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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千言万语-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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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让我们重新回到婚礼现场。李副市长的贺词讲完以后,新人们开始秩序井然地走向百米以外的小教堂,红地毯上很快就形成了一条蔚为壮观的情侣长龙,这段画面后来出现在电视节目里,成为活动中具有经典意味的镜头。的确,我们可以联想一下,一百个轻纱如云的新娘挽着一百个礼服笔挺的新郎,给予视觉的冲击力将是何其强烈呀。
  季有城走在队伍中间,他有点走神,刚才转身的时候,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将他刺了一下。那是个盘着堡式发髻的新娘,他肯定在哪里见到过她。但这一刻却想不起来,季有城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个女人于他是时间久远的记忆,而且自己与她仅仅有过一面之缘。
  季有城不能确定那个盘着堡式发髻的新娘是否也看见了自己,眼下她就走在后面,与他相隔五六对情侣的距离。队伍缓缓地朝前移动,在小教堂门前整齐地排成四列。趁着大家调整队形,季有城重新把目光投向了那个女人。但是,他立刻把眼锋避开了,因为对方的目光同样在注视着他。四目相对,季有城猛地认出了她,而从女人的眼睛里,他知道自己也被认了出来。
  于是季有城面对了一个非常奇怪的处境,他相信那个女人此刻的感受与自己一样是慌乱的。季有城努力命令自己镇定下来,可他的脸禁不住仍然有点发烧。幸好这时证婚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姜贻琴的注意力都在证婚人身上,没有发现他神态里所发生的微妙变化。
  交换完结婚戒指,队伍按照既定的程序回到草坪中,切蛋糕开香槟。由于是十对新人一组,季有城与那个盘堡式发髻的女人,刚巧被分配在了一张方桌前。这个女人和其他新娘一起举起西餐刀的时候,新郎们也开始摇晃起香槟酒。季有城偷眼去看那个女人的新郎,他不是荆一丁。他当然不是荆一丁,如果他是荆一丁,季有城就没有理由脸红了。
  荆一丁以吊儿郎当著称。当年在第二师大,人们经常可以看见一个长发男生骑着老爷自行车在校园内疾驶,他就是荆一丁,数学系里的抒情诗人兼学校诗社的社长。作为他的同班同学,季有城对他那件永远洗不干净的破牛仔衣印象很深。他似乎很愿意以这副桀骜不驯的形象出现在公众面前,除此之外,他还是个好出风头的人。
  但这并不影响季有城与他成为好朋友,虽然从表面上看,两个人的性格完全背道而驰。季有城是个内敛的人,而荆一丁则始终是一副张牙舞爪的嘴脸。不过这种天性上的反差反倒形成了互补,使他们的友谊能一直保持在亲密的水平线上。
  吊儿郎当的荆一丁是从外省考过来的学生,每年寒暑假都要北上回家探亲,但是有一年暑假他没有回去,他从集体宿舍搬出来,在季有城住的地方暂居,那套住房是季有城当小学校长的父亲两年前增配的,离第二师大不是很远,虽然是只有一间房间的半独用的单元,但对在校的大学生来说已经是很奢侈了。荆一丁搬过来后,在原本局促的房间里搭了张钢丝床,然后就在外面忙着打工挣钱。后来季有城才知道他的好朋友没有回去探亲是因为他的父母离婚了。虽然这件事早有预兆,荆一丁从感情上还是接受不了,他拒绝了父母的道歉,发誓再不要他们一分钱,而要靠自己的能力修完学业,然后留在这个城市,不准备回去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集体婚礼(3)
荆一丁打工的单位是一家快餐连锁店,有一天他神秘而快活地对季有城说,他与连锁店的一位女职员好上了,她比荆一丁大一岁,人长得蛮清秀蛮有女人味的。过了几天,荆一丁把她带了来,她是个腼腆的姑娘,穿着米黄色的连衣裙,长相一般,但确实很清秀。她话不多,晚饭以后就一直坐在沙发里埋头翻阅杂志。很晚了,荆一丁把季有城拉到一边,请求他回避两个小时,季有城心领神会地露出了笑容,他朝沙发那儿瞥了一眼,那个姑娘把头埋得更低了。为了成人之美,季有城离开了房间,用一场电影把无聊的两个小时打发掉,等他重新回到住处,荆一丁已经把那个姑娘送走了,以后荆一丁就没有再带她到季有城这边来,荆一丁说,她不好意思再见到你,怕你对她有看法。
  季有城说,别是你得手以后就不要人家了吧。荆一丁笑了笑没吱声,过了一段日子,暑假结束了,季有城的快餐店打工生涯也就自然而然地告了一个段落,那个姑娘则像鸟儿一般,在他的生活中匆匆停栖了一下又匆匆地飞走了。
  若干年后,这只鸟儿却又从时间的枝头突然显现了出来。
  泡沫芬芳的香槟酒在新郎们剧烈的摇晃下从瓶口喷薄而出。季有城听到周围响起了大片的鼓掌声,他去看方桌上的塔形蛋糕,但是出现在他眸子中的却是那个盘堡式发髻的新娘,他不知道她的名字,却是她一段隐私的知情者。他对自己眼下的处境感到茫然,他不知道该以何种表情去面对她的眼睛,他知道她此刻心态的复杂程度比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都不愿在这样的场合遇见对方,对这两个原本就是陌生的人来说,永远不要见面是避免难堪的唯一方式。
  塔形蛋糕被新娘们像征性地划出一些浅沟,由于蛋糕体形较大,要放入盘中食用需另外用刀零碎切割,但这样一来势必会弄脏婚纱和手,新娘们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动作都做得十分文雅,轻轻点到为止,随即不约而同地后退一步,与自己的新郎站到一起。
  四处的宾客聚集过来,孩子们冲在前锋,他们都是来分享甜美的蛋糕的,吃完这块蛋糕大家就可以离开了,这是在草坪上的最后一个程序。
  但是新郎新娘们的仪式尚未结束,他们还要留下来参加专为他们举办的大型舞会。
  舞厅在一幢独立的建筑里,风格是巴洛克式的,细部装饰考究而繁琐。走进大厅,人们都情不自禁地仰起脖子向上看,足有五层楼高的圆顶具有某种上升的牵引力。圆顶中央悬挂下来的巨型吊灯,有一种滑稽的美感,它的造型实在是复杂透顶,与现代人的审美已很难吻合了。
  大厅左侧放着一架乳白色的大钢琴,一个背影修长的女子在弹奏。鱼贯而入的新人在座位上坐下来,有若干情侣直接就走进了舞池,在钢琴的伴奏下跳起了舒缓的慢四步舞。这其中就有季有城和姜贻琴,前者是被后者硬拉进去的。
  姜贻琴终于发现季有城有点走神,她轻声取笑他,喂,你在找什么?是不是看到过去的旧情人了?
  季有城愣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常态,也用玩笑的口吻说,对,要不要给你引见一下。
  姜贻琴不甘示弱地说,等这支曲子跳完了,我就去见她,我真的想知道你的旧情人是怎样的美若天仙。
  季有城笑着说,但愿不让你失望。
  一曲终了,姜贻琴拉着季有城的袖子说,走,带我去看看吧。
  季有城只好赔着笑脸说,别闹了,我哪有旧情人。
  姜贻琴说,不是因为她长得难看,怕被我取笑吧。
  季有城说,是,是,她是世界上最丑的丑八怪,你是世界上最美的美女,我真是不敢让你去见她,怕把你吓出病来。
  姜贻琴扑哧笑了出来,用手指捅了下季有城的腰。然后他们找个角落坐了下来。
  姜贻琴对季有城说,你看跳舞的都是一对对新郎新娘,好像没有人去邀请陌生人跳。
  季有城说,自己的新娘子在旁边,怎么好意思再去邀请别人的新娘子呢?
  姜贻琴说,可要老是自己两个人跳,又有什么意思?
  季有城说,我估计这个局面很快会打破的,只要有一个新郎去邀请别的新娘,气氛就会活跃起来。
  季有城的推测在两支舞曲以后得到了印证,当大厅里响起人们熟悉的《交换舞伴》的旋律时,蠢蠢欲动的新郎们开始试探性地邀请别的新娘。其中的一位还走到了姜贻琴面前,这是个戴着金边眼镜的新郎,他谦恭地向姜贻琴欠了欠腰,随即转过脸来问季有城,可以吗?
  季有城笑着点了点头,金边眼镜将姜贻琴带进了舞池。
  季有城在大厅里搜寻着,他看见了她,她就在并不太远的地方坐着,她的新郎也找别的新娘跳舞去了。她低着头安静地坐着,季有城来到面前她仿佛并不知道。她慢慢抬起了头,仿佛并不吃惊,仿佛知道季有城会来请她跳舞,仿佛作好了准备。
  但是在整个跳舞的过程中,他们一句话也没有说。他们好像从来没有见到过对方,他们与身边那些素昧平生的舞伴没有区别,仅仅是跳了一支舞,目光有时碰撞一下,更多的时候却在眺望远处的某一处景致。她跳得很好,比他跳得要好。舞曲结束了,他将她送回原来的座位,说了声,再见。她似有若无地笑了一下,也说,再见。
  季有城往回走,他看见金边眼镜已经把姜贻琴送了回来。他迟疑了一下,拐了个弯,他走进了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把脸洗了一遍。他满面水珠地看着镜子,他看见了荆一丁,他那件永远洗不干净的破牛仔衣沾满了血污,撞击他的盒饭车停在一旁,那辆老爷自行车给彻底毁了,可怜的荆一丁躺在地上。季有城闻讯赶来的时候,他的脸已经变成了一张白纸。
  季有城有点淡淡的遗憾,刚才跳舞的时候,他应该和她有一些对话,但他却只是与一个陌生的舞伴跳了一支舞。他离开了洗手间,站在远离舞池的位置。钢琴声又响起来了,盛装的新人们开始翩跹起舞。季有城在人影攒动的舞池中看见了一对沉醉的男女,男的一身卓尔不群的牛仔装束,女的穿着米黄色的连衣裙,他们踩着舒缓的节拍,旁若无人地摇曳在幽静的灯光下面。
  写于1998年11月12日
  

沉默的千言万语(1)
无论哪个角度看,这座爬满了爬山虎的房子是不引人注目的。多少年以前,桂小龙住在这里,多少年以后,桂小龙仍旧住在这里。一切说明,时代转换了,可是桂小龙的生活并没有改变。在这条弄堂里,陈旧而慵懒的日子是大家习以为常的,只有一些死去的人与狗,一些出生的人与狗,代表这里仍然进行着新陈代谢。
  可是动迁马上就要来了,小巷里平静的生活就要像推土机推过的房子一样不复存在了。对于这一刻的降临,人们是期盼已久的。动迁以后就有宽敞明亮的新房子住了,大家在焦急中等待着美梦成真。
  桂小龙的儿子桂岗首先行动起来,他提着一把菜刀下了楼。没过多久,他重新回到了家,对正站在水龙头前洗菜的胡菊红说,妈妈,我把爬山虎的根搞断了。
  胡菊红吃了一惊,她看见儿子手里果然拿着黏着泥花的菜刀。她的脸一下子阴沉下来,口气坚硬地对桂岗说,谁让你拿刀的,那是小孩可以拿的东西吗?
  桂岗委屈地说,反正这儿要拆了,爬山虎又带不走的。
  胡菊红上前把儿子手里的菜刀夺了过来,扔进水槽里。然后抓住儿子的左手,顺势抓起筷笼里的竹筷打了下去。
  几记钻心的疼痛让桂岗流出了泪水,他哭着出了门,黯然神伤地站在弄堂口,看着那株刚刚被斩断了根部的爬山虎。一念之间,爬山虎的叶子似乎全部耷拉了下来,死亡流经了它的每一寸经络,像有一股力量将它的叶片往下扯。桂岗的眼泪顺着鼻子流了下来,他抽泣着,把一部分泪水吸进了鼻孔。
  桂小龙在弄堂口出现了,看见父亲走过来,桂岗慢慢地站起来去与父亲会合,这个画面富有寓意,因为这对父子长得太像了。作为一个旁观者,你完全可以把它看成是一个男人正在走向自己的童年,或者,一个男孩正在朝向自己的未来走过去。在他们中间,时间变得十分滑稽,不过是一面可以穿透的岁月的镜子罢了。
  桂小龙握住了儿子的左手,停了下来。他自己的左手心也在隐隐作痛,他与桂岗之间一直保持着这样一种感应。儿子的痒痛,不管相距多远,都会同一时间在他身体的同一部位反映出来。桂小龙起初对这一现象怕得要死,有一种魔法附体的感觉。但是和他长得越来越像的儿子使他接受了这一事实,并且把它视作父子情深的结果,但是他希望与儿子身体上的这种联系仅仅到此为止,而千万不要在死亡的时候也同样的如影随形。可是此事却又是难以预测的,它实际上已成了桂小龙内心中一块隐秘的阴影,它埋藏得很深,只是会冷不丁地在梦中变成一只怪兽来咬他一口。
  桂小龙用袖口把桂岗的眼泪擦去,他问儿子道,是谁打你了?
  桂岗说,我把爬山虎的根斩断了,妈妈就打我了。
  桂小龙一愣,回头去看,爬山虎的根末梢正好被一阵弄堂风刮了起来,桂小龙说,你为什么要去把它弄死呢?
  桂岗说,反正这里要拆房子了,它总是活不成的。
  桂小龙说,你也不要这么急呀。
  桂岗说,妈妈打我是因为我搞爬山虎的时候拿了家里的一把菜刀。
  桂小龙说,你拿菜刀是不对的,那有多危险。
  桂岗说,我知道了,可是妈妈打我太重了,我的手现在还疼呢。
  桂小龙说,妈妈打你是为了你好。
  桂小龙嘴里这么说,心里也有些恼火,他刚才在给一块毛料划裤样,突然左手心一阵针锥般的疼痛,使他几乎握不住划粉。这种来历不明的伤害对桂小龙来说并不稀奇,因为他的调皮儿子隔三差五会来点磕磕碰碰,相应地,他也会吃到隐形的皮肉之苦。但是此时的手掌之痛让他这个大人都有点承受不了,他仿佛看到了儿子咧开了嘴的哭脸,他就把手里的活交给了徒弟小马,自己离开了裁缝店,来找儿子。 txt小说上传分享

沉默的千言万语(2)
腕表上的时间告诉他儿子已经放学,这样就排除了幼儿园老师体罚儿子的可能。疼痛的部位告诉他,那是硬器击打所致,桂小龙就想到了胡菊红,她有打桂岗手心的习惯,当然她不太打儿子,但每次下手,却都以手心作为目标。手心是人体的薄弱环节,落在皮肉,痛在心尖,每次都会让桂岗痛得双脚跳起来。
  桂小龙对妻子的这一招十分反感,他告诫道,你可以打他屁股,但是不要打手心。
  胡菊红说,打屁股他能记得住吗?
  桂小龙说,可是你要知道打他的手就等于打我的手,我是靠手吃饭的,打坏了怎么办。
  胡菊红说,你有那么娇贵吗?再说,养不教父之过,你没有管教好儿子,就是应该一起打。
  说到这里,胡菊红会扑哧一声笑出来,你们这对爷俩还能放在一块儿打,让我怎么管儿子呀。
  这样争执以后,胡菊红打桂岗的次数更少了。桂小龙回忆了一下,自己的手心至少已经有两个月没有疼过了。但是好景不长,胡菊红今天又故伎重演了,而且这次她打得这么重,她好像从来没有打得如此重过。桂小龙急急忙忙地往回赶,他的裁缝店离家里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一会儿,他就看见了儿子,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儿子,他果然蹲在那儿哭丧着脸,看见父亲走来,就慢慢地站了起来。
  桂小龙带着桂岗到江边去转了一圈,他给儿子买了一袋膨化饼干,这是桂岗最爱吃的食物,他们在外面逛了一个多小时,然后才回到家里。
  这一个多小时的消磨,对桂小龙来说有两个意图,其一,安抚一下儿子;其二,平息自己的恼火。第二点尤其关键,每次胡菊红打儿子他都会按捺不住跟她吵一架。但今天他想测试一下自制力,从多次的口角中他得出一个真谛,即夫妻之间的吵架是毫无意义的,它的效果绝对不如心平气和地把异议表述给对方听好。但是人有点火气又是在所难免的,桂小龙用散步的方式把它渐渐浇灭了。他带着儿子回到家里,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他准备晚饭后就此和胡菊红好好聊一下。但是,他的计划被胡菊红脸部的表情弄没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胡菊红见到他一句话也不说,似乎有一肚皮怨气,他问了几次,胡菊红都给他吃沉默汤团。他的无名火上来了,强忍着才没有发作,直到晚上安排好桂岗睡下了,胡菊红才叹了一口气,心思重重地说,今天我看见刘永了。
  桂小龙愣了一下,说,你是说……
  胡菊红点了点头说,今天我在电话间那儿看见他了,不过他好像没看见我。
  桂小龙说,时间真快,一转眼已经过去六年了。
  胡菊红说,你看岗岗都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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