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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娘近作及书简-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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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而言,“南玲”与“北梅”40年代的创作是各具特色的。梅娘的创作饱含青春的激情,对青年女性内心世界表现得细腻生动,富有感染力。而张爱玲的小说却深邃厚重,犀利老辣,能翻捡出人性深处的污垢,更经得起时间的检验。
三
抗战胜利后的第三年,梅娘一家去台湾生活。此间,柳龙光接受了中共北方局城工部的负责人刘仁的委派,争取国民党蒙疆军总参谋长乌古廷率部起义。便常常往来于台湾与上海之间。不幸的是,柳龙光1948年遭遇海难,留下了梅娘母女三人,还有梅娘腹中的胎儿。经过反复思考,梅娘没有接台湾国大代表的选票,谢绝了日本大阪外国语学院的邀请,毅然带着两个女儿和腹中的胎儿返回故土,迎接新中国的诞生。
此后,在极左政治思潮肆虐的30年中,梅娘的经历极其坎坷。在1952年的“忠诚老实运动”、1955年的肃反运动、1957年的反右运动、1966年开始的“文革”中,梅娘屡受磨难,被诬陷为“右派”、“日本特务嫌疑”、“现行特务”等,遭到抄家、劳改、开除公职,她的儿子和一个女儿也在生活的磨难中不幸夭折。整整30年时间,梅娘不得不在逆境中锤炼着自己的灵魂和生命,她被迫完全中断了写作。
不同语境下的南玲与北梅(3)
刚解放时,张爱玲是留在国内的,她以“梁京”为笔名写了《十八春》、《小艾》两部小说,两部作品都表现出了对新社会欢迎和拥护的态度。前者的女主人公顾曼桢在旧时代被自己的姐姐暗算,做了别人生孩子的工具,丢失了工作,也失掉了美满的爱情。在小说结尾时,顾曼桢参加了政府“工作团”,获得了新生。后者描述了丫鬟小艾的故事。旧社会她在席家遭男主人强奸,遭女主人毒打,受尽了折磨。嫁了排字工人冯金槐后,仍然吃苦受罪,几乎死去。熬到新社会,她的日子才有了起色,病也治好了。从来都是远离政治的张爱玲,能在写作时把握这样的政治态度,亦算是很难得了。
不过,张爱玲很快设法离开了内地,先在香港滞留一段时间,后去美国,从此与故国家园割断了联系。差不多在相同的时间和背景下,“南玲”与“北梅”竟表现出了截然相反的生活选择,这也是一个很值得关注的现象。正是从此时开始,她们的人生追求拉开的距离越来越大。
张爱玲居留香港期间写的两部小说《秧歌》与《赤地之恋》其审美价值观念和创作思维与前两部作品完全相悖,原因是它们有着复杂的写作背景。两部作品都渗入了太多的政治偏见,不像张爱玲的生活态度。《秧歌》是以解放初江南地区农民金根的故事为主线的。乡下丰收,农民却因为交了过量的公粮,没有饭吃,终至闹出聚众抢粮的流血事件;《赤地之恋》共11章,描述青年知识分子刘荃的经历:参加过土改,在抗美援朝总会华东分会工作过,又在抗美战争前线成了战俘。刘荃之所见所历,好像人间地狱,到处是无情与残忍,背离了起码的生活真实。在乡下,土改工作不讲政策,草菅人命。在上海,政府机关内部互相倾轧,勾心斗角,战友之间互相陷害。党内高级干部阴险狡滑,作风败坏……由于两部小说所要表现的分明是作者并不熟悉的生活,因而人物形象单薄,有的完全是漫画式、概念式的形象。小说的艺术表现显得苍白而涩滞,丧失了作家早期作品的那种游刃有余,得心应手的格调。这样的作品,不仅美国出版商“不感兴趣”①,张爱玲自己也说结局“惨不忍睹”②。多年以后,当她的朋友建议她写畅销小说的时候,她斩钉截铁又不无激愤地说:“不!我绝不写自己不想写的人物和故事。”③ 这表现的分明是一种懊悔的心情。至少,这两本书的写作割断了她同自己的祖国、故乡的情感联系,给她造成了“有国不能投,有家不能奔”的凄凉心态。而她后来的离群索居,又进一步导致她与世态人生的隔膜和创造力的枯竭,造成了难以估价的损失。
出于对电影的喜好,张爱玲不仅常写影评④,而且从1947年开始,就开始了电影剧本的创作。先后写过:《不了情》、《太太万岁》(1947)、《情场如战场》(1957)、《南北一家亲》(1962)、《小儿女》(1963)、《六月新娘》、《人财两得》、《南北喜相逢》(1964)、《魂归离恨天》(1964)、《一曲难忘》(1967)①。
就总体看,张爱玲的电影剧本还是注重揭露生活中的不良现象,主张民主自由、妇女解放的。不过,与张爱玲的小说相比,其剧本在揭露人生本质问题的深度上有所减弱,表述方式也变做了嬉笑怒骂,讽刺调侃。写法上偏重于对话而忽略动作、场景的描绘,接近话剧剧本,整体文学水准有所下降,很有急就章和将就观众的姿态。
四
1978年冬天,梅娘获得彻底平反,回到中国农业影视中心工作,重新获得写作的权利。她犹如生机勃发的老树,在风调雨顺的季节一下子变得枝繁叶茂,花朵满枝。来不及构思小说,她将满腹的话语汇成散文,奉献给读者。她的《为什么写散文》仿佛是一篇宣言,述说了她新的写作追求:“一脉心声,构不成故事,也不想构成故事,就这样开始写散文;这是凝聚着渴望的载体——渴望坦诚的心灵、渴望向善的物事、渴望深邃的爱情,等等等等。”篇末缀上“一九七九 蒙难结业”的字样,预示着她人生新阶段的开始。
梅娘的散文创作就像储量丰富的宝藏,一经开采便喷涌不止。她写过风采各异的游记文章,将祖国的大好河山汇于笔下:《草原记行》、《云南之旅》、《春城游》、《正定怀古》、《人家尽枕河》、《知音寄语》、《打边炉》等;她写过对文坛故交的珍贵回忆,“为被历史误认和遗忘的人物作见证”②:《我与张爱玲》、《萧红笔下的女人》、《赵树理与我》、《一段往事——回忆赵树理》、《北梅说给南玲的话》等;她还写过大量的自传体散文《我的青少年生活》、《我的大学生活》、《我与日本》、《长春忆旧》等。近年来,她还翻译出版了日本作家釜屋修研究赵树理的论著《玉米地里的作家》,写了中篇小说《依依芦苇》……
梅娘的笔力越发优美流畅,充溢着勃发的激情。她曾殷殷寄语一度与自己同名,已经离开人世的张爱玲:“现在经过几十年人生阅历,我才稍稍懂得了财富在人类社会中的基础作用,才明白了张爱玲笔下的社会是托出了缠绕我们民族的痼疾,她笔下的那些只会消耗的诸种人等多么鲜明,你能指望那些渣滓来为祖国舒贫解困吗?她提供的是应该下刀的救治点。捧读之余,我再次为她的深邃叫起好来。”① 显示了她的睿智和热情。
不同语境下的南玲与北梅(4)
梅娘的朋友越来越多,她时常怀着友好的情愫接待着来自全国各地的客人,帮助那些研究现代文学史的中外学者、学生们了解上一世纪文坛的情况,弄清一些历史问题。她的心境平和,生活充实。看到她的人都不相信她已经80高龄了。梅娘的女儿、女婿、外孙女、外孙女婿曾多次邀请她到国外定居,但梅娘在赴加拿大探亲后,又回到北京。她在散文《远方的思念》中谈到这个问题:“我权衡者再,却怎么也不想离开这片我血泪浸染的沃土;我认定只有在这片沃土上,我才能体现作为中华女性的价值。”梅娘这样依恋她脚下的土地,不是淡忘过去的苦难,而是出于她对人生的深刻理解。她曾说,多半个世纪以来,发生在中国大地上的灾难,不是个人的灾难,而是民族的灾难,你既是民族的一个成员,你就躲不过去。所以也没有必要老纠缠这些事②。
与此同时,在大洋彼岸的张爱玲差不多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她仍在写作,除零星地写一些短篇如《色戒》等以外,她的工作中心便转移到改写旧作、翻译旧小说、研究旧小说这三方面来。她将《十八春》改写成《半生缘》,将女主人公顾曼桢参加新中国政府工作团的结尾砍掉了。她又将吴语方言的《海上花列传》翻译成国语。她还把多年来研究《红楼梦》的心得体会汇集出版,定名为《红楼梦魇》。这些工作,虽然有价值,但远不如她早期小说创作那样引人注目。
因为离群索居,张爱玲晚年生活的详细状况鲜有人知。根据研究者近年来披露的资料来看,她的生活并不宽裕,谋生也不容易。1966年张爱玲曾致信夏志清:“收到十日的信,对于我找工作的事实在费心,我确是感激得说不出话来。”③1961年秋天,张爱玲为搜集创作材料曾有过一次台湾之行。据当时陪伴她的王祯和25年后回忆,当她听到丈夫赖雅先生得病的消息,并没有立刻回去。打听到他病情还稳定后,依原计划返回香港写电影文学剧本。“那时她若回美国,钱只够到洛杉矶,回不到波士顿”①。张爱玲在写给她惟一的弟弟张子静的信中也提到经济问题:“传说我发了财,又有一说是赤贫。其实我勉强够过,等以后大陆再开放了些,你会知道这都是实话。没能力帮你的忙,是真觉得惭愧,惟有祝安好……”② 名门之后,一代才女,后半生的生活竟如此拮据艰难,实在令人扼腕。
“南玲”与“北梅”在不同的语境下生活和写作了几十年,她们都经历了无数坎坷的人生遭遇。她们的人生选择究竟是对是错?她们的生活体验是否幸福?这似乎是很难参透的人生玄机。但不论她们生活得是否如意,也不论她们的人生选择出于一种什么样的思维,可贵的是她们奋斗过,她们创作过,她们的作品已经被无数人欣赏和议论,给予无数人以启迪和激励,这才是重要的。作为读者和后人,我们不应忽视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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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读梅娘的信
文/韦泱
与梅娘前辈联系约有三四年光景,却缘悭一面。每每收阅她的来信,我从心底喜悦,绵绵素笺在手,小心翼翼奉若神明。
梅娘的信,一概书写在四百格的稿纸上。然而她没有受格子的束缚,去一字一格循规蹈矩,而是随意地一行行书写着,那浅浅的绿色方格,映衬出文字的灵动与流畅,显出了深淡相宜的视觉美感。再看字体,一笔端庄、清秀的钢笔行书,大小搭配相宜,既不呆板地一笔一划,又不潦草得龙飞凤舞。可以看出,书写者的心态是那么恬静、安闲,飘逸中透着沉稳,老练苍劲的笔触,让人感受到岁月的沧桑与坚韧。
读梅娘的信,觉得她就像我的老母亲一样,坐着与我唠家常,倾吐着她的肺腑之言。那么谦逊和内敛。读着读着,我的心渐渐地宁静下来,完全沉浸于她的叙述所营造的氛围之中。
一次,梅娘看到我有关淘书的文章,来信谈到:“你的文章,我读了又读,似乎看到了曲腿俯背正在淘书的你,触摸到你执拗于‘心之所善’的淘书情思,你的‘淘书辛苦’讲述的故事,真的令人长久咀嚼,这是生活的韵味。”讲得太贴切了。文字中没有空洞的表扬,廉价的赞美。有的只是一个前辈读书人,对后学如我淘书辛苦的切肤体味。对我的鼓励与鞭策,不着一字,尽在不言之中。
又一次,梅娘看了我写丁景唐与方平的文章,题目为《两个曾经的诗人》,就顺势阐发其内心的感慨:“年华随风而去,看到的是诗情沉积了下来。这种沉积便是景玉公(丁景唐)与诗人方平在文学史与翻译史的尽力。我以为:写诗既是抒情又是言志,峥嵘岁月中,豪情迸发进而为诗;知命之后,情绪转韧从而为文,合乎情感的走向与诉求。君以为然否?”梅娘是小说家,我惊异于她何以对诗有那么细致入微、鞭辟入里的感怀与妙论,这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梅娘从国外探亲归来,不忘在信中寄赠我精美的异国邮票,并附言道:“两枚小邮花,是我在加拿大买的,松鼠和小鸟合力装点‘快乐’。”这不能不让人倍感温馨,感到生活中的袅袅诗意。梅娘的细心、温情,让人觉得无懈可击。亦觉得世界的美好,友情的珍贵。
梅娘,本名孙嘉瑞。因此,落款往往就是本名。上世纪三十年代开始,她写作并出版了《小姐集》、《第二代》、《鱼》等作品集,那时在南北沦陷区内,最出名的当推张爱玲、梅娘,时有“南张北梅”之称。梅娘的小说,继承了五四现实主义文学传统,注重人与人的社会关系,在奋力鞭挞丑恶的时流,亦燃起对真善美理想的企盼。其顽强的女性意识和独特的叙述风格,是中国文坛难得的品格。读梅娘的小说,与读她的信令人有异曲同工之感,那内在的神韵,是一脉相承的。
读手边若干梅娘来信,总觉得不过瘾,就格外注意收集她的其他书信,尽可能地复印来一读为快。
那封她从国外寄给北京同样八十多岁的女诗人成幼殊的信,表示她即刻要回国的信念:“我预定从温哥华直飞北京,又一次作了候鸟,多么难以折断的故国情深。我已经老迈年高,来异国之前,希望亚热带的阳光,能够延缓下肢的僵直,实在是匪夷所思。柳青劝我留下来,我还是想回去,鲁迅先生上世纪廿年代发表的宏论:‘老的不能拖着小的’。是我的座右铭。”
多么执拗、豁达,而又善解人意。
前时读梅娘给出版家、现代文学专家丁景唐先生的信:“北京叶落纷纷,已入冬令,比邻的农科院大院,红枫灿火,黄栌闪金,玫瑰仍在绽放,一朵朵,有洁白的,有粉红的,更有鹅黄的,初冬美景如画。”简直可作优美散文诵读。
其实,梅娘的信,全可当作美文赏阅。她娓娓道来,谈她自己的所闻所见,所思所想,谈读书,谈友情,谈人生,一任无羁的思想在稿纸的原野上奔驰。既信手拈来,又涉笔成趣。信写到如此份上,真叫绝了。谈到写信,梅娘在给女作家丁言昭的信中,亦有精到的话语:“屏幕短信成了时尚,老朽的我,依然不习惯,一来是眼睛嫌累,二来是打字特慢,又在五笔和拼音之间徘徊。我喜欢看着手写的字从笔尖流淌出来,那是我的休闲,是我的娱乐,够‘农耕’的吧!”
亏得梅娘有如此深的“农耕”情结,才能使我们从她的书信中,饱啜手写文字的琼浆玉液。时下,有专家呼吁,要抢救民间书信。这不仅是历史的印痕,亦是文化的积淀。而梅娘的信,充满意趣与情致,是书信中的佳肴醇酿。平素读各色来信,可见各人的性格,有的人喜长篇大论,噜苏似有不着边际之虞。有的寥寥几行,似乎有要务急事催着他。而梅娘的信,即使只一、二页,读来觉得神定气匀,意蕴丰厚而韵味悠长。梅娘的信,是我读到的最令人倾心的信,最值得保存收藏的信,亦是最可玩味的信。85岁的梅娘,依然以给友人写信为乐。这是前辈作家的翰墨书信留下的手泽,从今往后,渐成绝响。那么,谁能得到梅娘的信,真是三生有幸,莫大的快慰。梅娘晚年勤于写信,若能将其散于各处的书信集于一册付梓,当是功德无量之举。
《一代故人》的回声
文/诺尔曼·司密斯(加拿大)
读过了梅娘写的《一代故人》,令我惊奇。我是梅娘文中提到的那个加拿大温哥华大学历史系博士生诺尔曼·司密斯。我研究东北后沦陷期(1923…1945)妇女作家:左蒂(1920…1976)、朱媞(1923… )、杨絮(1918… )、吴瑛(1915…1961)、但娣(1916…1992)、梅娘(1920… )和蓝苓(1918… )。去年我给梅娘写过信,问她关于当时那些妇女作家的“忍耐”。她们的生活、写作、忍受都反映了她们的性格。那个黑暗的旧殖民地社会反衬出了那个时代的中国妇女的性格,她们的作品展现了她们是爱国的,勇敢的,坚韧的。以前有的人说:她们是“汉奸”。她们的作品是历史所造成,汉奸之说不符合历史,我完全不赞成。她们是中国精神的一部分。加拿大的民主积极分子 NELLIE MCLUNG(1873…1951)说过:“国家的前途依靠于妇女的社会地位。”今昔对比,以上作家们的作品仍有重要意义。
左蒂从她处女作《柳琦》(1942)到《不屈的人民》(1946),暴露了那个时代的殖民地压迫。《不屈的人民》描述当时的“残酷而罪恶的巨手”追赶着作家群体与其他东北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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