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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平线-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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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栓?什么枪栓?”罗裁缝仍一脸懵懂,似乎仍陷在铺天盖地的灰布中钻不出来,不知“枪栓”为何物。
丁泗流只好耐心地提醒道:“昨天我和几个弟兄在外面打土豪,一不小心打错了人家,在汀江上拦下了罗老伯父的运布货船……”
他这么一说,罗裁缝才恍然大悟。
“不错,昨日运货船靠了码头,卸布时有人跟我说,这船布险些被人劫了去,原来是你呀?打错土豪也就算了,一场误会呗,还赔什么礼道什么歉呀,丁长官忙去吧。”
丁泗流一把扯住转身要进屋的罗裁缝。
“哎哎,罗老伯父别急着走呀,你的人可是下了我的枪栓带回来,让我来找你讨要呢。”
“枪栓?”罗裁缝想了想,“好像是有几件铁器,是不是那东西?”
“对对,那是红军的武器,少不得的,罗老伯父快些还给我吧。”
“啊呀,这几天忙的,不知让我扔哪去了。”
“什么?你、你把枪栓扔了?”
丁泗流吓一跳,险些抬手掴了罗裁缝一个耳光,幸好及时醒过神来,才没动手。
“对了,香香,你怎么认识丁长官的?”罗裁缝倒没意识到危险的临近,他终于有机会扭头同爱女打招呼了。
“爸,你好想想,丁长官的枪栓放哪去了?红军枪上的零件,怎么能乱丢呢?”玛丽亚捉起父亲的一只胳膊摇晃着,嗔怪父亲多事。
“我哪知道那些铁家伙是干什么用的?”罗裁缝一脸委屈,“送布的人只说会有一个姓丁的红军长官来取,还说丁长官要登门道歉,不道歉就不要给他……”
“罗老伯父,我不是道过歉了?你快些想想,那些铁家伙被你放在哪了?不找出来,我要被上级关禁闭,说不定还会枪毙的。”
罗裁缝吓了一跳,人命关天,他不能不认真想想了。
“我真的想不起来了,香香,你带丁长官回家,让你妈找找看,说不定能找到,我这正忙着呢,你们也都看到了。”
说完,他撇下女儿和丁泗流,径自回教室去了。
玛丽亚只得带丁泗流再回家。
倒是玛丽亚的母亲没糊涂,她从门后墙上摘下那一串石蛙似的步枪枪栓,还给了丁泗流。不过,她听说丁泗流在汀江上“打土豪”,劫了布船,才被人下了枪栓的事,脸上立刻讪讪的,不大好看了,对丁泗流一口一个“伯母”也带搭不理的,连茶水都没泡。丁泗流也顾不上她的态度,急慌慌地拎着失而复得的枪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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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不是冤家不聚头(1)
连顺舟的心情也像春天的闽西大地一样,万物复苏,一片青绿。在学校时他和其他同学一样,都喜欢英国诗人的那句名句: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几乎一眨眼的工夫,不远的春天就走到了身边,冬去春来,万象更新,他沉闷已久的心,也像大地一样泛出了生命的青绿。自从亲赴汀州,和红四军的*团长晤面后,回到上杭,他就开始着手准备再度出山了。要说革命,还是得走出连家堡加入红军才行。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投笔从戎那是老话了,带笔从军,才是新辈革命军人的风采。看看红四军内,多少读书人啊。据说红四军的前委书记毛润之先生,就曾当过教书匠,是熟读经书的大学问家,就连有三虎之威的*谈起毛先生来,都是钦佩得五体投地。还有,在*的红二十八团团部,连顺舟见到了一个叫柳达夫的人,也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据*说,柳达夫同志曾被党中央派往苏联东方大学学习,不久前才刚刚回国,就由中央委以特派员的身份派来红四军的,他甚至都从*的口气里听出了羡慕。不过,连顺舟并不喜欢那个姓柳的特派员,那人倨傲,鼻孔朝天,和他对对眼、握握手,就算打过招呼了。真正令连顺舟仰慕不已的,还是团长*。才年把关景,他就由一个小连长官拜红四军主力团团长,没点本事,机会怎么青睐你呢?话谈到投机处,连顺舟开诚布公地谈了他的想法,他想带着手下的二十多枪手径投*的红二十八团。但*当即摇头,婉言拒绝了。毕竟连顺舟的身份和经历都较为复杂,不是一个普通的放牛娃。不过,*告诉连顺舟,红四军决定暂时不打回井冈山,全军分兵在赣南闽西二十余县发展壮大根据地,发动群众,打土豪、分田地,进行井冈山式的土地革命。朱德军长的意思,急欲招兵买马,扩充红四军的实力。从驻赣东黎川方向的国民党军第一集团军第十二师金汉鼎部投诚过来五百余人三百枪,编成了第四纵队,于4月中旬集中到宁都编训。从井冈山上突围而出的彭德怀残部约六百人四百枪,又在瑞金编成了红四军第五纵队,由任红四军副军长的彭德怀直接指挥,返回湘赣边界,收集旧部,恢复地方政权。接下去,红四军继续“扩红”是少不了的。像连顺舟这样脱离过红军队伍的人,愿意革命,再回到红军队伍中来,机会多得很。总之,以静待变,才是上策。
连顺舟从听了*的意见,回到上杭,备下一笔不薄的款子和几十斤上等的好烟丝、沉缸黄酒等礼物,派黄松押解,送到二十八团,亲手交给了*。*笑纳不言谢,但回赠了一挺轻机关枪和三百发子弹,令黄松带回。
上杭县蛟洋有一傅姓大财主家,出了个叫傅柏翠的少爷,此人大名连顺舟久仰。傅柏翠受共产党的赤色宣传比起连顺舟来有过之而无不及,闽西暴动时,傅柏翠也积极参加了,编入红七军十九师时,还是连顺舟的长官呢。红四军来了,连顺舟打听到傅柏翠也在积极与红四军*长官联络,并将闽西暴动留下的人马编成了红五十九团,由傅柏翠亲任团长。看来,这一回闽西各县算是红透了。
5月间,红四军一部和闽西傅柏翠的红五十九团联手,大败国民党军陈国辉部,攻克了龙岩城。连顺舟人在连家堡,派人不停打探消息,密切注意红军动态。当得知蛟洋的傅柏翠率红五十九团参加了攻打龙岩的行动,连顺舟再也坐不住了。他带着自己的枪手再去找*。这一次,*没有拒绝他,让他留了下来,不过这时红二十八团的番号已经不复存在了。红四军驻汀州时扩大了队伍,重新进行了整编,将全军编为三个纵队,*的二十八团编为第一纵队,他任司令员。*迟迟没有将连顺舟编入第一纵队的战斗序列,也没有委他一官半职。连顺舟和他的快枪手像孟尝君等门房食客一样,寄寓在*的纵队司令部,这让他有所不快。这种日子,还不如在连家堡自在呢。
九 不是冤家不聚头(2)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6月来临,已是初夏了。闽西的夏天虽然热,但毕竟地处山区,白天看看书,骑马出去跑一跑,晚上睡得好,连顺舟觉得比在连家堡时还养胖了。
纵队司令员*终于有一天来找他了。*告诉他,红四军决定以闽西当地红军即刚组建的红五十九团为骨干,合编成一支新军,在闽西重新编训红四军第四纵队。*说他向朱、毛首长汇报过,决定将连顺舟编入第四纵队。连顺舟听后心里有些不快,倒不在于编进第几纵队,干红军嘛,哪个纵队不可以革命?关键是他对结识不久的半道朋友、湖北佬*有些不满意,这个人好死板哟,亏他也走南闯北,全然没多少江湖上的义气,待人也冷冰冰的,连个笑脸都轻易不给,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豪门出身的关系?自己在连家堡送了他一堆白花花的光洋,上等烟丝和沉缸黄酒,*回赠的那挺轻机关枪和三百发子弹,自己还不是吩咐枪手们又扛回了红军队伍?人家第三纵队的司令员伍中豪就跟*大不一样,伍中豪和*都是黄埔四期毕业的,但两人性格秉性却大不一样。走就走吧,留在一纵队*手下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自己这二十多人马快枪,就是革命的本钱,他不是孟尝君,他手下的枪手也不是鸡鸣狗盗之徒。
第四纵队成立大会,是在连城新泉召开的。全纵队由第七、第八支队编成,*百人,五百余枪,分别编成七个大队,即相当于连的编制。纵队司令员由傅柏翠担任,张鼎丞任党代表。考虑到连顺舟的情况比较特殊,他那二十余人马快枪果然本钱不小,纵队首长经研究,同意连顺舟本人意见,不打散分编,以此为基础,仍编成纵队手枪连,由连顺舟任连长。连顺舟觉得连长小了点,当初他就是红十九师的手枪连连长,革命和不革命都有一年多光景了,重新回到红军队伍中来,怎么还是没点长进呢?
和红十九师时的情景大不一样的是,红四军首长从一、二、三纵队抽调了大批干部,充实到新编成的第四纵队,包括名为“大队”实为连队这一级,都能摊上主力纵队抽调来的军官。那些军官有的参加过南昌暴动,有的参加过秋收暴动,都在井冈山上吃过红糙米,不敢说身经百战吧,对这支以闽西暴动的农民为骨干编成的新军来说,都是不可多得的宝贝疙瘩。连顺舟的手枪连人手少,除了他的二十来个快枪手外,补进了龙岩、永定、上杭三县的暴动农民,拢共才五十来人。连顺舟并不愁兵少,只要他回一趟上杭连家堡,他有把握将自己的手枪连滚成一个大雪球,别说扩成第四纵队的“第九支队”了,就是扩成红四军的“第六纵队”,也不是没有可能!令他底气不足的,不是缺兵,而是少将,他需要的是久荡江湖的军官,这才是成军之本。如果有了足够的军官,说不定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扩编成“红六军”呢!
连顺舟去找傅柏翠司令员要人,要主力纵队派来的军官。党代表张鼎丞问他要几个?连顺舟说,出家人不贪财,多多益善。傅司令和张党代表就一起笑起来,说谁都知道革命者多多益善的道理。不过,手枪连最多只能派两名军官去,一个党代表必不可少,再就派个副连长去,其他各排排长就派不出来了,得手枪连自己想办法。
九 不是冤家不聚头(3)
派来的党代表先到手枪连报到。来人穿一身红四军在汀州赶制的灰色新军服,宽大得长及膝盖的军裤不曾染汗,但绑腿上倒沾满黄尘土。尽管天气热了,他还是穿得整整齐齐,就连头上军帽都戴得端端正正,身上的小背包也是自己背来的,连个挑夫都不曾用。党代表自我介绍说,他叫王初恩,是从第三纵队调来的,原来的职务就是连党代表。他还说自己老家在湘西,祖祖辈辈给财主家种田,家里穷得也是“屌蛋打腿杆,当当作响”。两年前,他跟着毛委员参加了秋收暴动,上了井冈山。王初恩人长得很结实,脸相忠厚,就连眉锋骨都平平坦坦,还有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总是带着一种农民式的忧郁,这让连顺舟很放心。党代表党代表,就是代表了共产党安置在他身边的人,党代表和一连之长到底谁官大官小,谁管谁?连顺舟还弄不太清楚,先前在闽西红军时他就一直搞不清楚,就像他说不上朱德和毛泽东二人到底谁管谁一样。不管是什么职务吧,有一个老红四军派来的人坐镇,让他心里踏实,感觉上有了主心骨。
党代表王初恩对这位富豪出身的手枪连长却存足了十二分的戒心。在第四纵队政治部,主任李任予向他介绍连顺舟的情况,他听了简直有点目瞪口呆。闽西这地方,真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怎么什么样的革命者都有呢?来手枪连报到的第一天,他就坦率地对连顺舟说,其实我根本不愿意调到第四纵队来,留在第三纵队多好?可是不行啊,他是一名共产党员,是连党代表,只能听党的,不能让党听他的。连顺舟听他这么说,脸上讪讪的,心想只怕要不了多久,这个党代表就会跑掉的,他哪会稀罕第四纵队?
王初恩一到手枪连,先张罗着要成立“党支部”,说是纵队、支队和大队都要有“党部”,这是毛委员早在三湾时就为红军定下的规矩,到了井冈山上都一点没走样。连要设党支部,班要设党小组。可他一查看,手枪连总共也没几个党员,就连连长连顺舟都不是党员,无奈,只得再等等看吧,心说等副连长派下来再说。
纵队答应委派来的副连长却一直迟迟不见露面。连顺舟跑到傅司令那催了几次,千呼万唤的副连长终于来手枪连报到了。
连顺舟得到消息时,正在外面遛马,急忙翻身跃上他那匹心爱的大黑马,打马一路狂奔,驰返手枪连驻地。手枪连编成后,纵队要求连顺舟将他带来的二十余匹乘马一律上交,哪有个小小连长带着支马队呼啸往来的道理?你把纵队首长往哪摆?连顺舟读过书,不是江洋匪盗之流,做人做事的分寸还是懂的,自然没二话可说。和财主家出身的傅柏翠司令员一样,他连家里的田都分给了穷人,栏里的猪也杀光了,仓里谷子分光了,人都丢下连家堡出来革命了,遑论几匹四条腿的牲口?还是党代表张鼎丞动了恻隐之心,做主给手枪连留了两匹马,没说给谁专用,反正把连顺舟最喜爱的坐骑、那匹大黑马留在了手枪连。
跳下马背的连顺舟扔了马缰,闻听马蹄声早已候在门外的勤务兵接了。连顺舟一反常态,大声叫道:“老王,王党代表,新来的连副在哪儿?”
应着他的叫声,从手枪连连部走出了新来报到的副连长。
连顺舟看到他的第一眼,满脸的笑意就冻凝住了,整个人像由滚烫的温泉泉眼跌进了冰窟窿——
九 不是冤家不聚头(4)
天杀的,那新来报到的连副,竟然是丁泗流!
丁泗流在汀江边带人打“土豪”,劫了罗裁缝运布的货船,东窗事发,二十八团团长*亲自下令,关了他一周的禁闭不算,还给了个降职处分,由连长降为副连级使用。直到今天,丁泗流也不知如何走漏的风声,是汀江边那个“连老爷”到*团长那告的刁状,还是那个城里的罗裁缝去军部告状?他始终不得而知。也是他赶上了,红四军攻占汀州后,军纪废弛,违反群众纪律的现象时有发生,前委发布指示,强调“三大纪律六项注意”,司令部和政治部都引起高度重视,再三颁布军令,整饬军纪,他算是撞到枪口上了。其实丁泗流比旁人更清楚,团长*很喜欢能打仗的部下,而他这个五连长恰恰就很能打仗。至于遵守群众纪律,那是前委老毛那帮人喜欢的玩意儿。*团长关他禁闭之前,指着他的鼻子,用他那口湖北官话狠狠地骂了他祖宗三代,然后叹口气说:“战时要狼,平时要羊。丁泗流,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这个道理?等着吧,等下一次大柏地、长岭寨,才有你的翻身出头之日。”
丁泗流怎么能给别人当连副呢?连里有个党代表他都受不了,再有个连长压在他头上,让他听人家指使而不是他指使人家,丁泗流真是生不如死。好在新编成一个第四纵队,向一纵队要军官,林司令乘机把他老丁踢了出来。丁泗流只好自认倒霉,心想离开晦气的一纵队也好,到了新编成的第四纵队,说不定还能给个营长干干呢,那儿不是缺军官嘛。他没想到,到了第四纵队一报到,明确的职务仍然是小小连副,那个手枪连已经有连长了。
更令他没想到的是,灰头土脸地与手枪连连长一见面,可就更不是鼻子不是脸了!——那连长居然是连顺舟!在汀江边缴了他的枪的“连老爷”,真是大白天的撞上活鬼了!
两下里当时就窘在那了。都是见过世面的老江湖了,却又都觉得这事尴尬,一时不知该由谁先开口,更不知开口说些什么。
“老话说得对,不打不相识呀!丁兄,想不到你我搅到一口锅里抡马勺了。”
还是连顺舟先哈哈一笑开了口。不管怎么说,这是他的手枪连,他是连长。打过招呼,收了笑脸,连顺舟却发现丁泗流根本没接他的话,甚至根本没用正眼瞧他。再看他的目光,正直勾勾地瞅着自己的那匹大黑马呢,这才知道,此人另有心思,心不在焉。
“老丁,丁连副……”
他再度一叫,丁泗流才缓过神来。
“啊啊,连连长,英雄不打不相识,在汀江边我就说过,咱们大水冲了龙王庙,果然不错吧?”丁泗流嘴上打着哈哈,心上却十二分的不舒服。妈的,他连老爷真是猴戴帽子有了人相儿了,一个小*连长也弄了匹马骑,说不定他还把自己的婆娘带到手枪连来睡呢。
“老丁,‘连’连长不好听,多了一个‘连’,你就叫我老连吧,咱们弟兄算得上老相识了,那么讲究干什么?”
连顺舟拍拍丁泗流瘦而结实的肩膀,故作亲热。
“报告连连长,卑职不敢。军中自有军中规矩,不似江湖酒肉往来。上次兄弟多有得罪,在汀州已登门向罗裁缝道歉谢罪,也受了军纪处分,还望连连长多包涵。”
“老丁,咱们这是缘分啊,百年修得同船渡,要不是前世修来的缘分,怎么会这么巧呢?今后,这手枪连还得靠你多费心了。你是老行伍,带兵打仗这一套,是你的老本行,这不用我多说。”
要说连顺舟的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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