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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逐阳光-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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坷垃说的石老三失踪的消息,韩老六并不感觉意外,不似边和平憨葫芦似的半天悟不出个所以然。他在世面上混得太久了,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从警车开道的奔驰、宝马,到光着腿片子到他这交牲畜的老农,他全如牛下水似的闭着眼就知道肠肚斤两心肺几何。能够创业到今天,个中甘苦只有自知,恰如鞋子好不好,只有脚知道。
老六先给回桃园的谢西武打电话,告诉他石叔叔病危,到处找不到石老三,又告诉他边和平今天过来,让他在桃园等着,到了就通知他。接下来就给吕刚、王强和定边的哈利军、鹿州的邢尚荣一一打电话。邢尚荣一张嘴,老六就听出了有猫腻,“建国现在到底在不在你那喔?!他老爷子快咽气儿了你还掖掖藏藏!厚嘴唇,我可告诉你,这不是哄着玩儿喔!你要是知情不报,别的先放一边,不光是石家老小饶不了你,就是咱们大院儿出来的哥们儿兄弟也放不过你喔!”尽管老六话说的很不客气,可邢尚荣还是一口一个先前来过,现在却不知去了哪里。老六看实在是诈不出,就对他撂了死话儿,“这样喔,今天下午四点前,你赶到桃园颐谷庄园南座16号。”“那是哪?”邢尚荣问。“我家喔。”“你不是回老家了嘛,什么时候又搬回桃园了?”邢尚荣问。“别罗嗦了!来了你就知道喔。”最后又一再告诫邢尚荣哥儿几个齐聚,要他务必不要迟到。
该找的都找了,要通知的都通知到了。最后,老六才拿起电话拨通了自己在桃园新置的家,“曼华,是我喔,干吗呢?”知道了她在画画,就说:“还在画那画?休息休息喔。”关心话说过了,又道:“告你喔,边和平今天过来。”
他感觉到了对方的心跳。默默叹息一声,撂了电话。
在远清,“韩老板”的名子响过县长,如果你偶尔遇到一个在地里耙草搂柴的,或是在小河里摸小鱼儿筛虾米子的,你问他这县县长是谁?家住哪里?他可能痴望你一眼,或是摇摇脑袋,便埋下头继续自己的活计,甚或连掸也不掸你,就像你是在对一个聋子说话。可要是你问“宏远肉联”怎么走?韩老六的家住哪?他会立马停住手里的活计跳到你跟前儿,跟学说他外甥闺女姑爷女婿似的详详细细地告诉你,末了,还怕你走差了,指指点点的跟你一截。如果说韩老六在远清似他们的亲爹,这话没有,可说是他们的钱罐子、聚宝盆,这话人人认可,个个服帖。为什么?就因为他的宏远肉联给乡民们带来了巨大的利益,“宏远”牌肥牛,不仅威震四方,而且直供北京钧鱼台国宾馆,是北京老字号东来顺饭店的肥牛供应基地。
远清距边和平所在的伊河市500公里,离桃园市200公里,如果将伊河、桃园与远清用直线连起来,远清则处在这不规则三角的外角处。远清县城分为新老两城,新城居于老城之西,又称十字街,老百姓管这十字街叫“赛长安”又作“牛街”。宏远肉联有限公司就在这十字街的西端头。位置上就像个大碗的碗底儿,托着整个县城。这里自古乃苦海沿边之地,东傍大海,西望平川,地广人稀,遍布沟塘却少树木,黄苜、野蒿是这里的主要植被。素有涝了收蛤蟆,旱了收蚂蚱,不旱不涝碱嘎巴之说。随着改革开放,远清人靠着不屈不挠的劲头,改变了广种薄收、靠天吃饭的习惯,渐渐地,土坯房越来越少,摩托车越来越多。特别是自从韩建民来到之后,因地制宜发展畜牧,实行产供销一条龙,才算真正让农民找到了一条符合本地实际的致富之路。说起韩建民的到来,一半是天意,一半也是因着他的父亲。他虽属生、长在军营,老子英雄儿好汉的一代,但远清是他的老家。他父亲是四八年的解放兵,原是西北马步芳手下的一个射击教员,打得一手好枪法,无论何种轻武器,都能左右开弓,但凡举手,绝无虚发。从五五年就到解放军八步校担任军事教官。八五年副师级离休时,抱定一个“昔日领兵三千,今日养鸡二百”的向往,说什么也不进干休所,一定要回老家。终是撇了儿女,揣着四万元安家费携着老伴回了远清老家。本来这也与小韩无干,儿女都成家立业了,孩子有孩子的事业,老人有老人的愿望,各得其所的事儿。可偏偏韩建民所在的兵工厂没有事业发达蒸蒸日上。先是军品转民品,由过去的造枪炮子弹转搞电风扇、排风机之类,后又随着国防事业的压缩,3511厂归了地方。以后又是承包又是改制的一路折腾,直到卖了机器卖厂房卖了地皮卖院墙,实在没的可卖了,就卖工龄,让工人甩着两只空手回家去见爹娘。这世界不打仗你怪谁呢,谁让你是兵工厂的呢。当然,老六的发迹不全源于此,他抽身得要早,九0年就回到了他父母的身边。
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他携着妻子和孩子赶回家过年。进了门,老父正和四叔还有一个客人聊得热乎。看到儿子回来了,便介绍,“这是咱县许书记。”老六便说:“许书记您好!”书记笑笑,说:“叫叔,叫叔才对,我和你四叔都是你叔,你要是叫我书记,那你该管你四叔叫啥?叫县长?韩县长?”说完就哈哈笑。老六这才知道四叔已经当县长了。
“娃在城里做啥?”书记问。
“做工,车工。”老六说。“原先是车枪管的,从去年开始不造枪了,改做电风扇,我车那风扇的转轴。”
“好,好,有出息。”书记说。
“出息啥,一年给家里多少钱?还是效了多大力?”四叔一旁叨唠,“你爹岁数越来越大哩,你得多孝敬才是。”
老六知四叔是在说自己媳妇。可又不服,便道:“我是想尽责任,可我挣得那俩子儿,还没他零头多呢。再说了,谁让他自己放着干休所不住,跑回老家来!”
“屁话!”老父打枪样嘣出俩字。吓得老六一伸舌头。
“你爹可是好人哦!”许书记说,“他可是为咱县的发展谋划了许多好计策,出了不少好主意哦。要是依着我,非让他再出山不可,可他说他就恋这韩家庄,除了这儿,哪也不去了。”说完看着他爸又是笑。
送走了许书记,四叔说,民儿你干脆搬回来算了,我在县上给你找个差事,保管比你在桃园也不次,再说离着你爹娘近,有事也好照应。老六心说:拉倒吧,我在城里虽说挣的钱少点,房子小点,可毕竟那是大城市,到这小县城来干吗?吃饱了撑的!再说,王茜也不会干喔。
本来这都是扯闲篇儿的事,过去也就完了,可一个年下,老爸有意无意的总是提,说长远了看,若在这远清发展未必没有前途,从现在的公社改乡、土地承包等等情况看,农村的改革是成功的,他相信很快的在城市里也会象农村一样的有大动作,会搞些名堂出来,绝不仅仅是多发奖金,刺激生产那么简单。他还倚老卖老地从当前的国际国内形势,一一论证他的观点。总之一句话,仗是不会打起来,兵工产业会是收缩的形势。最后还带了无不惋惜的神情摇着头说:“你喝的墨水太少喔。”老六虽然觉得老爸说的不无道理,但他还是没耳这一回事。
过了年,回到桃园,老婆王茜不知怎么搞的迷上了跳舞,成天大半宿大半宿的不着家,把个刚上小学的孩子也撇在家里。一天老六下了中班回到家,还没进门就听见孩子呜呜哭。紧忙着打开门,看见孩子正小鬼儿样的蜷在沙发里哭成个泪人儿。孩子一见爸爸回来,呜咽变成了嚎啕,“爸爸我害怕——”
孩子一句话,引得老六也泪流满面。
老六是个软性子人儿,好言好语的对妻子相劝。可那老婆却恶,说:“改革开放了,跳跳舞怎么了,好事呀,谁象你整天就知道闷头干活,看这家里的破烂家具,原指望你爸是个大军官,能有前途,嘁,什么破玩意儿——”
老六虽是老实,可身体里流得毕竟是行伍的血统,一巴掌扇将过去,家也砸了个稀哩哗啦。
一同从兵团回来、一块到厂子上班的谢西武对他说,你知嫂子成天跟谁跳舞,你们工段长王福来!他爸是市劳动局局长,听说那小子很快就要提到厂技术处去了。怪不得,老六恍然大悟:原说人倒霉喝口凉水都塞牙,却原来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在给上小鞋喔。自此老六就有了提防。
一天,老六一上午就车了120个140X10的中轴,刚把腰直起来点了根烟,王福来走了过来。“嘿,嘿,干嘛呢,这班上的够潇洒!”要在平时,老六会马上将烟掐灭,告诉工段长自己上午的指标已经超额了。可这会儿老六晓了王福来的底细,便没有将烟熄灭,而是把千分尺扔了过去,意思是活都摆在那,你可以验呀。王福来笑着捡起千分尺,“当”“当”,在堆成小山样的车件上敲敲,突然一挥手,“哗——”地把一堆车件全都扫到了地上,“——把烟给我掐喽!”他冲着老六喝。老六先是一愣,待看清满地珠子样咕噜噜滚动的车件,又听到刘福才刺耳的断喝时,血腾地就冲到了脑瓜顶,抄起一截钢棍呼地抡过去,王福来一闪,那钢棍砸在了他的肩膀上。连衣服都砸裂了你说多大劲吧。
这一下可了不得了,原来大小年年还算个先进的韩建民,尽敢用铁棍子打工段长,又是直此大搞改革,整肃厂规厂纪时期,你就来吧,明里暗里公里私里大棒小鞋全烀过来了。尽管一事压身百事忧,可老六毕竟是三十四岁的人了,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孩子也得把这个家撑下去。他以为不看僧面看佛面,是女人都会疼孩子,不曾想这万里挑一的坏女人就叫他赶上了,以前还顾及点面子,打出事以后却像突然长大的丑小鸭,白天晚上的煽翅膀,还把个“离婚”泡泡糖样的噗噜在嘴边。老六实在是忍无可忍,最终是夹上孩子回了老家。
“去冷库吧,咱县才建个冷库,效益不错。”当县长的四叔对他说。
老六能吃苦,品性也本份,拆装个机器,修理个物件都能当把手,很快就在冷库打下了根基。九0年,正是全国生产力大释放的时期,老百姓的日子就像过年放的炮仗,比着劲地窜高。不过这时期家用电器还不是很普及,虽然彩电已经开始进入城市的千家万户,但电冰箱还不算普及,尤其是在农村,更是奢侈品,处在这么样的一个当口,县冷库的生意要是不好那才怪呢。可俗话说的好“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不下二年,屁大的地方冷库上了好几家,同行竞争日趋激烈,老百姓的冰箱也渐渐普及了,眼睁睁瞅着一个热热闹闹的冷库一天天冷清下来。
一天,老六在街上碰见了四叔。他拦下了四叔说话。
“这干法不沾。”老六一脸的郑重。
“咋哩?”四叔纳闷地问。
“市场打不出去,人家都不要咱的肉。”
“你操那心干啥?”
“这样下去会黄了的。”
“喔,你是说——,想上哪?你说。”
“不是我想上哪,我是说咱冷库一直在亏损!”
四叔县长把眯着的眼睛放了圆,上下挑一挑侄子,“用不着你操心!看好你的囡囡就中哩。对哩,咋还不成个家,耗啥哩,想愁死你娘喔。”
十月,老六跟着去了一趟无锡,参加全国农贸展销会。一家合资企业的生产线引起了他的兴趣。看着人家的标准工业厂房,先进的国际加工技术,屠冷分包藏的一体化流水线,想自家的那乡村作坊式的粗加工,这才似通了七窍、开了天目一般。一回到家就迫不急待地去找四叔,绘声绘色地向他学说人家的肉联加工企业是怎么一回事。也是机缘巧合,一场轰轰烈烈的企业整合、重组之风,从大江南北吹到了这偏辟小县,跃跃欲试的老六马上去投标。亏损八十万的烂摊子其实根本就不用他去投。当县长的四叔骂他,说“你要是能搞成,我用巴掌心熬粥喝哩!”还是老父亲,关键时刻托了他一把“愿意干就干嘛,年青人闯闯有什么不好。”
九三年四月,韩建民正式接手了县冷库,更名为“宏远肉联有限责任公司”。贷款、买机器、上设备,一通的折腾,等到年底新设备运转起来,老六象换了个人儿,整瘦下去40斤。别人卖九块钱一斤,他卖八块五,并保证一斤冷鲜牛肉煮熟之后不少于七两。很快就打开了市场销路。可问题又来了,随着市场的扩大,原料趋紧。北方农民不似南方农民心活,小打小闹的还可以,真要他多养牛,大规模的干,还真没人肯。老六就下乡去游说。告人家,“养吧,包你赔不了。”人家看着这个圈腿的年轻人笑笑,不回应。老六又说:“我出钱,我给你买犊子,要是赔了算我的!”人家圆了眼瞪他,以为他说疯话。等真的把牛犊拉来了,人家又嫌多,说:三五头还行,多了吃啥?老六又说:“饲料我给买!”一时之间,县里有个圈腿的傻子,听说是县长的侄儿,他爹是个回乡的大官,就如拖地的小北风传遍了四邻八乡。越传越神,以至到后来尽有人编了谣儿出来:
有个青年两腿圈
问他叫啥说姓韩
东家走来西家转
说是发财垒牛圈
人家告他家里穷
他说没钱我白送
猴子捞月影儿乱
天上掉个傻瓜蛋
等牛养成了送到宏远肉联,把钱掖揣进兜,回到家里关上门,算盘珠一拨拉,这才知道老六说的不虚。一传十十传百,转过年来,这远清的养牛专业户就如雨后的蘑茹一般,遍地都是了。
远远的边和平就看到路旁伫着一个着黑皮风衣握着手机的人,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想定是老六无疑了。虽说今天天气不错,可终是已经二九了,看着他站在旷地里不时向北张望的样子,心中也就有一股暖暖的热流涌动:到底是自小一个大院里长起的伙伴,虽然身体里的基因异别,可幼年的心灵之芽却是发孕于一块质地相同的土壤,尽管因着时世的变迁和各自命运的驱策,都如出站的班车、出海的渔舟一般,终是扬镳分道,可这心却始终是相通着的。想着,下意识地就攥紧了车门的把手,另一只手揿掉了音响。
四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的眼睛都有些湿润,末了,意犹未尽的老六竟搂抱住了边和平,“可想死我了喔。”边和平方感悟到这个老六是动了真情的。这一路,老六打了不下十个电话,是他一路遥控着过来的。一会问:出发了没有喔?我在半路上接你。一会又说:哈利军已经到了桃园喔,你到了哪里?边和平要他不要等,直接去桃园汇合,可老六说什么也要等在这里,“顺路喔”。那个“喔”字的口语,禁不得让边和平想像着一个发达起来的老板的臃态;但当边和平追问到他说的还有一个人是谁时,老六却打住再不肯说,害的边和平一路只有把所有大院里的朋友挨着个的想,终是没有个结果,就感喟:究竟是别离经年了,这一个个的,怕不是狐仙,也都是人精。
的确,眼前的韩建民,早已不是了儿时的那个学鬼子端大枪的圈腿顽童,更不是了那个初到兵团即被人骗去了衣物的傻老六,显现在边和平面前的老六:人到中年的发福之态使他魁而不臃,凸凸的颧骨更是衬着脸颊的成熟与刚毅,鼻子下面的菱角形胡须,把个方头阔脸整体地饰出一种别样的派头,鱼纹已现的双目非但没有半点混浊,睿祥之中透着一股饱经桑苍后的干练与机敏。和那如今已不多见的胡须相般配的是一头浓密的头发,不过,由于太过漆黑和光亮,到露出了认真加工过的痕迹。除了一双圈腿还是窝出了中空的老样子外,幼时因营养不良而造成的发育不太好的形象,已荡然无存。他的倜傥不仅在于中年的身材,更有那雪白衬衣领下的红色真丝领带,银灰色的羊毛衫,质地考究的藏青西裤,过膝的黑皮风衣,似敞未敞地用腰系松松地束着,一枚分币大的毛泽东像章就在怀里金晃晃的时隐时现。脚下,是一双现今已经少有人穿的半高腰靴子,不过,那靴拭得瓦亮亮晃得见人影,也足以见这个如今已经发达了的老六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人尖了。真是士别三日不可刮目,边和平很难把眼前的这个老六于往昔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老六要边和平上他的车,边和平这才注意到停在旁边的是一辆红旗,禁不住地对老六开起了玩笑:“呵呵,韩老板了不得嘛,元首的待遇!这八吨底盘的车我坐的?”“取笑我喔坷垃!”韩建民一边开车门一边回道,“别忘了你是国军大校!我是什么?私企喔,一个靠个人土里刨食的私人企业家!”又指了车头标说:“不过,实话跟你说喔,我买这辆车不是为别的,就是冲的这大红旗的牌子!”说时还把那油光的脑袋摇摇,像是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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