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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族-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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斫用镰刀钩,把一簇簇结满槐花的树枝往家拖,忙得团团转。
  东山和西山这两孩子懂事,爬树也爬得快,一天下来弄的槐花一点也不比别人少。不过这少不了被槐树刺挂破手和脸。我心疼地说:“你们不用那么卖命,够吃就行了。”
  东山嘿嘿笑着说:“爹,知道了。”这家伙笑得很贼,我当时觉得可能是我平常没怎么疼过他,所以他有些不好意思了,我便说:“明天弄槐花别上树,在下面用镰刀钩就行了。”
  村里的槐花已经被人钩得差不多了,到最后每棵树只剩下树顶上那点花,看起来就像个头发花白稀少的老人。
  不过还是有些人连最后那点槐花也不放过,他们把镰刀拴在长长的竹竿上,把它们全部钩了下来,不过想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叫大家的粮仓都空了呢。
  槐花被彻底钩完了后,东山和西山还是一放学就往外跑,我就教训他们:“以后不准乱跑。”
  东山却说:“爹,我们没乱跑。”
  我说:“那你们干什么正事了?”
  东山看看西山,说:“我们捉蜜蜂。”
  我问:“捉蜜蜂干什么?”
  东山说:“爹,蜜蜂采蜜,我们吃它采的蜜。”
  这倒是个稀奇事,从蜜蜂嘴里抢蜂蜜吃。过了一会儿,东山用衣服捉了几只蜜蜂回来,小心翼翼地给了我一只,说:“爹,蜂蜜在蜜蜂嘴里。”
  我看看东山,半信半疑,这时西山也说:“爹,你舔。”说着他双手掐着一只蜜蜂胖乎乎的下半身,用舌头去舔它的嘴巴,舔完了咂吧着嘴巴,说:“爹,很甜的。”
  我学着西山的样子,绕过蜜蜂刺用舌头去舔,可是刚等我舌头伸出去,就感觉到了一阵剧烈的刺痛,疼得我连忙松了手,蜜蜂从我手里飞了。
  两个家伙哈哈大笑:“爹被蜜蜂蛰了。”
  我被疼得直咧嘴,舌头像被火烧一样,连话也说不出口,好几天没法正常吃饭。我气得满院子追东山,可就是追不上。西山在一旁乐得直不起腰:“爹,是你舌头太长了,舔到了蜜蜂屁股。”西山这小子平常看起来老实,谁知也有幸灾乐祸的一面,我追不上东山,便拿西山出气,脱掉脚上的鞋砸他:“叫你小子乐!”我不扔鞋子倒还好,扔掉了鞋子我就没法跑了,那两个家伙得意洋洋地朝我做鬼脸,一边笑我:“爹,小心再被蜜蜂蛰了脚底。”
  我当时气得脸都青了。
  缺吃少粮的日子一直熬到麦子收割,那年的麦子收成还算不错,大家肚子空了,下手便特别地快,半个月就把小麦全部收完了。这样一来人们的日子才好了些。不过我们家的日子却仍旧过得很艰难,家里四口人,一个老人两个孩子,能正儿八经挣工分的人就我一个,日子的清苦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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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族 第八章(1)
1
  那年收了小麦之后,天气热得出奇,白天里到处都是晃眼的阳光,站在村头的大树下朝田野里望去,看到的尽是晃动的光晕。大家都害怕又他娘的来个大旱天气,所以手心里都捏了把汗。
  收割完小麦再种了秋庄稼后的这段时间,我们把它叫做“忙怕”,所谓的“忙怕”,说白了就是夏收和秋忙之间的空当,一是因为地里的秋庄稼刚长上来,除了锄草之外再也没多少活了,二就是因为天气特别热,日头晒得大家没法在地里干活。多以人们把这叫“忙怕”,那意思其实是“怕忙”,这么热的天,要是再像春秋两料那么忙的话,还不得忙出人命来。所以这段时间是大家一年到头来稍微闲一点的时间。不过老百姓可不愿意就这么闲憋着,一般来说这个时间是大家走亲戚看朋友的好机会,上午天还没完全热起来的时候提着东西出门,下午太阳落山前再赶回来就可以了。
  农村人“忙怕”时节走亲访友还有另外一个目的,那就是说媒。那时候还不时兴谈恋爱,小伙姑娘们在一起干活的时候都隔得远远的,实在隔不远的时候彼此也不说话,要是谁和谁多说两句,那一准就成了村里的新闻。
  所以,村子里有孩子到了婚嫁年龄的人家走亲戚走得最频繁,他们一到亲戚家里,说完了地里的庄稼和自己的牲口,便谈到了自家的儿女,先是象征性地说孩子们越来越不懂事,总是有数不尽的麻烦事情,再后来语气一拐,又开始说孩子们长大了,眼下揪心的事越来越多。说到这里在场的过来人就都知道说话的意思了,于是纷纷把头聚在一起开始嘀咕,谁家的小伙姑娘长得怎么样多大年龄识不识字,都不放过。
  那一年的“忙怕”豌豆最着急,李夏已经二十岁了,实在该说个媳妇了。何况李夏后面还有二夏,二夏和李夏只差一岁,也差不多有二十岁了,只不过二夏不用着急,二夏在同州师范学校毕业后在我们梅镇初级中学教书,吃的是国家饭,找媳妇不用她豌豆发愁。可问题是李夏没找到媳妇,按照规矩,二夏便不能找媳妇,我们那有句老话叫大麦不熟小麦熟,这不是倒了节气了嘛,这可不成。我们梅堡人有我们梅堡人自己的规矩。
  和二夏不同,李夏小时候一点也不喜欢读书,小学都没读完就回家了,我记得那几年我总是看到豌豆推搡着李夏,想把他往学校里面扯,可是李夏进了学校后,跑得比兔子还快,等豌豆从学校走到家,从水翁里舀了一瓢水正要喝,却看到李夏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院子里了,豌豆气得把水瓢都扔了,喊道:“祖宗呀,你怎么又逃学了。”
  李夏不和豌豆争,只是看着地上的水瓢。
  豌豆气得又想过去动手,李夏却躲开了,这回他说话了,说:“我就是不想读书。”
  豌豆问:“你不想读书想干什么?”
  李夏又不说话了。
  豌豆看着李夏这个样子,心里更加窝火,又去扯李夏,要把他扯到学校里去。他们娘俩就这样别扭出门,又在街道上一拉一扯地朝学校走去。一路上许多人都看到了这娘俩,有人笑着说:“豌豆你这是干什么呢?”
  豌豆还没说话,李夏这小子就先开口了,嘴里胡乱地朝旁人喊道:“不准看,他娘的不准看,再看老子挖了你们的眼睛。”
  被骂的人有些尴尬,捋着袖子为自己找台阶下,说:“李夏你是欠揍吧。”
  李夏在他娘手里挣扎着说:“老子就是欠揍,你来揍老子呀。”
  那人的脸上更是不好看了,可是为了顾及面子,还是说道:“你这小子,嘴里吃了屎了。”
  李夏说:“老子就是吃了屎了,老子吃了你奶奶的屎了。”
  李夏这小子嘴上损,谁也不怕,而且是个狗屁臭膏药热粘皮,粘上谁谁就得倒霉,一个堂堂的大人和孩子也不能一般见识,既不能和他这样对骂下去,也不能真的就上前揍他一顿,最后只能是强忍着走开了。豌豆也怕李夏这嘴巴会惹麻烦,把李夏扯得就更紧了。他们拉扯着走到学校差不多用了半个小时,平常那段路最多五分钟就到了。豌豆见李夏进了学校,自己便不着急回去,她往往要在校门口等上一会儿才走。
  后来李夏学聪明了,他知道他娘在校门口看着,所以也就不着急逃跑,而是一个人躲在厕所里,等上课的铃声响了一会儿之后,他估摸着豌豆该走了,才大大咧咧地从厕所走出来,朝着校门口走去。趁看门老头一不注意,“刷”地一下就飞出学校了。

大家族 第八章(2)
李夏在我们梅堡小学读了三年书,全校老师都认识他,可是全校没有一个老师愿意管他,他上不上课没有一个老师会说他。李夏也乐得这样,自由自在逍遥得很。有时候豌豆来学校,见着老师了问李夏的情况,老师们都只是淡淡地说:“还好,还好。”
  后来还是二夏偷偷地告诉豌豆说李夏平常就不上课,老师们都不愿意管他。二夏虽然比李夏小一岁,可是和李夏在一个班读书,对李夏的情况很了解。豌豆听了二夏的话,气得胸口闷了好几天,可是她拿李夏一点办法也没有,后来她想会成材的树不用剪,她这样把李夏死死地管着也不见得有用,心里的劲也就松了下来。
  有天半夜有人看到豌豆去了英雄墓,摸着墓碑上李大希的名字哭了很长时间。原来豌豆是一心想把李夏教育出个人样的,那样才对得起大希,可是这世上的事有很多到头来总是事与愿违。
  豌豆在大希的名字前哭完了,也就对李夏的期望变淡了,不再像以前那样管得那么严了,李夏自己想去学校就让他去,他不去豌豆也不说他。只是到了这会儿豌豆才注意到其实二夏更适合读书,有一次豌豆无意中翻到了二夏的破书包,她看到二夏的作业本上红红的一片,全是对号,再看那作业写的,真是工工整整。豌豆的心一动,把教子的心思开始往二夏这边转移了。
  说实话,豌豆一直偏心,她的一腔母爱几乎全都在李夏身上,其实这也不怪豌豆,大希当年死在了去山西寻找豌豆的路上,豌豆一直觉得对不住大希,所以心往大希这边偏一些也正常,豌豆对二夏的情感就要淡多了,这里有一个原因就是二夏不是大希的种,他是那个烧工小虎的种,而且二夏从小就对谁都有戒心似的不喜欢说话,冷冰冰的,这也多多少少叫豌豆有些不喜欢他。
  这会儿豌豆看了二夏的作业本,把它捧在手里时心里生出了做娘的才会有的哀伤。后来豌豆把二夏的作业本贴在自己的脸上,悄悄地落下了两行眼泪。
  李夏见豌豆不再管他,索性玩得更野了,没过多久他就试探着跟豌豆说:“我不想去学校了。”李夏见豌豆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生气,心里还有些奇怪,谁知这时豌豆却心平气和地说道:“不去就不去吧,在家里帮忙干点活,也省得娘劳累。”
  李夏高兴了,说:“我一定会好好干活的。”
  晚上他们一家三口围着饭桌吃饭的时候,李夏对二夏说:“我明天开始就不读书了,你小子也别读了吧。”
  二夏的一口饭正噎在嘴里,小心地抬头看了看李夏,又看了看豌豆。
  豌豆却很平静地吃饭,过了一会儿说:“这书二夏还得读。”
  二夏听豌豆这么说,那口饭才咽下去。
  李夏用筷子敲着桌面说:“读书有个屁用。”
  后来李夏便停学了,在家帮着豌豆干农活,而二夏则一直留在学校读书,不仅把小学读完了,而且还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同州县城里的初中。二夏去了县城读初中后,李夏倒是闹过矛盾,有一次他和豌豆在玉米地里掰棒子时抱怨:“娘,你供二夏读书到底有什么用嘛。”
  豌豆说:“你不喜欢读书,还不允许二夏读了?”
  李夏鼓着嘴,过了会儿说:“我是看着那读书没啥用处,又花钱,再说了,二夏他……”李夏这句话只说了一半就闭上了嘴巴。豌豆把眼睛斜过来,威严地问李夏:“二夏他怎么了?”
  李夏却不开口了,扭着脖子朝远处走去,他听见豌豆在他身后说道:“二夏可是你的亲弟弟呀,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你不能听门外人胡咧咧。”李夏不理他娘这句话,看着苍天狠狠地吐了口唾沫。
  李夏知道在豌豆这里走不通,也曾经试着去找二夏说。二夏在县城里读书,每周要回家来取干粮,有一天李夏等二夏带了干粮出门后,从后面追上了他。李夏抓住二夏装着干粮的袋子,说:“你个杂种,你还有没有良心。”
  二夏不明白李夏话的意思,胆怯地说:“哥,你有话好好说嘛。”
  李夏说:“说个屁,我和娘在家辛辛苦苦种那几亩地,忙得腰不是腰腿不是腿的,你倒好,在城里享清福。”
  二夏看着李夏的脸,咬着嘴唇往后退,说:“哥,你先放手。”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大家族 第八章(3)
李夏说:“就是不放,我种的小麦磨的面粉,你白吃白拿的,你个杂种。”说着手上加了劲,那装着干馒头的布袋子经不住李夏这一拽,断了。袋子掉在地上,里面的馒头全都掉了出来,滚落了一地。
  李夏用脚踢飞了脚边的一个馒头,然后又对着地上的馒头一个个踩过去,那些馒头全被踩得脏兮兮的,咬着牙说:“叫你个杂种白吃白喝。”说着大笑了一声,拍拍屁股走了。
  李夏走后,二夏不声不响地蹲下身把那些馒头捡回了布袋,然后又往城里走去。这件事二夏没和豌豆说,倒是后来李夏自己嘴巴不严,有一次他骂二夏时说漏了嘴。那是二夏周日回家时,李夏看他不惯,骂道:“你个杂种,你再白吃家里的,看我怎么收拾你。”二夏没说话。李夏又说:“他娘的,上次收拾你还收拾得不够。”李夏说这些话的时候,豌豆刚好从旁边经过,这些话都被豌豆听到了。
  避过李夏的时候豌豆问二夏:“李夏又欺负你了?”
  二夏摇了摇头,没说话。
  豌豆轻轻地摸着二夏的脸蛋,说:“娘知道李夏欺负你了。”
  二夏还是摇摇头。
  豌豆的手放下了,却用力问二夏:“李夏欺负你,你就不会还手?你手里是端着油碗还是怎么的?”
  这次二夏没摇头,只是抬头瞥了他娘一眼,那目光比平常亮了许多。
  豌豆知道了李夏想着法子不想让二夏读书,所以她也就多了心眼,处处小心着李夏再欺负二夏。那几年也多亏豌豆硬挺着,二夏才紧紧巴巴地读完了初中,那时候学校的老师都劝二夏考高中,将来好考大学。老师们都觉得二夏脑子聪明,又肯用功,所以考个大学没什么大的问题。可是二夏却坚持不考高中,他没有听老师的建议,也没有和豌豆商量,就自作主张地报考了同州的中等师范学校。成绩出来后,二夏考了个第一名。
  秋天里二夏的通知书邮到了村里,那时候的村长还是王文成,村长一看这信就拍着大腿喊道:“咱梅堡出人才了呀。”村里有文化没文化的人都知道同州中等师范学校,说那是个专门培养教书先生的学校,村里人都说专门教先生的学校肯定是好学校,要不这些学生将来出来了怎么做先生。
  二夏一下子在整个梅镇出了名,那段时间村上不管谁见了豌豆都是客客气气的,母以子贵嘛,豌豆的脸上真是太有光了。只是豌豆也有担心,她担心的是二夏要去师范学校读书,这学费肯定要比读初中贵,她算计着家里的鸡和猪能买些钱,然后再粜点粮食,不行就去找村长借一点,谁知后来二夏却说:“娘,这师范学校不要钱。”
  豌豆吃惊地说:“不要钱?”
  二夏说:“是的,不要钱。”
  豌豆舒了口气说:“这就好,解了大难了。”豌豆没想到的是,二夏就是奔着师范学校不要钱才去考的。
  过了几天,村上来了个操着城里口音的姑娘,脸长得白白的,留着短头发,一进村就问我:“这是梅堡村吧?”我当时正在门口劈柴,我点了点头说:“是的,这里是梅堡。”
  姑娘问我:“叔叔,我是李二夏的同学,请问李二夏家怎么走?”
  原来她是找二夏的,我朝着村里指了指,想对她说说豌豆家的地点,可是我们梅堡的街道七拐八拐的,一时也说不清,恰好当时东山在家,我就让东山带她去豌豆家。我还叮咛东山说:“你给这位姐姐指指哪家是二夏家就回来。”我当时怕东山带着这姑娘去豌豆家里的话会受李夏欺负。
  我们梅堡来了个漂亮姑娘,而且是来找二夏的,一下子成了大新闻,一传十,十传百,不一会儿就传得满村的人都知道了,有不少人都聚到豌豆家附近想看个究竟。
  后来大家就看到二夏和那姑娘一起出来了,二夏的脸上红红的,姑娘却大方得很,一脸的微笑,不时地抬起手指捋头发。
  村里有人问二夏:“二夏,送你同学回去呀?”
  二夏的脸就更红了,只点头不说话。
  村里人知道二夏不喜欢说话,这样问也只是逗着他玩的,那时候县城到我们梅堡刚刚修了公路,不过还没像后来那样开通了班车,二夏的这位同学要回县城,就只得站在公路边等着,好在公路上去县城的车不少,顺便搭乘一辆也不算大问题。

大家族 第八章(4)
姑娘走了后,村里关于那姑娘的议论才算正式开始,就像看戏一样,看的时候大家聚精会神来不及说话,等演员在台上演完了,下面才嗡嗡地有了议论声,哪里好哪里不好的。村里当时就有人说:“那姑娘不是县长家的闺女吧,怎么长得那么细皮嫩肉的?”说完哈哈大笑,村里人也跟着一起哄堂大笑。
  后来我们从豌豆嘴里知道,那姑娘是县城里一个什么社什么经理的女儿,和二夏原来是一个班的同学,也考上了同州中等师范学校。
  有妇女对豌豆说:“你家二夏胡萝卜拌辣椒,吃出看不出,是个人才,让人家经理家的千金追到咱梅堡来了。”
  豌豆脸上笑开了花,摆手说:“哪里的话呢。”豌豆这样的谦虚其实是作假,她的开心和骄傲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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