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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孤鸿-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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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朕不会亏待你的。”我有意加重语气,“记住,你是朕的臣子,只须听朕的!”

  李斯目光一亮,沉声道:“陛下放心,‘士为知己者死’,李斯省得!”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有了自己的百里奚、范雎和张仪。

  纳粟拜爵政策实施了一年多,饥民们基本上安顿了下来。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又一个噩耗传来:赵、魏、韩、楚、燕五国“合纵”,举联军六十万,推赵将庞煖为帅,大肆攻秦!

  一时间,朝野震动,人心惶惶。自从庄襄王三年,魏公子无忌率五国联军大败蒙骜将军,秦军只得退回函谷,坚城据守。这次,五国再次联手,消息刚一传来,朝堂里便充斥着求和论调。群臣普遍认为,我国刚刚经历了一场天灾,元气尚未恢复。此时应战,无异于病夫斗壮汉,故求和为上策,必要时亦可割地输诚。主战的,只有相国和几个老臣,还有李斯。

  我和仲父之间,第一次有了正面的激烈冲突。

  其实,我也是赞成一战的。不过,我更多是因为听从了李斯的建议。以李斯对相国的了解(他曾为吕不韦门客),吕不韦效法‘四公子’,重金延揽天下豪杰,门下食客三千,耳目遍布六国。且其为人谨慎务实,既然他主战,一定是胜券在握。因此李斯劝我不妨御驾亲征,可借击败五国联军,建立不世威名。外能震慑诸侯,内可操持权柄。

  可是,相国断然拒绝由我统兵。他的理由是“陛下万乘之尊,岂可轻涉险地!”我举出襄公伐西戎,穆公征晋的例子,仲父只是笑而不允。几番恳请遭拒,我终于按捺不住怒火,怒气冲冲指责他独擅大权,目无君上。这下,仲父黑脸了,他一言不发地走出朝堂,把我晾在一边。气急败坏之下,我却无可奈何。晚上,祖母和母亲自然又是给我一顿教训,并坚决打消我亲自出征的念头。

  次日,在老太后华阳夫人和太后——我母亲——的主持下,相国吕不韦被拜为大将,率领蒙骜等百战将军和二十万精锐士卒迎击五国联军。

  在盛大的拜将暨誓师仪式后,相国披坚执锐,傲立在宽大结实的战车上,挥师东进。

  仲父出征,我没有去送行,而是‘病倒’在寝宫里。身边只有李斯和赵高两个心腹。

  “李斯,你说,相国与朕,哪个更像秦王?”我目光空洞,盯在珠帘上,闷声问道。

  赵高急忙叩头,“陛下,切不可出此言。陛下乃大秦之主,怎可与相国相较?”

  李斯沉思片刻,方道:“臣知陛下之虑,然相国权势熏天,还望陛下少安毋躁……”

  “哼!我当然得少安毋躁了。连发句牢骚都得被太后和老太后骂!”

  “陛下,可曾记得越王勾践故事?”

  “朕当然知道:昔年吴楚争霸,越君勾践亡国。他屈身为奴,小心侍奉吴王夫差,最后被放回故国。回国后,勾践卧薪尝胆,发展国力,派遣范蠡送美女西施入吴,使夫差沉于声色,荒疏朝政。最终一举攻灭吴国……”我看李斯一眼,“你想让朕效法那勾践?”

  “臣以为,目前陛下羽翼未丰,当蓄积实力,徐而图之。”

  “朕当如何做?”

  李斯一字一顿道:“招耳目,蓄爪牙!”

妻儿
两个月后,捷报传来:相国率二十万虎贲于函谷迎击五国联军,外强中干的六十万联军一触即溃,为了泄愤竟转而去攻打未加入的齐国。秦军乘胜追击,斩首数万,大获全胜,不日凯旋。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寝宫,笑嘻嘻地陪着王后房宛儿逗弄襁褓中的爱子扶苏。

  房宛儿是仲父为我选定的王后,祖母和母亲亦很满意。她是客卿房德之女。房氏本为郑国望族,世居阳翟。仲父吕不韦年轻时与房德交好,相秦之后,房德来投,拜为客卿。

  与儿女私情相比,我对政事更加感兴趣。所以册封皇后时,我一切听从祖母、母亲和相国的安排,稀里糊涂便成了亲。时逢瘟疫肆虐,百姓的生死更加牵动我的心弦。于是除了洞房之夜,我几乎没有再亲近过那个及笄之年,娇小温柔的女子。

  直到那一天,我意外见到她为一只鸽子疗伤。

  那个温馨的场景深深令我刻骨铭心:明媚的阳光下,御花园的石凳上,一个秀发垂肩,明眸皓齿的白衣少女专心致志,为一只断了翅膀的鸽子疗伤,她手脚轻灵,动作温柔,无比耐心,如同一个年轻的母亲在呵护自己的幼儿。

  我看得呆了,不觉驻足,忘掉了心里的一切烦恼。感觉到一股暖流游弋在心头,嗯,鼻子有些酸。

  这时,少女已经为鸽子包扎妥当,小心地把它放在地上,看它摇摇摆摆地走着,粉面上绽开两个小酒窝。忽然,她发现了我,一呆,急忙施礼,颤声道:“妾身见过王上。”

  我急忙搀起她,仔细打量这个一直被我忽略的妻子。她羞赧地低下头,面若桃花。

  宛儿不光富有爱心,还很善解人意。无论我在朝堂受了多少委屈,总想要和她细说一番。她总会耐心听完我的牢骚,然后温言抚慰,直至我火气全消。她那澄澈的目光,是最好的良药。我感觉纵有千般万般的郁愤,都会消融在她的嫣然一笑里。

  最令我惊喜的,还是宛儿的音乐天分。她善于歌咏,妙音婉转,入耳如闻天籁。最妙的是,无论什么样的音乐,只要她凝神倾听一遍,便可随着节拍翩翩起舞,歌出清丽的词句。

  一次,她给我讲自己小时候在阳翟的生活,兴致勃勃,跳起来要为我唱一曲阳翟乡下流行的情歌。她笑嘻嘻地说这时府里的小丫鬟们偷偷唱的,自己觉得好听,就记住了。

  她歪着头想了想,朱唇轻启,一首欢快曼妙的乡间小调流淌而出: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乔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我坐在榻上,闭上眼,一幅有趣的图画展现在眼前:清凉的夏夜,荷花池旁,虫鸣此起彼伏,一阵微风,荷香四溢。一个憨厚的小伙子满头大汗跑来,久候的少女宜笑宜嗔,笑骂道:山上生满茂盛的树木,池里有清丽的荷花。我没见到子都那样的美男子,却等来你这个大笨蛋。山上有挺拔的青松,池里有茂密的水荭。我没见到子充那样的好男儿啊,偏遇见你这个小狡童。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扑哧”一声笑出来。这民歌虽直白,却也悦耳动听。比之我学过的《大雅》、《商颂》要生动有趣得多。忽觉面前吹气如兰,我一吓,张开眼,却见宛儿这个小调皮俯身凑在我面前,两只大眼睛忽闪着,清澈的眸子含着醉人的笑意,她脸红扑扑地,声细如蚊:“王上,以后我们有了孩子,如果是男孩呢,就给他取名‘扶苏’……好不好?”我故作严肃地瞪着她,直到把她看得心慌腿软,才一把将她抱住,大笑道:“好,就叫扶苏!”

  怀里温香软玉,已是红晕满面,眼波流离。

  时光流逝,我知道自己再也离不开这个的女子。她是苍天对我最慷慨的赏赐。宛儿已经逐渐取代母亲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视的女人。

  一年后,宛儿为我诞下爱子扶苏。我益发疼爱这个富有爱心,温柔可人,多才多艺的女子。她甚至能令我忘记自己是至尊的秦王,只愿做那个被她调笑的“狂且”、“狡童”。我甚至有些感激仲父的大权独揽,使我可以脱离阅览奏章之苦,有更多的时间陪伴宛儿。

  看着宛儿笑意融融地逗弄着手舞足蹈的宝宝,我觉得这是有生以来最幸福的时刻。恍然间,宛儿化身为母后,襁褓中是幼小的我。母后……想到她,我的心突地一沉,不知什么时候,母亲迷上了卜卦,每每因为卦辞便隐入雍地离宫,深居简出,连我的例行问安都免了。不知不觉间,我们母子日渐疏远。

  我叹口气,驱散这些不快的事。唤上赵高,一起去迎接得胜还朝的相国、仲父吕不韦。

约定(一)
此次大捷,我并不觉得惊喜。因为这本就是意料中事。李斯曾为我分析过:首先,论国力,大秦关中沃野千里,百年未遭兵火;而关东诸国互相攻伐,国力衰退,民生凋敝。其次,五国来攻,入我秦境,地形生疏。而我军占据崤(山)、函(谷关)天险,熟识山径野渡,只要奇兵袭扰,定可使敌处处被动。再者,联军劳师远征,我军以逸待劳;联军意在弱秦,系师出无名,我军保家卫国,故士气高涨;联军虽众,却同床异梦,不啻一盘散沙;我军纵寡,但如臂使指,浑似铁板一块。更兼相国吕不韦耳目遍及天下,各国情报源源不断送至案头……

  天时、地利、人和,皆利于秦。此战焉得不胜?

  所以尽管咸阳万人空巷,民众扶老携幼沿街欢迎大秦凯旋将士,我却不像其他公候朝臣那样激动。

  一身征尘,志得意满的相国被群臣如众星捧月般迎上大殿,向君王复命。“天佑我大秦,托陛下洪福,臣吕不韦幸得不辱使命,击退联军,保我国土安宁。今回朝复命,望吾王示下,万岁万万岁!”

  “相国平身吧,”我淡淡道,“此次出征,着实辛苦了。”

  仲父的目光里闪出几星疑惑,却不动声色地谢恩起身,站立一旁。

  我对蒙骜等出征的众多将领逐一勉慰,论功封赏。然后微笑着对他们说:“各位爱卿为跋涉长途,定然十分疲劳,速回府第休息吧。”  

  众人却面面相觑,无人领命。

  我有些恼怒,气道:“怎么啦,都不觉得累吗?”

  将军蒙骜略一沉吟,大步出列,施礼道:“王上,臣有一事不明,还请王上示下”

  “哦,将军但说无妨。”

  “此次出征,相国身为主帅,居功至伟。不知……为何不得封赏?”

  “哦?”我坐直身体,冷笑一下,“相国身兼‘文信侯’、‘仲父’,已位极人臣,还让朕如何封赏啊?难不成把我这个位子赏给他?”

  此语一出,蒙骜大惊失色,众人亦为之动容。吕不韦更是面色大变,双目精光如电。我毫不退缩,还以挑衅的目光。一时间,殿内鸦雀无声。

  叔父拉住满面通红的蒙骜,炯炯道:“王上有令,还请各位同僚先行下殿。老臣举止失仪,致陛下动怒,当向吾君当面告罪!”

  安静的大殿上,只有仲父和我面对面。面对腰板直如标枪的相国,我也努力坐直身体——我不想在气势上输给他。对,今天朕就是想和你相国、仲父、文信侯较一较劲儿,朕就是要你知道,要所有人知道,对你的目无君主,朕已经忍无可忍!

  很长时间,我们谁都没有说话,而是以目光做着激烈地交锋。

  仲父的目光依旧是那么深不可测,无论我的目光多么凌厉,多么狂傲,多么杀气腾腾,在这深若寒潭的目光面前,都无从找到破绽。

  但是我依旧坚持着,毫不示弱。我不断提醒自己,朕乃一国之君,吕不韦不过一介臣子,我何惧之有?!可是,汗水还是慢慢渗出额头,我开始在心里咒骂这心机深沉的老怪物,倒当真能挺!……再后来,我甚至开始暗暗祈求他开口说话,哪怕是责骂于我也行……

  终于,仲父面色一松,炯炯的目光变得柔和。我再也撑不住,身子一瘫,从心底暗自舒了一口气。这时,仲父笑道:“政儿,仲父站了这么久,你不给我赐个座么?”

  听到这一声“政儿”,我便知道姜还是老的辣。我输了,一败涂地。他之所以唤我乳名,乃是有意淡化君臣之分,凸显叔侄之情,师徒之义,令我气势顿沮。我终于意识到,无论自己如何闹腾,在这个心机深沉的男人面前,我还是那个少不更事的小男孩——至少现在还是。一念至此,我再无力对抗这个于我情深义重的仲父。

  坐在松软的席上,仲父并没如我所想的那般对我大事训教,而是语气平和地为我讲述了这次战役的过程。

  “古人云:‘知己知彼者,百战不殆。’是以臣于作战一事,首重谍报。所幸臣未雨绸缪,暗探遍布六国。兵锋未动,即已探知敌之动向。联军统帅为赵将庞煖,倒是一员宿将。这庞暖老谋深算,以为关东诸国历次攻秦,无不阻于函谷天险,于是,此次他挥师改道,绕经蒲阪、南渡黄河,意在跳过函谷,出其不意袭我后方!”仲父眯起眼睛,目中精光闪烁,“此计妙极,若其得逞,则我大秦危矣!不过嘛,嘿嘿……他万万料不到,如此绝密计划,甫一下达,便为我探而得之。……”

  我暗自感叹,如此绝密之计划,竟然泄露无遗,则联军之败,不必交手,已成定数。转念一想,吕不韦之耳目当真了得,竟然神通至此——倘若他以此来对付朕……我暗自心惊,随即提醒自己要不动声色。

约定(二)
“臣以为,敌众我寡,若处处设防,无异以卵击石。当寻其薄弱之处,聚而击之,是所谓‘伤人十指不若断其一指’。而联军之中,以楚军战力最弱,因其跋涉最远,且南兵最不服秦地水土。而楚为大国,若一战败之,则联军必军心动摇,不战自溃。故而,臣令大军驻于蕞地,命蒙骜将军率其精锐,夜袭楚营。在我迎头痛击之下,楚军果然一触即溃,狼狈东蹿。我大军乘胜追击,一鼓作气退敌百里。数日后,联军见无处讨巧,遂作鸟兽散。庞煖怒齐国不予合纵,率军攻齐,陷其饶安,方班师回赵。”仲父面带笑容,手捋须髯,总结一番,“这次,与其说胜在战场,不如说胜于敌后。可见,老夫这些年的心血没有白费啊,呵呵……”

  扪心而论,这一仗打得着实高明,是以虽然仲父竭力使语气轻松平淡,仍可听出他难以抑制的激动与自得。我心不在焉地听完,笑道:“仲父确实劳苦功高,方才是朕失礼了。请仲父放心,朕一定重重封赏……”    

  “陛下,”相国正色打断我,“老臣驱驰沙场,所图者,并非封赏,乃我大秦社稷之安危也!”说罢这慷慨之辞,相国话锋一转,沉声道:“不过,现下老臣所虑者,乃是陛下的心意……”

  我心头一跳,微笑着示意他说下去。

  “老臣此番征战,没有功劳也有辛劳。陛下当众却不行封赏,反而出语相讥,恐怕……意在立威吧?”

  “……”我无辞以对,索性闭口不言。

  仲父也陷入沉默,望向我的目光饱含悯然,好像一个慈祥的父亲审视倔强的孩子。这目光令我心乱如麻,有一丝惭愧,还有莫名的恼火。

  终于,仲父站起来,踱出几步,悠然道:“王上不满相国大权独揽,怨恚于心,老臣岂能不知?”他回过头,目光炯然,“然老臣自诩忠心为国,苍天可鉴,故而始终未与王上解疑。以今日之事,看来老臣不得不剖*迹了。”

  “朕愿洗耳恭听。”我不卑不亢道。我确实想听听他对恃权凌君有何说法。

  “陛下,臣以为,治国之道,当‘虚君实臣’。”

  “虚君实臣?”我念叨着这几个字。

  “对!”仲父斩钉截铁,“君如人之心,臣似人之手。若要取物,则心役其手,手取之物。则心万万不能取物也。”

  见我若有所思,仲父略一沉吟,又举出一例:

  “这么说吧,老夫将这大秦比作一驾马车。君王乃驾车之人,臣子系拉车之马。君王只需一抖缰绳,臣子自会拉车跑将起来。若是君王一力主政,事事亲为,无异于执辔之人舍弃缰绳而与马同跑,徒费脚力,岂非不智?”面对笑吟吟望着我是仲父,我不置可否,只是示意他说下去。

  “一国之君,唯有‘无智’、‘无能’、‘无为’,方可‘使众智’、‘使众能’、‘使众为’,即令臣子放开手脚,各安其位,各展岂能。如此,可得天下大治矣!”

  仲父语重心长加上一句,“老夫身为相国,全权理政,非是欺君凌上,实乃为君分忧耳。老臣苦心,还望君上明鉴!”

  我微微一笑,淡淡道:“仲父所言,发自肺腑,的确感人至深。不过嘛,朕却另有看法……”

  “哦,不韦愿洗耳恭听。”仲父眯起眼睛,神色颇有不屑。

  “不敢,”我尽力不卑不亢,“朕曾与祖母闲聊,谈及往昔掌故。想朕之曾祖昭襄王,伐上党,战长平,围邯郸,力挫强赵;灭周室,据九鼎,诸国来贺。那是何等之威风!这一切都是他在位的最后十六年里做到的。有谁能想到,在此之前,他却是一个傀儡国君?”

  吕不韦脸色变了一变,随即回复本色。我在心里冷笑一下。

  “昭襄王即位四十年,穰候魏冉长期为相,操国柄,擅决断,权倾朝野,兴兵则诸侯震恐,班师则列国感恩。更兼华阳君、泾阳君、高陵君各立门户,名为公卿,实同诸侯……”说至此,我语声少顿,平息一下内心的愤激之情,“可怜朕之曾祖,四十年尸位素餐,形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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