者带着“上海文史馆研究室”开的介绍信,程先生对他可说是有求必应。能看得出,程先生是很高兴这么做的。老学者的个头不高,带着白色边框的近视眼镜,虽然六七十多岁了,又是知名专家,但对程先生也一直是彬彬有礼。

  老学者捧在手上的,原来不是线装书,而是一部用毛笔写成的小说手稿。老学者一再地感谢程先生出示给他的这份珍贵资料——那位大作家的第一本代表作的手稿真迹。

  洁萍征得同意后,也小心翼翼地捧过手稿来仔细地看了一下,其他几个年轻人也凑过来看:只见那蝇头小楷略有行书笔意,写得精、气、神十足,每叶都略几处修改,但能感觉到整部稿子落笔果断、一气呵成。贝芝一下子就被手稿的这种独特“气质”给吸引住了,她相信这是作者唯一的一遍稿子。但为了证实一下,她还是请教了老学者:“他没有再誊第二遍吧?”

  “那是当然,因为没有必要。绝对文不加点的作家是没有的,但他是近百年来写作最果断,改动最少的一个吧,我觉得。”老学者认真地答道。

  这时程先生把手稿放回了一间厢房里,然后回来邀请老少客人一起去看作家的客厅和卧室。

  今天是星期五,几个学生都是上完下午的三节课后才来丝绸街的,现在已近黄昏,加之天气又有些阴沉,程先生把游廊的灯全都打开了。来到园子北边的五开间的大房,程先生开了房内的灯,大家进门,迎面是一张圆桌和几把明式的椅子,里头靠墙是一个欧式的红木的高柜,透过其玻璃门,可以看到一些酒瓶、茶杯等杂物。程先生说:“这屋里的陈设基本是作家生前的原样。”老学者高兴地点头道:“这不容易,能保留下来真是太不容易了!”

  程先生又开了东间卧室的灯,大家进去看,有两张小床,离开来两三米放着,马长龙不无疑惑的问老学者:“老先生,他们这床怎么……为什么不是通常所见的那种大床?”

  “哈哈,这是人家作家的创造性吧。”

  “不懂。”马长龙依然疑惑。

  程先生说:“不消二十年,你自然就懂了。”

  老学者说:“不过,该不懂的还是不懂。”

  程先生说“那倒也是。”

  几个年轻人都蒙了。但他们知道不宜再就此事追问下去,也就不再做声。

  看完正房后,程先生关了屋里的灯;随着大家从游廊往外走,他一一关了游廊上的灯。

  “你爷爷一直说来这楼上吃饭吧,今天你们这些漂亮姑娘们一来,也就顺势搬上这大饭桌来了。”马长龙的妈妈蔡爱莲一边分着筷子,一边高兴得招呼客人们坐下。

  马长龙和贝芝还趴在窗台上看老学者和程先生的背影,他们已经沿着河岸往北而去。借着路灯,马长龙和贝芝能看到那两个背影业已移动到了灯火通明的顺安大道上去了。

  “我能看出来老学者喜欢打篮球。”马长龙说。

  “哪里,背都有点驼了,头发基本全白了,人又那么瘦,哪里有经常运动的样子?”贝芝不相信。

  “他走起路来,脚步很轻快,有时还有小跳步。你看你看——”马长龙一抬手指着远方,“你看他进出租车的动作,很谐调,象个运动员。”

  “行啦行啦,快来吃饭吧。”蔡爱莲催促道,“长龙的爷爷和爸爸都出去参加婚宴去了,这样倒乐得咱们自在,来来,都别拘束。长龙,快来。”

  马长龙和贝芝就坐后,张洁萍问道:“你们对老学者很感兴趣,我也很尊重他,觉得他是我心中最高级的那种人。可是我对写小说这件事一直还搞不大通,他研究文学,到底是在做什么,我也很糊涂。你们谁跟我说说?”

  没想到这时候正在盛米饭的蔡爱莲开口了:“看来这位姑娘平常不大看小说,我们家长龙也不大看,我和他过世的奶奶以前倒是都愿意看一点的。我觉得,写小说就是用文字来编故事,各人的脾气性格不一样,编出来的故事就不一个味。编故事也有个用心与否的问题。那些瞎编乱凑的东西,就不叫小说了吧,就不必看;相反,潜心好好编,则会处处有灵光,处处有余味。刚才这位姑娘可能觉得小说都是凭空编造出来的,有啥意思呢?其实不是这样的,所谓‘纯属虚构’,那是推脱麻烦的托词而已,哪有什么纯粹的编造?因为写起来都要有些根据的,至少一部分具体情节是要从现实生活中来。当然,对小说来说‘虚构’也是必要的,……”

  这一番没说完的话已经把几个大学生都镇住了。贝芝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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