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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青春与战争同在-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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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日记便把我们带回到那个历史的原点,让我们感受到那个真实的大时代,和那些人一路走过来的风尘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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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煤与张瑞芳:一段难忘的恋爱
1938年初的中原小镇,清冷的月光在田野上闪烁,枪声和飞机的轰炸声暂时停止了,经过了一天紧张的行军,同伴们都进入了梦乡,在一条弯弯曲曲的土路上有两个人边走边小声地说话,夜风吹着他们的脸颊,透过他们身上那件被戏称“黑虫子”的棉袍让他们感到了彻骨地寒冷,他们紧紧地靠在一起,说话的声音很低,好像生怕吵醒了不远处熟睡的同伴们,但是一会儿,他们又似乎忘记了一切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动人……
这就是荒煤和瑞芳。
他们一个是导演,一个是台柱,最初俩人在一起讨论演技,渐渐地就无话不谈。经历过左翼文艺运动洗礼的荒煤,虽然和同伴们年龄相仿,但似乎老成很多,他喜欢说童年往事、说上海人物,那些带着传奇色彩的故事,让瑞芳在新奇中感受到一种从未体会过的伤感,继而在内心深处激起感情的波澜。有时候荒煤情绪不好沉默不语,轮到瑞芳了,她活泼开朗的话语,善解人意的抚慰使荒煤忘记了苦闷,感受到一种心灵的温暖和安宁。
荒煤和瑞芳陷入到感情的海洋中。爱情,就像原野上的花朵一样开放起来,绽放得那么自然和浪漫,使他们年轻的眼神显得格外明亮,青春的脸颊上常常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但同时,又好像给他们增添了许多忧愁和烦恼。
这烦恼主要来自瑞芳,她并没有完全忘记自己懵懵懂懂的初恋,那个曾经带着大学生的帅气和魅力出现在女一中当导演的余克稷,是他领她走向舞台,给她开辟了一个新的艺术天地。1936年余克稷毕业后离开北平去了重庆,临行前他要解除婚约的决心,要自己等着他的嘱咐……她都记得。虽然自己对他并没有任何承诺,但心里似乎又有着一丝隐隐的牵挂,一种说不清的烦恼。这烦恼荒煤看出来了,但他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一往情深地呵护和爱着瑞芳。
爱恋中的人们对周围的人自然有种疏远,他们也同样。很多年后,张昕说起来,还带着当初孩子气的不满:他们总是喜欢单独在一起,把大家搁在一边!对此,三妹是很排斥的。她本来就对荒煤有些看法,大姐总说钱要省着用,可荒煤常常夜里写作点着蜡烛,在张昕看来真是有些浪费。现在两人又总是喜欢呆在一起,二姐有时还心事重重,这让张昕觉得更加别扭。她记得,在一次晚会上,程光烈突然来了兴致组织大家作游戏,硬要每个人在一张纸条上匿名画出自己喜欢不喜欢最不喜欢的人,她索性提笔在荒煤名下画了三个圈,属于最不喜欢的人。
夏天的时候,剧团停留在河南确山,荒煤借机到武汉看望母亲,竟意外地遇到了余克稷。
正在重庆电力公司当工程师的余克稷,“七七事变”后和朋友们组织了重庆第一个业余话剧团“怒吼剧社”,并在很短的时间里推出了三幕话剧《保卫卢沟桥》。演出一炮打响,年轻人纷纷报名参加抗日宣传,剧社就把他们组成一支支“街村演剧队”到乡镇宣传演出。就这样,余克稷带领着其中的一支从重庆出发,一路宣传演出,一路四处打听瑞芳的消息。
或许没有余克稷的出现,一切都会不同。但是,1938年的那个夏天,面对一路风尘仆仆赶来的余克稷,荒煤没有多想,就把张瑞芳的行踪告诉了余克稷,并且把余克稷带到了确山,带到了正生着病的瑞芳面前。
余克稷的到来给张瑞芳出了一个大难题。他已经顺利地解除了婚约,不仅如此,和几年前一样,他再次为她描绘了一个新的蓝图:到重庆去,参加“怒吼剧社”的演出,那里的话剧运动正在轰轰烈烈地兴起,是她施展才艺的大好机会。同时,她还可以到已经迁往重庆的国立戏剧学校作选修生听课,余克稷正在那里担任客座教师,他认为,这也是小芳提高艺术水平的最好机会。
面对着千里迢迢不辞辛苦地寻来的余克稷,瑞芳不能不感动。然而,要下决心离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矛盾着……那些日子里,荒煤几乎每一天都受着煎熬,他看出了小芳对新生活的希望,也看出了她的犹豫不决,尽管他那么不愿意她离开,但又不想出来阻拦。他希望由她自己来作决定,而且,他比任何人都更希望她能有一个好的环境发挥自己的艺术才能。荒煤的心被矛盾和痛苦撕扯着,变得更沉闷了,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话,只默默地作着自己的事情。
事情最终是由干事会决定的。在张楠的提议下,那个晚上的干事会开了很久。他们认真地讨论了关于他们的台柱子的去留问题,从剧团的工作出发,大家当然希望瑞芳能留下,但是考虑到一年以来她的身体越来越弱,在艺术上也很难再有新的提高,大家最终认为瑞芳还是应该去重庆。虽然他们每个人都清楚这里面的感情纠葛,但是和荒煤一样,谁也没有把它作为决定瑞芳去留的主要根据。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余克稷在移动剧团坚守了半个多月,高高兴兴地离开了,说好,七月中旬在武汉和瑞芳碰头。荒煤没说什么,内心的痛苦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述的,他大哭了一场,但还是决定要亲自把瑞芳送到武汉,然后自己也离开剧团。率真的三妹张昕看着荒煤的样子觉得又可气又可怜,气呼呼地在背后责骂:真笨!明明自己喜欢,干吗还把个余克稷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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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让人伤感的故事
剧团中,除了小管,就数张昕年龄最小,她演戏刻蜡纸油印宣传品,程光烈也负责这方面的工作,他们呆在一起的时间较多,程光烈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个有点任性的小姑娘,但程光烈是一个对自己有着很高要求的人,他不想把自己的感情过早地流露出来,一方面有些不自信,另一方面也觉得大敌当前更重要的是抗日,不能让个人的事情妨碍了革命工作,但这感情却一直跟随着他,给他带来了很多苦闷。
张昕对程光烈的感情几乎没有什么察觉,她更愿意和杨易辰呆在一起。九郎不仅工作积极,还是团里最大的乐天派,他性情豪爽说话直率,很少有发愁的时候,他喜欢作打油诗,喜欢唱歌,每当团体中有人想家或是遇到困难心情沮丧的时候,他就会用沙哑的嗓子唱起来:
不要皱着眉头,
大众的歌手!
要知道路途是多荆棘的,
铲除它呀,只要我们还有双手。
提防着陷阱呢,
跌倒爬起来,挺着胸膛走!
……
歌声是沙哑的,但充满着热情和力量,每当他一唱,大家就跟着唱了起来,开始是哼哼,后来歌声就越来越响亮,好像真的就忘记了忧愁。
三妹喜欢九郎的乐观热情,这很对她的口味,九郎也很喜欢三妹的性格,闲下来的时候总要找三妹一起玩,两个人在一起兴高采烈情投意合。
一年多的“移动”,张昕和九郎成了快乐的一对。然而,张昕还像个没有长大的孩子,她不喜欢瑞芳和荒煤总呆在一起,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和九郎之间的感情意味着什么,当他们到达延安后,当需要作出决定的时候,三妹却犹豫了。她记起离开北平时娘对自己的殷殷嘱咐,娘生怕最小的女儿在感情问题上有什么差错,希望她一定要等到娘认可后再作决定。而此刻,娘远在千里之外,对娘的思念和信任使她作出了一个让人吃惊的决定,她提出要和九郎停止交往。
九郎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他很痛苦,并且完全不得其解,他知道三妹年纪还小,她还不清楚这样的一个决定会给他们的将来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一次,几个人一起在延安城里逛街,敌军飞机来了,扔下一串串炸弹,他们奔跑着躲在一堵墙后面,九郎突然抓住三妹的手说:我希望你被炸掉一条腿也好,那样你就永远也不会离开我了,我会永远照顾你!
尽管如此,单纯的九郎还是尊重三妹作出的决定,从此不再去找三妹。
张昕忘不了年轻的杨易辰说过的话,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他不顾一切地喊着,话语中充满着对爱情的忠诚和对幸福的渴求。然而,昔日的誓言最终没有实现,只能深埋在心里,变成一道伤痕,一个遗憾,和一份值得怀念的美丽。很多年后,张昕曾通过朋友向杨易辰转达了自己当年草率决定的歉疚,杨易辰平静地接受了,他知道,荒煤是一个好人,一个好兄弟,他希望他们永远幸福。
或许这就是上天的安排,是战争造成的遗憾,是一种未到的缘份,也是为了别人而牺牲自己……有些感情经历过很深的创痛,酿出的苦涩足够终生品尝,他们默默地承受了,把它封存起来,一旦触及,竟一样的如歌如泣……
。。
诀别与分道
一年了,在战争的惊涛骇浪里,移动剧团就像是一叶小舟,船上的人们齐心合力,迎着风浪努力前行。然而,一切并不像他们当初想象的那样顺利,战争遥遥无期,漂泊的路望不到尽头,小船终究要驶向哪里?是他们每个人不得不考虑的问题。
短短的一年,他们似乎走过了漫长的路,也发生了很多的变化。
郝龙最先离开了剧团。
性情豪爽的郝龙是张瑞芳北平国立艺术专科学校的同学,民先积极分子,也是剧团最早的发起人。“七七事变”前,他受民先总部委托,组织起剧团的前身——农村服务旅行团,并担任团长。在移动剧团取得了合法的地位,隶属于山东省教育厅后,由于张道藩坚持要派钟志青担任团长,郝龙就成了副团长,荣高棠成了剧团总务。
在团里,郝龙饰演老汉、连长等角色,表演幕表戏(一种根据形势随时创作的幕间短剧)。谁也没有想到,他还给剧团带来了意外的影响。随着演出的成功,剧团在河南一带名气越来越大,不断有人来找剧团。一次演戏结束,来了两个教员模样的人,说是要找“贺龙”参加队伍,剧团的人说这里没有“贺龙”,来人硬是不信,说大伙都听说了,剧团的团长就是贺龙。他这么一说,大家才明白他们是把郝龙当成贺龙了,经过耐心解释好不容易才把来人劝走。虽然完全是误会,郝龙还不免有几分得意,荣高棠却有几分担心,怕目标太大了弄出什么麻烦来。
三月,庆祝台儿庄大捷之后,胜利的消息频频传来,年轻人的心充满着躁动和不安,郝龙呆不住了,他总觉得宣传工作不过瘾,想亲自上前线杀日本鬼子。剧团到徐州后,他毅然决定离开。这是剧团成立以来第一次有人离开,而且还是主要人物,这一天的团体日记中庄璧华写着:
几个月来,我们是十六个伙伴,但是今天老郝却要离开我们了,为了工作。我们是应该让他去的。在感情方面不免有些留恋。在大同饭店,我们为他饯行,每个人都感到了怎样的感觉呢?
漆黑的昏夜里,我们默默地把他送走了。
郝龙是最先到达延安的,在那个山上山下都洋溢着年轻人歌声的地方,他投入了学习,张昕到延安后还收到过他的信,信中写道:说来滑稽,我结婚了……“看看,他说的什么话,谁和他结婚不是要倒霉了吗……”几十年后,张昕提起往事还哭笑不得地数落这个书生。这个不安分的人婚后不久就上了前线,他当了团长,仍然书生气十足,一次擦枪,不慎走火把警卫员的腿给打伤了,正是因为安排警卫员住院,在邢台竟意外地遇到了张昕。这已经是抗战胜利后了,几年不见他们都非常兴奋和感慨,郝龙讲述了分手后的经历,还告诉张昕,最让人想不到的事情,是郭同震在北平带着军统特务把他的家给抄了。
那是最初听到郭同震的情况,张昕很吃惊。是郝龙介绍郭同震到剧团来的,他们曾经一起演戏,同住一个屋檐下,在一个锅里吃饭,她还记得两人同台演幕表戏的情景。一次,郭同震扮演从前线回来的伤兵连长,郝龙演记者,一向脾气暴躁的郭同震正因为什么事情不高兴,上台后便不想接台词。郝龙问:前线的时局怎么样啊?郭同震说:你去看报纸啊!郝龙说:报纸上怎么说?郭同震说:你看了就知道了!急得郝龙直瞪眼,没办法只能自圆其说。从台上下来,郝龙要找郭算账,郭同震自己却乐了,还一个劲逗郝龙……那天,在邢台听说郭同震的事情,张昕愤愤然,谁能想到,朝夕相处了一年多的人,竟成了军统特务,还干出这么狠毒的事情来!郝龙说起抄家来,倒显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个和自己无关的笑话,经历了战场生死的人,把许多东西都看得很平常了。
后来,郝龙牺牲在和国民党厮杀的战场上,死时只有30岁。这个充满豪情的青年,国难当头甘洒热血甘抛头颅,日本人的炮火没有把他打到,却终于死在自己同胞的枪口下。老人们保存着他的一张照片,照片上那个年轻人身着棉布军装,威武英俊,他站得笔直,目光沉静而坚定,好像随时准备迎接任何艰难和危险的考验。很难想象,这就是那个充满了书生气、浪漫气的艺术专科学校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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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了,朋友
分手的日子就在眼前,离开的前一天,他们找了一家小饭馆,聚在一起吃“最后的晚餐”。
几乎所有的人都忘记了一切地大吃、痛饮!
已经到了初秋的时刻,天气变得凉爽起来,挤在那个小餐馆里,他们尽其所能地嚼着,结果人人汗流浃背满面红光。
何思源醉了,钟志青醉得失去知觉似的乱说一气,结果被两个人架了回去,倒在床上痛哭流涕,他这一哭,惹得旁边的人也各思心事纷纷地流起眼泪来,一时间,大家都哭得挺热闹……
他们为什么哭?哭什么呢!为了一年多的漂泊流浪,为了青春的生死与共?为了此生可能再难相见,或者也为了今天的同志在明天可能就是敌手?一伙分道扬镳的人们在分手之际却有着如此多的说不出的感受……
很多年后,在改换了门庭的北京,作为高级*对象的何思源见到了*高级干部荣高棠,两人很自然地谈起了那次分手,何思源对荣高棠说:怎么样,我当时对你们还是不错的吧!他说,其实,他知道他们的真正目的不是西安,而是延安。不过,他没有向荣高棠解释自己当时的心情,更没有细说在那沉默的一天里,他都想到了些什么。
很多年后,在共产党的监狱中钟志青也为自己辩解,说当时他就知道荣高棠他们是共产党,却没有对他们怎么样……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是什么心情?他想到过那次分手,和在那最后一次晚餐时的嚎啕大哭吗……他的话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他还是被处决了。
同样,还是很多年后,移动剧团的老人们谈起那次分手,那次大哭,有的人认为,钟和何的大哭是因为失去这么好的剧团,也就失去了为自己邀功的机会。这是一种可能,不过,这种说法又总是让人有点隐隐的疑惑,在经历了多年国共两党间惨烈的*之后,他们的记忆也发生了一些改变。比如,他们常常提起当年程光烈的壮举,在面临着日本军队追上来的关键时刻,为了使大家尽快撤离,他不顾危险毅然坚持留在火车上看守道具和行李,给大家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印象。可是,他们没有提到或是忘记了,当时,钟志青也留在了火车上看守器材……还有何思源的种种:他的慷慨激昂,他的充满“善意”的对年轻人的关心,他和大家一起唱歌,因为记不住歌词而忍不住笑弯了腰……所有这些在日记中都有记载,现在说起来他们却好像已经不能相信了。历史改变着人,也悄悄地改变着人们的记忆,在国共两党愈演愈烈的生死斗争中,有些记忆被强化了,有些记忆淡漠了,失去了,回避了。
然而,几十年前,新来的团员石精一在第一时间里,在日记中记下离别痛哭的这一幕时,充满在字里行间的却是人与人的真实感情:
……这是会餐,又可谓别离之酒,所以我们应皆痛饮!朋友,同志!我们皆饮吧!饮尽这杯苦酒!忘掉一切的饮吧!别时容易见面难,我们更加尽量的饮吧!
结果,何厅长、钟先生都醉了。钟先生痛哭流涕,有恋恋不舍之感,同志!勇敢一点!“再会吧,在前线上。”
即使明日是敌手,今日也还是同志,即使身为两个不同阵营,此刻也有难舍之情……我愿意相信,除了政治信仰不同,他们之间或许还有着真情和人性,有着哪怕很短暂的共同的青春记忆。就像一次,荣老在接受采访时随口说出的:我们关系不错,有感情!
这是实话。
这也是处在“*”时代的人根本难以想象的复杂历史。
走,到延安去
1938年的夏秋之交,和很多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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