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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警-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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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武听了这话，眼不由得望了一下村外的家族墓地，父亲已躺在那里多年了。正是因为父亲身体看起来很结实，他和弟弟、妹妹才大意了，才没预先给父亲做个检查，以致让他因心脏病走了。我这次回来，就是想在老家吃胖一些。他知道娘一向以为人胖了才健康，就这样安慰她。
我让德文明天就去给你割肉吃，让你妹妹德玲回来给你熬老母鸡汤喝。
好，吃肉，喝鸡汤。他扶着娘进了院门。院子里的一切都很熟悉，葡萄架，石榴树，鸡笼，羊圈，捶布石。与以往不同的是，弟弟树立了一根接收电视信号的天线。正在从葡萄架上收葡萄的弟弟德文和侄儿侄女都迎了过来，在灶屋做晚饭的弟媳挓挲着一双沾了白面的双手也跑了出来。一时间，德武被热烈的问候和浓浓的亲情包围了……
睡觉前，弟弟给娘端来了洗脚水。娘脱袜子时，德武走过去蹲在娘面前，说：娘，我来帮你洗脚。娘听后慌张地躲闪着说：我能洗，你快歇着。德武不由分说捧着娘的脚放进了温水里。我平日离你远，没能伺候你，今天就让我帮你洗洗脚吧。 。。
自难忘（2）
老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看着大儿子给自己搓脚。德武捧着娘那双筋骨裸露老皮层叠的脚，心里一酸。娘这一生过得不容易，经历过战争、灾荒、饥饿、“*”，一直在农田里忙碌，在为我们兄妹三个操劳，以后该让她享享福了……
德武那晚是在快乐和安恬中入梦的。回到老家，睡在母亲卧房的隔壁，他睡得少有的快和沉。不过午夜过后，他又被一个噩梦惊醒。醒来后，那梦境的片断还模糊记得：他见到了父亲，他高兴地上前想与父亲说话，可父亲却突然面露恐惧地抬手朝他身后一指。他扭头一看，只见一个从没见过的可怕动物张开血盆大口已扑到了他的身边。他呀的一声惊叫，吓醒了。
大概是父亲嫌我回来得少了，用这个法子来表示他的不满吧。他仰躺在床上，许久没有再睡着……
2
第二天一大早，知道信儿的妹妹就由五里外的婆家回来了。妹妹回来时拎了两只老母鸡和一篮子鸡蛋。兄妹俩打完招呼，娘就给妹妹下了任务：你做几顿好饭给你大哥吃，让他也能快点胖起来。妹妹一边笑着答应一边向厨房里走。
接下来两天，他一直陪着母亲坐在院里，院里放着一大堆德文由地里掰回来的包谷棒子。娘儿俩一边剥着包谷棒上的包衣，一边拉着家常，从樊怡的健康到孔醒的学业，从地里的收成到德文的辛苦，从妹妹婆家的家境到妹夫的脾气，从侄儿侄女的学习成绩到德文媳妇的孝顺，从鸡蛋的价钱到村里刘家豆腐坊的设立，从邻居的嫁女到亲戚们娶媳，话题一个接着一个。多少年来，德武还是第一次这样悠闲地和母亲坐着说话，他觉得心里十分舒畅。
这天早上起来，德武见娘把一些吃食和香裱装在一只小篮里，一副要出门的样子，就问：娘，你这是要干啥？娘说：我要去青坳观烧香还愿，我在那观里许过愿，让祖师爷保佑你当兵平平安安，你如今平安退休回到了家，我该去感谢祖师爷的。
德武听娘这样说，无言一笑。他知道娘很早就信了祖师爷，家里就有祖师爷的塑像。待早饭后娘要动身时，德武提了装有香裱的篮子说：娘，到道观里有几里路呢，我陪你一起去吧。娘当然高兴，由儿子提了香裱陪着去道观，在她还是第一回哩。娘儿俩于是边聊着闲话边走上了去道观的路。
青坳观位于伏牛山锥子峰和菱角峰之间的山坳里，离孔德武家所在的村子六孔庄四华里。坳内有一四季长流的碧水溪，溪两旁长满松柏和翠竹，可谓山清水秀。青坳观就坐落在溪的北岸，为坐北朝南倚山面水的三重殿院建筑。前殿为三官殿，殿内供奉着天官、地官和水官的塑像；中殿为老君殿，殿内供奉着老子像；后殿为祖师殿，殿内供奉着祖师爷的塑像。三殿院左右两侧均有寮房供道长和道士们居住和储物、待客用。
因为娘是道观的常客，每年给观里送的香火钱最多，加上德文是村长，青坳观的道长高长川就认识了娘，而且也知道德武在北京城里当军官，所以那天待他们娘儿俩进了道观，高道长就过来施礼，和德武很亲热地相见寒暄。
德武还是第一次和一个道长见面说话，颇感兴趣。就借娘去焚香叩拜时，问了有关道观历史的不少问题。高道长一一作答，之后，还亲自领着德武看了三个大殿。在看中殿墙壁上那些壁画时，德武瞪大了眼睛，原来，那三面墙上的壁画，画的是道士们在炼丹过程中发现火药的经历以及火药发明后被用在武器上，造出早期火箭的事。 。。
自难忘（3）
德武有些吃惊了：难道说火箭最早的发明地，竟在我的家乡？
看，这一幅，画的是本观的前辈道长正在炼丹的场面，这是炼丹的八卦炉，这是装原料的葫芦，原料主要有硫黄、雄黄、雌黄、硝石，这一堆应是木炭。炼丹是当初本教的法术之一，目的是炼出长生不老的仙药。本观在北宋时是全国有名的道观，离京城汴梁又不远，所以皇帝便把炼不老仙丹的任务交于了本观……高道长仔细讲解道。当然，今天看来，世上没有长生不老药，人也不可能长生不死。不过用你们俗世中今日的解释，这炼丹其实是一种化学反应实验。
说得好。德武不由得又看了高道长一眼，这道长还真有点见识。
再看这一幅，炼丹炉突然爆炸，将道长炸伤倒地，这是火药产生时的情景。前人对碳、硫、硝三种物质性能的辨识和把握，很早就开始了。东晋炼丹家葛洪在他所著的《抱朴子仙药》篇中就记载，以硝石、玄胴肠、松脂三物炼雄黄，当硝石量少时，能得到砒霜，当硝石量大时，猛火加热，能发生爆炸。《本观大事记略》中载明，先辈道长炼丹时将硫黄与雄黄、硝石与碳放在一起加热，结果发生爆炸，烈焰腾起，将道长的手、腿及面部全都烧伤。先辈道长由此断言：硝、硫、碳按一定数量和比例在一起可成吓人之火药。
德武一笑，没想到炼丹的道长倒得出了科学结论。
看这一幅。这是民间放烟火时的情景，有燃放者，有观看者，观者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幼。火药问世后，人们很快就用火药造出了烟火。自北宋时代起，逢了佳节喜庆之日，在中原大地上，到处都有烟火如花悦目。据《本观大事记略》载，那时每到春节前，观内总要造出一些烟花，分发给四周的道众和村人，以供节日喜庆之用。
这是火药的和平使用。德武点头。
对。再看这一幅。这个中年男子跪在先辈道长前，是在求教造火药的配方。先辈道长以为他是要造烟火玩乐，就传授给了他。
后来呢？德武的兴趣越发浓了。
你接下来再看这一幅。这个中年男人在获得了火药造法之后，并没有去造供喜庆之用的烟火，而是造出了一个飞火，就是在箭杆上绑一个火药团，点着引信，用弓发射出去。
这是一种兵器。德武道。
对。的确是兵器。先辈道长知道他造出这东西后，十分生气，认为这东西可能杀生，因此派人把他叫来加以训斥。这幅画就是道长在训斥他的情景。
他造出兵器是一种进步。德武说。
那是你们世俗之人的说法，按我们的看法，那是邪门歪术，那是可能剥夺他人生命的武器。
德武不好再争辩，便闭了口。
看下边这幅，还是那个叫阿富的中年男子，并没被先辈道长的训斥吓住，相反，他又用火药造出了火球、火蒺藜和火箭献给了朝廷。
火箭？德武正要问下去，不想娘这时烧完香走了过来。娘对道长施礼说：谢谢道长给我儿子德武指点迷津，我们要告辞回家了。德武这时急忙开口说：高道长，我因要写一本《现代战争的预警》的书，其中也涉及传*争的打法和兵器，很想多听听你关于火药和火箭发明过程的说明，以后还可以来拜访你吗？
那当然可以，我随时欢迎，只是我一个世外之人，对你写世上致用之书恐怕帮不上多少忙。
肯定能帮上的。德武说罢，急忙学着母亲的样子，给高道长施礼…… 。。
自难忘（4）
那天往回走时，德武很高兴，没想到无意中，竟找到了早期火药和早期火箭的发明处，这对于自己那本书的写作，太有好处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母亲见他高兴，就说：你要是愿意和高道长说话，你就找个后晌来，后晌里道观中的事情八成不多。德武就点头说好。
当天吃晚饭时，德武的手机响了，他一看号码没有显示，就估计是女儿打来的。果然，手机一接通，孔醒就高兴地叫：老爸，你现在在哪里？在老家？问我奶奶和叔叔、婶婶、堂弟、堂妹好，问我姑姑、姑夫和表弟好。我已经开始在学校补习英语，妈妈也在我的指导下自学英语，我们两个人过得很快乐。
快乐就好。德武笑了。告诉你妈，让她注意身体。分明站在女儿身边的樊怡这时开了口：我不用他叮嘱，我的身体好得很……
女儿的电话让他本就很好的心情越加地好起来。他拿出手提电脑，开始续写起《现代战争的预警》的第九章来。干吧，就在家乡写，家乡说不定能给自己新的灵感。
第九章写获取和发出预警信息的新平台——预警机。预警机是现代战争中新出现的一个指挥平台，它载有高性能的雷达和高级计算机，能迅速远距离地收集和处理敌方的各种信息，作出判断，并快速向我方导弹、飞行和舰艇部队发出预警和反击指令。因为预警机升空后可高速机动，且有防导弹袭击功能，它不像地面固定指挥部那样容易遭到敌方的破坏，所以它已成为现代战争指挥者最宠爱的指挥平台……
大约因为心情好，这一章的写作进度挺快。这天傍晚，娘走到正埋头写作的德武身边说：武子，你那天说还想去青坳观，要是去的话，你明天后晌就去，顺便把我捐给道观的几丈青布捎去，道士们要用这布做衣衫的。行，行。德武急忙点头。他乐意替娘跑一趟腿，再说，现代战争中大量出现的超视距武器，其老根原来就在青坳观，他也想再去看看。
翌日后晌，他骑上了弟弟的自行车，驮上娘捐的青布，又去了一趟青坳观。到了观里，向道长送上青布，听了道长的谢词后，他便和高道长又聊了起来。高道长不仅对道观的历史熟悉，而且知道很多关于早期发现火药和火箭的传说。就在高道长的寮房里，两个人又聊到了天黑。直到一个小道士来叫道长去吃饭，德武才想起该告辞了。高道长这时挽留道：既是天已经黑了，山路又不好骑自行车，你若不嫌弃本观僻陋，就请在观内吃顿俺们道家的便饭，再留住一宿，观内原就有客寮的。
德武一听这话，当然高兴，住在这儿正好可以继续就早期造火药和火箭的事，向道长请教，就说：那太谢谢了，只是这样叨扰你，真过意不去。高道长笑道：快别客气，你这京城里的官人能来俺这僻远道观作客，是俺们的荣幸，你不嫌俺这小小道观里的客寮简陋，饭食粗淡，已让我非常感动，快请客寮净手，然后咱们吃饭。德武便用手机先给弟弟打了个电话，说了在道观留宿的事，之后就和高道长一起吃了此生第一顿道家的晚餐：一碗包谷糁稀粥，一个蒸红薯，一头盐浸过的大蒜。很抱歉，这饭食太简单了，你可能吃不惯。高道长笑着说。德武急忙答：吃得惯，吃得惯，这种吃法最宜于纠正我的血稠病……
饭后，德武和道长又聊了一阵，才回到位于三殿后的客寮里歇息。夜晚的道观里真是静谧无比，除了巡观道士轻微的脚步声外，就是山风在树梢溜过的响动。睡眠质量一向不大好的德武，这晚又一次睡得很快很沉。 。。
自难忘（5）
3
此后一些天，德武便每日打开他的笔记本电脑，在老家的住屋里开始起笔写他的《现代战争的预警》一书。写累了，就出去在村子四周的田野里走走，和母亲、弟弟、妹妹或村里人聊聊天。偶尔，他也骑上自行车，去青坳观和老道长说说话。妹妹和弟媳做的饭食也合他的口味，他的饭量明显增加了。日子过得很舒心也很规律，多少年没有过这样安恬的日子了。此时想想在京城里和程万盛、荆长铭为晋升闹的那些别扭，顿觉无聊极了。生活有很多种方式，干吗死盯住一种？在短暂的人生过程中，究竟是心境快乐舒畅重要还是职务提升重要？他突然间明白，现在过的日子才是他最愿意过的日子。
这期间唯一让他不安的，是他的梦境。在他夜间的梦境里，常有父亲出现。而父亲一旦出现，就总要提醒似的指指他的身后。他若回头一看，必会看见一个凶恶的怪物向他扑来。他每每要从那噩梦中惊醒。对这类梦，他没向母亲、弟弟和妹妹讲，他怕再惹得他们想起父亲伤心。
他于是在白天去了父亲坟上几次，有两次去，他还在村头的小卖部里买了鞭炮和火纸。他在坟头放了鞭炮燃了火纸之后，在心里说，爹，我过去因为忙工作，很少回来看你，很对不起，你安心在那边歇息，我会照看好娘的……
有天清早，德武刚起床，女儿孔醒忽然打响了他的手机。他知道这时在澳大利亚应该是夜晚，忙问女儿有什么事情。孔醒说：爸，潘叔叔家出了件大事，他最小的妹妹晚饭后割腕自杀，血流了一地，幸亏有保姆发现，忙请医生来抢救，刚刚抢救过来。我和妈妈才过去看了，她好可怜。德武吃了一惊，急问原因。孔醒又说：听说她是得了抑郁症，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们初来时见过她，她好像不愿与人交往，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德武说：你把电话给你妈，我问问她这时打电话表示慰问合不合适。樊怡这次倒没推辞，接过电话就说：你打吧，这是金满家出的大祸事，我们娘儿俩又已经去看过了，你作为他的好朋友，理该表示慰问。德武忙说：好，我这就打。
德武便给金满拨通了电话，说了一番同情和慰问的话，末了问：需不需要我帮忙在这边买什么药？金满显然很伤心，半晌才说：小妹得这抑郁症其实已经有一段日子了，过去也已自杀过两次，看过多次医生吃过多种西药，均不见好。你刚才这一问，我忽然想，是不是让她回国一趟，看看中医，吃吃中药。德武听金满这样说，急忙表态道：那好呀，若是定下回来，我负责在北京联系中医院的医生。德武想，这可是回报金满的时候，人家把自己的妻子女儿安排得那样好，咱一定要在这件事上帮帮忙。金满说：待我和家人再商量商量，真定下来回国，再给你电话……
金满的电话是第三天来的。金满在电话上说，全家人都同意让小妹回国，换个环境试试，顺便也换一种治疗思路，叫中医给她看看，让她吃点中药。回国的机票已经订了，北京的宾馆房间也已经订好，让德武帮忙找一个好中医就行。德武忙答应：好，我立马回京安排。
放下电话，德武就给娘说了要马上动身回京的缘由。老人是明白人，当下就说：这是救人性命的大事，你赶紧走，好好帮帮人家，何况人家又有恩于咱。当晚，德武就坐上了返京的火车。还在火车上，德武就又接到了女儿打来的长途电话。孔醒在电话中说，潘叔叔特意让我告诉你，抑郁病人最怕别人歧视和冷眼看待，加上他妹妹又特别敏感和多疑，因此，最好不要把她是抑郁病人的事告诉任何人。
自难忘（6）
连荆尚也不告诉？德武忽然想和女儿开个玩笑。
当然，这种事让他知道干啥？
好，好，你放心，也让你潘叔叔放心，这事我会保密的……
一回到北京，他就赶到三○一医院，找中医科的主任询问京城里哪个中医看女性抑郁症最好。那位主任思索了一阵后告诉他，中国中医研究院下属的西苑医院里，有个姓郝的医生擅长治这种病。德武马不停蹄地又赶到西苑医院，找到了那位满头白发的郝医生。郝医生听德武说了一遍病人的情况后，答应道：我可以治治试试，但这种病很顽固，你要有个长期治疗的心理准备。
金满和他叫金盈的小妹妹到京那天下着细雨，德武亲自去首都机场接的他们。那位金盈小妹有三十岁的样子，长得非常漂亮，体形也很入眼耐看，可就是给人一种冰冷的感觉，眼神空洞而漠然，面孔如铁一样紧绷着，不见一丝女性的柔和。金满向她介绍德武时，她似听非听，眼珠都不动一下，更别说握手了。上了车向市内走时，德武试探着和她说话：金盈，你几年没来北京了？
来北京干啥？来看这些一百年后都会变成一把白骨的北京人？她冷厉地开口反问。
德武被这话弄得打了个冷战，顿觉一股寒气升上了后背。金满急忙向他抱歉地一笑。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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