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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平线-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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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泗流的口气不像开玩笑,他有点恼了。
丁泗流的不满立刻像瘟疫似的传染给手枪连的弟兄,他们纷纷骂开了。
“司令部的长官老爷就知道自己贪图享受,真他妈不是群东西!”
“走了一天路,就号这种牲口棚子给弟兄们住?”
“红军中官兵平等,丁连副,咱手枪连也挤到洋楼中去住!”
手枪连乱糟糟的喊叫声,引得邻近一些司令部的人和看热闹的孩子围过来,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余参谋尴尬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连顺舟和王初恩从后面赶上来,分开乱哄哄的弟兄。
连顺舟一脚踢开吱哑作响的竹门,探头看了看,对王初恩苦笑道:“条件是差了点,怎么办,老王?”
王初恩说:“还能怎么办?司令部分配的房子,还有什么好说的?总比住到野外强吧?”
连顺舟点点头道:“那是,有聊胜于无。”他扭回头去。“老丁,算了,跟谁怄气,别跟长官过不去。余参谋,就这么着吧,谢你了。”
余参谋如释重负,朝他们摆摆手,扭头溜了。
丁泗流也觉没趣,心说连顺舟这个土豪出身的家伙都能忍受这牲口棚子,自己一个苦出身的还嫌弃它不成?他草草地划分好连部和三个排的住宿,又去安排伙夫烧饭。部队凡在村庄宿营,一般就不再挖灶埋锅,图个省事,跟老乡家借用现成的锅灶,甚至就用老乡家的柴禾,给几个柴禾钱就行。
看看忙得差不多了,丁泗流凑到连顺舟身边,嘟囔道:“老连,我不是怕苦,我给财主家扛长工,冬天下大雪,住的地方还不如这个烟库棚子呢。我是恨司令部那些鸟长官,拿咱手枪连不当个东西。”
连顺舟笑笑,没说话。参加红军后,说到穷人富人这类话题,他总是矮人一截似的,三缄其口,装聋作哑为妙。
丁泗流还想说什么,却忽然抽抽鼻子道:“这什么味呀?好像不对。”
连顺舟很乐意岔了话题,他也嗅嗅说:“什么味?新收的烟叶子味嘛。”
“不是,好像骚烘烘的,我去看看。”
出了烟棚的丁泗流不一会就回来了,他的脸色更臭了。
“妈的,说司令部那帮鸟长官不是东西,还真没冤枉他们。老连,你知道咱紧挨着的后面是什么?司令部的马厩!”
连顺舟出去看了看,果然是马厩。自己的马夫也把大黑马拴在了那里,占了一个槽头。
午夜时分,人困马乏的红军队伍彻底安静下来,宿营的驻地和村庄融为一体,静悄悄的。夏日闽西山区,凉风习习,加上白日顶着酷暑行军,弟兄们确实都累了,手枪连宿营的烟棚中此伏彼起的呼噜声,将夜鸣的虫儿吓得噤声不语。司令部宿营的二层洋楼下,不时晃过一道道手电筒的光柱,那些光柱常常没来由地往夜空中晃来晃去,刺破青天。龙岩战斗缴获颇丰,警卫连的弟兄们有些烧包,电池多得用不完似的。
也幸亏那些弟兄们稀罕得当玩意儿使的手电筒了。午夜刚过,司令部哨兵的手电筒光柱捞住了一个可疑的人影。那人影从司令部马厩中闪出,在手电筒照射下,似乎愣了一下,听到哨兵大喝:“什么人?口令?”才缓过神来,就像摁掉电门的手电筒光柱一样,一下子消失不见了。紧张的哨兵犹豫着朝天鸣放一枪,村里宿营的红军各部听到枪声,像炸了窝的蜂巢,乱成一团。
近在咫尺的手枪连当然也闲不着。慌乱中听哨兵报告情况的纵队保卫科长倒还冷静,他命令警卫连拱卫司令部,做好战斗准备,手枪连就地散开搜索。
手枪连的弟兄们将马厩附近里外搜了个遍,也未发现可疑情况。司令部的人一遍遍清点战马,证实马匹完好无损,包括连顺舟拴在马厩的大黑马。看看天色将要放亮,只得作罢,命令警卫连和手枪连各增派岗哨,加强警戒。
第二天仍然烈日当空。部队按计划出发。
尚未走上几里路,行军纵队就出了乱子。纵队司令部一位副参谋长的坐骑受惊狂奔,马夫拦它不住,惊马将副参谋长摔下马鞍。好在伤势不重,进行简单的治疗后,担架兵抬起他继续随队行军。
连顺舟几乎目睹了长官坠马的全过程。他觉得事出蹊跷,便走了过去,恰好司令部的马夫刚牵着惊魂未定的战马回来,那马走得慢吞吞的。连顺舟上前抚摸着马颈,一手熟练地捞起马蹄检查。前蹄无异,却在马的左后蹄中发现了一枚铁钉!连顺舟心明如镜:那肯定是有人恶意打进去的,战马白天行走,疼痛难忍,才惊马伤人。他叫过自己的马夫,让他帮助取出马蹄中的铁钉。司令部的马夫激愤得哇哇大叫,说要向纵队保卫科报告。连顺舟冷冷一笑道:“报告了又怎么样?你让部队停下来追查?司令部长官的威信还往哪搁?”马夫听他这么一说,不敢再吭声了。
回到手枪连,连顺舟悄悄将此事告诉了党代表和连副,他说他怀疑是手枪连有人恶作剧。丁泗流脑袋瓜一转,断定最有可能是肖文生干的好事。连顺舟和王初恩想想白天肖文生的满腹牢骚,虽然怀疑丁泗流的判断,但又不好轻易断言就不是肖文生。
丁泗流大包大揽道:“这事好办,交给我处理,最多半天,部队开午饭前我就能查出来到底是谁干的。”
连顺舟和王初恩一听就知道他要采取什么手段来审这离奇案子,两人不约而同,一口回绝了。
丁泗流恼怒道:“既然不用我出面,那你们看着办吧。”
十六 教你一支歌(1)
罗翠香接到命令,被调往第四纵队宣传队。她就像做了一个梦,直到她打起背包赶到第四纵队政治部报到,还没有完全醒来。
红四军进入闽西后,几支国民党军地方部队战败溃逃,作战任务和敌情顾虑减少,随着“赤化闽西”口号的喊出,宣传工作成了红四军的头一等任务。原来的前委书记毛泽东将红四军的宣传队看得很重,一再强调各级都要有宣传队、宣传组,犹如战时的敢死队一样,宣传队成了红四军各级政治部的心肝宝贝。第四纵队也不例外,组建时就有了宣传队的编制。
接到由红四军医院调入四纵队宣传队命令的罗翠香,不费什么力气就弄清楚了,这一切都是特派员柳达夫的安排。上帝的女儿罗翠香军龄无几,却早已懂得了红军的规矩:在红军队伍中,几乎不允许个人意志的存在。红军中也有一位至高无上的“上天之帝”,那就是共产党。在这个“上帝”面前,红军中的官长与士兵都应该像伏膝的教民一样,那才是红军的主宰力量。在这样的主宰力量面前,唯一需要的就是服从。中央派来的特派员柳达夫同志又是什么呢?罗翠香在她习惯的宗教式思维中很容易找到对位,那就是神父!传达上帝旨意的代言人神父。就某种态度上来说,对神父的态度,可以理解为对上天之帝的态度。如今这位红色神父,不仅要改造重塑罗翠香,还要主宰她的人生之路了。
其实,罗翠香对调往宣传队工作,还是满心欢喜的。她喜欢唱歌、搞宣传,尤其是在阳光明媚的野外,青春得以释放,精力得以宣泄,这比整天伴着刺鼻的酒精味,看着血肉模糊的枪伤刀伤,听着伤号们惨绝人寰的啼号要好得多。当红军要比在福音医院当护士快乐,当宣传兵要比当卫生兵更快乐。罗裁缝早年对独生女儿采取的近乎于严酷的管教措施,就是将爱女送进了教堂,并最终将她由罗翠香变成了玛丽亚。自从她离开福音医院,参加了红四军,玛丽亚就不复存在,罗裁缝惨淡经营的人生设计也化为泡影。倒是柳达夫特派员重新为她设计了人生,她也由玛丽亚重新变回为罗翠香。放下了那些药瓶、棉纱、注射器,罗翠香感到自己真正地回归了,青春少女的美好时代并未远去,恰恰相反,才刚刚蹒跚来到。
柳达夫在罗翠香离开军部之前去找过她一次,那是一次介于工作谈话与私下聊天之间的陈述。“罗翠香同志,我相信做宣传工作远比在医院工作更能发挥你的天才优势,希望你理解我的期待,我更希望我们下次见面时,你能给我一个全新的形象。”
柳达夫为什么要把她弄到宣传队去,罗翠香猜想很可能与那天她在辛耕别墅中信口唱的“生爱郎来死爱郎”有关。罗翠香睁着一双墨黑的大眼睛,用力点点头。可惜在柳达夫看来,这种带有宗教式的无言承诺显得分量不足。他的口气中有了不满的成分。
“罗翠香同志,你现在脱离了宗教苦海,参加了红军,要有意识地培养自己的阶级觉悟,革命,革命!这是我们共产党人的终极目标,也是人生的唯一目标……对了,你写过入党申请书没有?”
罗翠香困惑地摇摇头,反问道:“什么叫‘入党申请书’?”
柳达夫一愣,倒憋下一口气。
“罗翠香同志呀罗翠香同志,你这身红军军服洗过几水了?怎么还像今天早上才参加红军一样?” txt小说上传分享
十六 教你一支歌(2)
罗翠香知道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吓得不敢再说话。柳达夫却像发誓似的咬牙道:“你等着瞧吧,罗翠香同志,我非要彻头彻尾、由表及里地完成对你的赤色改造,要把你培养成百分之百的布尔什维克。”
“柳特派,‘布尔什维克’是干什么用的?”
柳达夫直翻白眼。
四纵队宣传队队长外号“老拐”,是从第三纵队“支援”过来的骨干。老拐本名叫什么,早就没几个人记得了,知道他原先是红三十一团的连党代表的人都不多了。老拐在江西作战时腿部负过伤,治愈后一条腿一拐一拐的,就落下这么个外号。本来部队安排他到地方工作,老拐死活不愿离开红军队伍,第三纵队嫌他碍事,又无大用,便将他掺在选送的军官中一起调给了第四纵队。第四纵队政治部看到老拐的一条腿就够了,本想退他回去,怕伤了部队之间的和气,又见老拐人老实,但拐着一条腿不大好用,就放到了新成立的宣传队。
老拐听说罗翠香是军部医院护士调来的,摸了摸残腿,嘴里“唔”了几声,算是欢迎过了。
宣传队还有个叫“破茶壶”的,老往罗翠香跟前凑,可罗翠香总像遇到鬼似的,躲他远远的。破茶壶嘴有点歪,说起话来“嗤嗤”漏风,还少了一只耳朵,罗翠香想不怕他都做不到。
部队攻克龙岩城后,宣传队又分来一个俘虏兵,原先是陈国辉省防军第二混成旅的。来到宣传队背包还没解开呢,扔下背包就一头钻进茅房不出来。队长老拐瘸着一条腿找了半天,还以为那家伙开小差了,正想集合人去追,却嗅到一股刺鼻的味道,老拐闻得出来,那是鸦片膏烧出的气味。循着烟味找到茅房,才知那老兄正在里面吞云吐雾呢。吃鸦片的大烟鬼分到了宣传队,令老拐格外头痛。大烟鬼是北方人,是陈国辉手下多年的老行伍,当了俘虏后红军指出两条路:要么放回家务农,要么加入红军。大烟鬼无家可归,当兵吃粮惯了,又不知红军深浅,以为和省防军、广东军差不多,心想横竖都是当兵吃粮,便留了下来。分兵时纵队的两个支队都没人爱要他,便踢给了宣传队。
宣传队分成两个大组,一个叫文字宣传组,一个叫口头宣传组,前者主要是刷标语、写大字,后者则主要编些小节目,演出文明戏。两个组整天都忙忙碌碌,起早贪黑深入到四乡宣传红军攻克龙岩的胜利。罗翠香分在了口头宣传组,主要任务是唱歌。她一副好嗓子,嘴一张群山落泪,齿一合江河含笑,宣传队走到哪儿,围来听她唱歌的男女老少乡亲们总是越聚越多,用大烟鬼的话来形容:县长讲话似的。大烟鬼和破茶壶一到宣传队,看到罗翠香的第一眼,就像狼见到肉似的,眼珠子都绿了。破茶壶的一张豁嘴更歪了,他嘿嘿笑道:“还是共产党红军好,还有香妹子伴着当兵,当红军,值了!”大烟鬼把头点得像咕咕烧得正好的烟泡,他附和道:“那是那是,这可比纯正的烟膏还提神呢。”由着破茶壶那张歪嘴叫起,宣传队的那些光头小子们都开始管罗翠香叫“香妹子”。香妹子在宣传队人缘很好,有时两个大组结伴出去,她都主动帮助文字宣传组的人提糨糊桶、石灰桶。这样的粗活哪能让香妹子干?就连平时偷奸耍滑的破茶壶和大烟枪,都下手和罗翠香抢桶。罗翠香很怕那俩货充斥着异味、还有些滑溜溜的多毛的手,逢他们来抢,便很快松了手,由他们宝贝一样地提了桶去。
十六 教你一支歌(3)
罗翠香的特长不是提桶,她的拿手好戏还是唱歌,闽西山歌唱得山泉流水一般,张口就来,常常唱了十首八首还不行。新建的苏维埃政权教会老乡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拍巴掌,其次才是握手,来代替以往的点头作揖。拍巴掌当然用得最广泛,苏维埃主席或什么长官讲话,话音一落就要拍巴掌,一宣布共产党红军的赤色主张要拍巴掌,宣布打土豪、分田地,瓜分地主浮财时更要拍巴掌。拍巴掌是穷苦人家翻身做主的重要标志,听红军宣传队的香妹子唱山歌,当然也要拍巴掌了。那么多人一拍巴掌,罗翠香当然走不得了,就得接着唱,一唱再唱,常常唱到喉咙肿痛,发不出声音为止。常有这种情况,守在一边的破茶壶和大烟鬼,抢着递过来早已泡好的凉茶,要香妹子润润嗓子。有一天,他们不知从哪弄来永定的“万应茶”泡了,抢着递到罗翠香的嘴边。万应茶是清朝嘉庆年间,永定县一名卢姓客家老中医用三十多种地道中药材秘制而成,对胃肠积热引起的种种不适有特殊疗效。罗翠香明知治不了嗓子肿痛,还是感激地朝俩货投之一笑,也不嫌他们滑溜溜的手和那异味了,接过万应茶一饮而尽。
夏天摇晃着多汗的身子步履飞快,转眼八月十五到了。中秋那天晚上,四纵队和当地苏维埃政府联欢,宣传队自然要演出助兴。恰好军部派工作组来四纵队宣讲红四军第七次党代会精神,带队的长官正是特派员柳达夫。宣传队大名鼎鼎的香妹子出场,刚在土台上站定,部队和苏维埃干部还有老乡,包括柳达夫就疯了似的拍起巴掌来。巴掌那东西其实是种语言,人越多拍得越响,越响气势和心情就愈发地出来了。那天晚上部队过节会餐,杀了猪,还炖了一些番鸭汤,受到款待的柳达夫高兴,喝了些往日很不以为然的客家米酒——以往,他总拿“伏特加”和客家米酒相比较,看不起那甜腻腻的米酒。中秋节到了,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红四军第七次党代会后,他的意气风发,就连罗翠香都看在了眼里。会餐后看演出时,柳达夫已有微醺之意。他一边矜持地鼓掌——在别人那叫“拍巴掌”,而在柳达夫同志则是“鼓掌”——他一边深情而得意地瞄准台上的罗翠香同志,听到身边那些闽西口音极重的“香妹子”的呼唤声,毫不掩饰地直皱眉头。是他把一个纯真的乡女从宗教的泥淖中拖出,使她成为一名赤色的红军宣传兵,完成了从玛丽亚到罗翠香同志的蜕变,她怎么成了“香妹子”呢?听上去就像烟花名伶的艺名嘛,简直不成体统。柳达夫用力撑住眼角,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土台子上面的究竟是罗翠香同志还是什么“香妹子”,他觉得自己有些认不出来了。是啊,如果自己不替她把定,罗翠香同志演变为别人的什么“妹子”,也还说不定呢。
正当柳达夫错落的思绪在酒乡缠绕时,土台上的罗翠香同志唱了起来。
八月十五过中秋,
阿哥送饼老妹收。
月饼心中七个字:
千秋万代情莫丢。
拍巴掌!使劲地拍巴掌!四纵队的士兵弟兄和老乡们真的像疯了。香妹子嘴里吐出来的月饼无形之大,虽然仅有七个字,却足以令晚会现场的万人分享,食之不尽啊。
柳达夫这次没有鼓掌,相反,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是特派员,得有特殊的做派,不能和那些粗俗的红色士兵和刚刚具有革命意识的赤贫农民一般见识。红四军还在江西时,他就对当地乡间小唱中“情哥哥”、“情妹妹”这一套厌烦不已。他原以为罗翠香同志早已脱胎换骨赤化透了,没想到她还是这老一套,真是江山易改,禀性难移,看来布尔什维克式的赤化该有多么艰难,就连从上帝身边拖回来的一个小女子,都改造得如此艰难。红四军真是赤旗独树,难之又难。柳达夫没去过国内其他几支武装割据的红军队伍,他猜那几处绝不会像*红四军这样难缠难斗,红四军第七次党代会开过了,结论由新前委书记陈毅同志做出了,可问题并没有真正解决……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十六 教你一支歌(4)
罗翠香同志的歌声在拍巴掌声中又响起来了。这回,她唱的什么,柳达夫并没留意,他甚至没注意她到底唱了几首。直到四纵队队伍中有人跳起来,大喊大叫,才拽回了柳达夫的游魂。
“欢迎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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