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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燕悲歌-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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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垂瞧了他一眼,笑:“那自然是先保全自身,然后再徐图后策。”

  数日后,慕容暐请献前燕清河公主的一纸奏表便摆到了苻坚的案头。苻坚看了,只在上面加了一行字:“故燕中山王冲,幼年遭变,骤然困顿,朕所不忍。可一并入宫,由其姊教养于宫中。”

  秦宫给慕容滟的封号极高,是仅次于皇后的夫人。十余日后,衣着光鲜的宫使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送来了聘礼——五万匹色彩各异的绢,还有五匹黑色和浅红色的布帛混扎成一束的束帛,在新兴侯府的前庭整整齐齐地堆成一座小山,每一匹绢帛都纺有花鸟图案,设色富丽,在春日的午后闪耀着离合不定的光芒。

  慕容暐与其他前燕遗老遗少见苻坚慎重其事也松了口气,于是让慕容暐和慕容滟的母亲、前燕的可足浑太后教慕容滟一些为人妻妾的道理——无外乎是不可撒娇使性,要晓得眉高眼低,要善承意旨、博得苻坚的欢心,最最要紧的,就是赶紧生下一子半女,慕容氏一族今后的兴衰荣辱,可就全看她能不能在苻坚的后宫站住脚跟了。慕容滟见众人说得郑重脸都吓白了,不敢不听,将这些叮嘱一一记住了才在一个暮春的清晨入了宫。

  慕容滟动身时天色尚早,车队行经长安街道的时候听不见半点民间百姓的声音,等入了宫门更是安静,只有沁着寒意的晨风不时将车帷吹开一道缝隙,带来外头的光,原本昏暗的车内因而有些明灭不定。不知过了多久,车外响起一个宫婢的声音,谦卑里带着一点热情:“太后宫到了,请慕容夫人下车向太后行礼。”

  慕容滟想起叔伯们让母亲告诉自己秦宫里数苻坚的母亲苟太后最严厉,冒犯苻坚一两句或许还不要紧,只这苟太后是半句也冒犯不得的,不由得脸色越发苍白,那宫婢伸手来扶时觉得她颤得厉害,不由笑着低声劝慰:“夫人不必这般害怕,太后只是严肃些,后妃们只要小心谨肃些就好了。”

  慕容滟定定神,有些感激地瞧了那宫婢一眼,不觉就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宫婢有些讶异地瞧了她一眼,一双细长的眼睛旋即笑成两弯新月:“之音,奴婢的名字叫之音。”然后扶慕容滟慢慢下了车,轻声说:“我前两天刚被分到营室——就是您将来住的地方……”她的年纪并不比慕容滟大,声音却沉稳得多,慕容滟慢慢地也定下心来,等一个中年宦官出了帘幕,站在廊下朝她比了个手势之后,便随他进去行礼了。

  太后却比传闻中的平易,她才忐忑着行完礼,便听见一个明快的声音:“起来罢。”说到“罢”字的时候,声音微微上扬,仿佛小女儿撒娇的语气。她掩饰不住惊讶地往声音处瞟了一眼——榻上只坐着一个妇人,她是苟太后。当然不年轻了,可是看得出年轻时是极俏丽的人。

  苟太后打量了她一眼,笑着同坐在屋子另一头的人说话:“模样生得倒好。”

  那人附和着笑:“是,陛下瞧见了准喜欢。”

  苟太后笑了一声,又说:“只怕已经瞧过了罢……唔,伯龙,他昨天说是今天要上哪儿去来着?”

  那“伯龙”说:“好像是说难得这几天风不大也不小,带人去万年行猎去了。”

  慕容滟听得连头也不敢抬——入宫前母亲跟她说过苻秦不少人都知道苟太后与太尉李威(字伯龙)有私,这按胡人的规矩也没什么,只是碍于苻坚、苻融兄弟仰慕汉化也就没有大肆宣扬,可没想到私底下却如此不避人!

  苟太后瞧了一眼慕容滟的拘谨模样,微觉不喜,可也没说什么,只说:“行了,不必呆坐在这儿了,去给皇后行礼罢!”慕容滟听她冷了声音果然就透出十二分的严厉,越发不敢怠慢,认真行礼之后便唯唯告退了。

  苟皇后倒是极和善的人。她比苻坚大几岁,是苟太后的侄女儿、苻坚的表姊,面目极普通,没有半分苟太后的俏丽,待人也随和得多,夸赞了几句慕容滟的容貌,便教宫婢之音带她去营室了。

  营室虽名为“室”,其实是一个高台上的几处宫殿,台下绿水环绕,台上以阁道与周围的高台相连,慕容滟在阁道上走过的时候,还能通过木板的间隙瞧见逶迤环绕着高台的一脉碧水。

  之音边搀着她走边说:“这个台叫承光台,是陛下最喜欢的地方,晚上月色好的时候,陛下喜欢上这儿来看月亮——”

  慕容滟有些意外地问:“陛下喜欢月亮么?”

  “是呀——”之音也笑,“特别喜欢。原本承光台上只有一处宫殿,几个小的偏殿都是后来修的。这些花草树木也是,原本台上没有这个,后来有一次陛下赏月的时候说‘有真色却无真香,未免扫兴’,宫里管事的才用大缸栽了这么几棵桂树。”

  桂树是秋天才开花的,现在只是一团团浓翠。

  苻坚到了傍晚太阳将落的时候才来,一身的热气蒸腾,身上还带着猎场上的草木气息。甫一进门便先笑了一声,伸手拈起粘在袖上的一朵花,似乎是同身后的宋牙说话:“什么时候沾上的?朕倒没留心猎场上还有这种花。”宋牙要凑过来辨认,苻坚却漫不经心地随手扔了,然后笑问:“你叫慕容滟?”

  慕容滟仿佛不胜头饰的沉重般低头,细声回答:“是,小字随波。”

  苻坚有些讶异:“金枝玉叶的,为什么取这种小字?”

  “因为,臣妾,”慕容滟磕绊一下,极困难地说了“臣妾”二字,才继续往下说,“生于夏夜的水殿……”

  苻坚“啊”了一声,望着她的目光里流露出极真实的笑意:“月色随波么?好名字。”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十章 明月下层檐(上)
第二天一大早苻坚就起来了,随波迷迷糊糊地也要坐起来,却听苻坚一声笑:“歇着罢,不必急着起来,呆会儿自会有宫人带你去向太后、皇后请安的。”随波一听“太后”二字便有些紧张,脸色发白地答了声“是”便不言语了。苻坚瞧见了有些奇怪,略略一想便明白了,一边趿起鞋子,一边同身边侍候的宫人说:“呆会儿你们带小夫人去给太后、皇后请安的时候,先到皇后那儿去——皇后带你去就无妨了,太后见到皇后的时候心情总是好些的。”后半句却是对随波说的了。随波没想到苻坚的心思如此机敏,一边惶恐,一边却也忍不住松了口气,苻坚见了又是一声笑,语气怪亲昵地说:“怎么,慕容家的女儿这般胆小么?”然后便哈哈大笑地走了。

  候在廊下的宋牙见苻坚侧身出了帘幕,便提着灯笼为苻坚照路,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陛下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莫非是为仇池的事忧心么?唉……仇池的杨纂敢对陛下无礼,派人###他就是了,陛下何必劳心?”苻坚听着好笑,瞧了他一眼,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学行唐公说话了?”然后停下脚步想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仰目望向东方的天际:“要是平定天下真像他说的那般轻易,倒也好了。”突然一怔,往前走了几步,站在犹有露水的栏杆前不说话了。

  东方微明,黛紫色的云气上探出一点朱红,瞬间霞光万丈,有一团巨大的光在冉冉升起,它的光辉漫卷过整个东方的天空。那团光越长越大、越变越亮,渐渐不可逼视,他想太阳便隐在这一片光明之中了——然而不是,片刻之后,这团硕大无朋的光亮下方升起了真正的朝阳,像一颗小小的珠子,光洁而白亮。他微觉有趣地伸出大拇指的指甲盖比了比:“真有意思,太阳不过这么一点点大。”

  宋牙凑趣地说了一句:“不过却让万物生长。”

  苻坚大笑:“这话却有点景略的意思了——”回头正见太医令下了东偏殿的台阶,于是站着没动,等太医令向他行礼时便问:“他的情形可还好么?”听太医令说没什么大碍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

  慕容滟颇得苻坚欢心的消息,很快从秦宫传回新兴侯府中。慕容暐听入宫探视回来的小可足浑氏说随波住的宫室殿宇宏丽,侍候的宫人也殷勤有礼,稍觉安心,又问妻子:“随波有什么话要你告诉我的?”

  小可足浑氏想了想,说:“只说天王待她很好,教你不要担心。”

  慕容暐大失所望,脱口就说:“就这个?谁管这个?她可真是……我能安心才怪呢!”

  小可足浑氏见他烦躁得连正端在唇边的酒杯也重重地顿回案上,不由有些惶恐地问:“有什么不对么?”

  慕容暐瞧了她一眼,厌烦之意更甚,只说:“罢了!”

  一旁的大可足浑氏(可足浑太后)可不管这个,一连声地问:“凤皇呢?他的病好了没有?在秦宫过得惯不惯?有没有让人欺负了?有没有说几时回来?”

  慕容暐听得哭笑不得,同乱了分寸的母亲说:“凤皇那性子,他不欺负人就谢天谢地了,几时让人欺负过?我倒担心他在秦宫不知收敛,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祸事来——”说到此处,皱了一下眉头:“倒不知道他在苻坚面前做了什么,倒让苻坚生出恩养的念头来。”

  大可足浑氏一听这话,扭头就骂:“这全怨你!若非你一声不吭地走了,他又怎么会到铜雀台上去?”说着便流泪了,声音因为哽咽变得含混不清:“他说你一定会回来,一定不会扔下他不管……我们怎么说他也不听,一定要上铜雀台等你……他说那儿看得最远,等你回来了他要第一个看到你……他在那儿等了一夜,这才遇到苻坚,你……你现在还说这种话?!”

  慕容暐一阵哑口无言,大可足浑氏收了泪,转回脸去:“凤皇从小娇生惯养,受不了看人脸色的委屈,现在必盼着我们接他出宫,你去找秦王,把他接出来。”

  大可足浑氏说慕容冲盼着出宫的时候,小可足浑氏张了张嘴巴,正想附和着说话,却见慕容暐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赶紧低头不说话了。慕容暐忍气吞声地向大可足浑氏解释:“母亲这是在为难儿子了。母亲也不是不晓得,咱们慕容氏现在处境艰难,除了秦王,秦臣大多想除了我们而后快,在这节骨眼儿上,我们怎能失了苻坚的欢心?!他给的恩典,我们能说不要,不稀罕?”

  “凤皇是母亲的命根子,也是儿子最疼爱的弟弟,母亲心疼他,儿子也心疼他!”慕容暐几乎快声泪俱下了,“只是,母亲,现在实在不是心疼凤皇的时候啊!昨天赵整又劝说苻坚夷灭慕容氏了,据说王猛也是这个意思……我们但凡有一点做得不对,苻坚一撒手,他们就会把我们撕成碎片啊!母亲!”

  “可是……”大可足浑氏说不出话来了,突然想到什么似地说,“或者求求你的五叔?他现在不是秦廷的红人么?你最近不是和他走得挺近?”

  “他?”慕容暐神情古怪地笑了一下,才说了一个字,突然听见帘外有下人禀报说:“宾徒侯、冠军将军来了。”

  慕容暐闻报后便闭了嘴,半晌“扑哧”一笑,回头同大可足浑氏说:“我这五叔啊,耳目灵通,你看这不就来了?母亲的心思也不必开口,他岂有不知道的?”说着冷笑一声,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出了帘子跟下人走了。

  新兴侯府后门的附近有一小块空地,不敷大用,可闲着又显得空旷了些,建造的工匠便别出心裁地搭了个紫藤架子。慕容垂便等在这个架子下面。

  现在是暮春时节,正是紫藤花开的时候,一簇簇花萼累累的紫藤好像一个个还没来得及泻到地面的小瀑布,从翠绿如盖的藤架上笔直地流淌下来,在阳光中眩出一种白。这种景象让慕容暐模糊想起当初在邺宫的时候有一回约人花下幽会的情景——当时真是觉得人美、景美、情也美的,只是现在他连那个女子是什么模样也想不起来了。他停住脚步怅然了一会儿,旋即拂开花枝钻了进去,朝一脸凝重的慕容垂说:“随波是个糊涂丫头,恐怕要辜负叔父的期望了。”

  慕容垂皱了一下眉头,慕容暐的目光从身边的花瀑一转而过,笑:“倒不知道五叔还这般风雅。”

  慕容垂略一皱眉,不以为意地说:“避人耳目而已——让人看见,总是不好。”旋即话锋一转,直截了当地说:“我让你婶入宫去见随波,好不好?”

  慕容暐仿佛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如此拜托了。”略一顿,又幽幽开了口,语气里充满怨毒:“前两日我看见慕容评了——他可真是安逸,吃得下、睡得着,满面红光的……”说到此处,身子一转,斜斜地背对着慕容垂,伸手从垂下来的柔蔓上扯了朵紫藤,用力碾烂了,才道:“燕国实亡于此人之手,我……们都不愿意同此人同立于天地之间,叔父如今深得秦王爱重,我们的这番意思,可否请叔父上达天听呢?” 。 想看书来

第十一章 明月下层檐(下)
慕容垂到东堂求见苻坚的时候,苻坚正伏在案上写字——说是写字,手中的笔却停在半空,好一会也不见落下,脸上还一副费心思索的神气,慕容垂疑心他在做诗,不敢贸然出声打扰,只在门外端正跪了,请宋牙代为通报,片刻之后,苻坚的声音响起来了:“冠军将军请进来罢!”

  慕容垂脱了鞋子进去,苻坚站了起来,含笑招呼他坐,像是解释地说:“朕正在给景略回信呢!”

  慕容垂瞧了他一眼,苻坚却把话题岔开了:“这么晚了,将军找朕有什么事么?”

  慕容垂正襟危坐:“倒也没什么事……只想问陛下,臣的叔父慕容评,陛下打算怎么处置?”

  苻坚有些惊讶地瞧了他一眼,旋即微笑:“将军……有何见教么?”

  慕容垂磕头及地,久久不起:“慕容评是祸国之臣,燕人无不切齿痛恨,臣请陛下诛此大奸大恶之人!”

  苻坚移目望向案上看了很多遍的信函,那上面写着“……慕容垂意在收买前燕诸人之心……”,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极温和地同慕容垂说:“将军的意思,朕知道了。将军且回,朕不日便有旨意。”

  伏在地上的慕容垂微一皱眉,身子没动,眼睛却抬了起来,微眯着打量黑漆书案后头的苻坚。他想看清苻坚脸上的神情,只是苻坚今日穿了一件颜色极浅的袍子,浅得近乎白色的袍子在两侧连枝铜灯的照耀下晕染开一层掺杂着淡金色的银白光辉,苻坚脸上的表情显得模糊而暗淡,他只隐约觉得苻坚似乎是在笑,别的却看不真切了。

  慕容垂定了定神,垂下眼睛,磕了个头便垂手退出门外了。苻坚收了笑容,独坐着想了很久,突然“嘿嘿”笑了两声,自言自语:“非久为人下者……”又坐着想了一会儿,这才将王猛的书简仔细卷了起来,收进锦套里放好,然后站起身来,一边吩咐内侍:“把案上的东西先收起来罢。这信明日再回了——”一边出门来到廊下,步下石阶,沿着月光下明亮如水面的宫道信步前行。

  月色中的秦宫很安静。所有人都歇下了,除了苻坚一行人的脚步声,便只有甬道两侧宫墙脚下草丛、土坷垃里传来的虫鸣声,嘈嘈切切的,却让原本就因为无人而显得寥阔的甬道越发深长了。苻坚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也没留心行经的周遭景物,只是漫无目的地随意前行,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止步仰望夜空中的那一轮满月,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询问地说:“如果把月亮上的那层阴翳抹去了,它是会更明亮呢,还是不再成其为月亮?”

  跟在苻坚身侧的宋牙有些一头雾水地陪着小心:“我听人说那是月亮上的一只蟾蜍,还有人说那是一株桂树,陛下不喜欢么?”

  苻坚移目望向他,半晌笑着摇了摇头:“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回头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一个略微上拱的阁道前,阁道另一头高台上的几座宫殿灯火全熄了,台阶、檐柱、门窗俱化作浓淡不匀的阴影,只有宽大的青瓦屋顶披着月光,分明可见。

  他有些失笑地摇了摇头:“不知不觉又上这儿来了——”脚下却一步也不停,上了石阶,穿过阁道,又下了石阶,来到中间的正殿前。守夜的宫侍有些吃惊,结结巴巴地说:“小夫人已经歇下了,奴婢这就去通报——”

  苻坚摇了摇头:“暂且不必。朕想一个人坐会儿,你去温点酒来。”说着便侧身进去,就着月光透过白纸窗的那点亮光,在窗边轻纱幔帐前跪坐下了。

  宫侍很快端了酒具上来,苻坚握住高足玉杯冰凉的筒身慢慢地小口抿着,突然觉得身边的幔帐颤动不休,好像有人潜在帐后一样。他有些惊疑地蓦然起身,倏地拉开幔帐,旋即笑了起来——

  帐后并没有人,只是窗户半开着,夜风趁隙潜入,撩动幔帐而已。

  他想放下幔帐回去喝酒,突然却改变了心意,屈身钻过幔帐,绕过折屏,来到窗前,将半合的窗扇往上推了一点——

  圆满的月亮步下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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