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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空留香-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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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让我这样猪狗不如的活着吧。我求你放我一条生路吧。”说到最后痛哭流涕。
  天志隐在长袖中的双手紧攥着,身子却止不住的颤抖,许久才缓缓道:“三哥,还记得小时候大哥和二哥都不愿意理我,我不愿意认我这个弟弟。父亲被贬巴州,终日郁郁寡欢,我自幼丧母,根本无人照顾。只有你,陪着我玩,教我读书识字,你之于我,如父严如母慈,我心目中的英雄就是三哥。可是后来,三哥你都做了什么?你都做了什么?”
  守礼抖得如筛糠一般,将脸埋在胸前,如鸵鸟一般,不敢抬头。
  天志语气平常,听不出任何情绪,似乎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当日丘神来搜捕父亲谋害孝敬皇帝的罪证,是你亲口承认父亲为夺太子之位,下毒暗杀太子。是你亲笔写下罪证。害的父亲被丘神勣逼死。可你得到了什么,那个女魔头给了你什么?十几年的幽禁罢了。”
  守礼将自己紧紧缩在一起,在膝盖上连连摇头。“不是,不是,我不想害父亲,我只想着让他不要伤害我们兄弟四人,我不想看他折磨父亲,我才承认的。我没想到他会逼死父亲,我真的不想的。”
  天志似乎没有听到他说话,继续道:“在长安的六年,我们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我是上不得台面的儿子,反倒过的比你们好些,大哥二哥更是将怨气出在我的头上,一日骂我三遍。而三哥你却待我极好,本来吃的就不好,却仍会分我你的吃的用的。当年父亲死时,我只有四岁,什么也不懂,只觉得世上只有三哥一人对我好。一晃六年过去,就在那个女魔头登基前的一个月,她让酷吏将我们这些从巴州带回的人一个个折磨至死,我还记得酷吏问大哥二哥,父亲还有没有其他血脉,而我当时就关在一旁的户奴中,我当时想只要大哥二哥的手向我一指,我便可以名正言顺的成为父亲的儿子,纵使死,我也甘愿。可是,那个酷吏将大哥放在竹钉板上来回地拖,竹钉将他背上的肉一块块刮下,大哥却一句话也不说。二哥被绑在木架上,酷吏用粘着铁钩的鞭子抽他,才几下,二哥的身子就成了蜂窝,可二哥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可三哥,你还没放上老虎凳,就大叫着‘我说,我什么都告诉你们’。我还记得当时大哥二哥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人却还活着,他们对你破口大骂。那时,我才真正明白大哥二哥为什么从小到大不认我,就是因为他们知道有朝一日会被赶尽杀绝,要为父亲留下我这唯一的血脉。三哥,你当时的想法,我到今日都没有猜透。你是真视我如弟,还是要我作你的挡箭牌。大哥二哥的话的确让你住了口,可是板子刚敲在你腿上一下,你就伸手一指,嚷道:‘是他,是他,他是父亲与户奴所生的杂种。’三哥,这句话我一辈子都记在心里。”
  守礼抱着头捂住耳朵,失声大叫:“不要说了,我求你不要说了!我求求你了,我怕死,我真的怕死啊!”
  天志冷冷的看着他,眼眸转为深蓝色,语气依然平静。“危难时自保乃人之天性,无可厚非。但我却明白一件事,我在三哥眼中只是一个‘杂种’。当时大哥二哥还存着最后一口气,本想撑着看我安然离开,却不料我仍是难逃一劫,他们临死之前,看着我,那种眼神是自责,却蕴藏着深深的疼惜。我只想一死以谢两位哥哥的爱护之意,却不料我身前的与我年龄相仿的户奴惊恐的四下逃窜,登时被射死了,可他却救了我一命。当我看到你被酷吏送老虎凳上放下来,看到大哥二哥被人用破草席一卷,不知葬在何处。我就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活下去,就算吃再多的苦,我也要活下去,为父亲母亲大哥二哥报仇。”
  守礼愣愣的从膝上抬起头来,震惊的看着他,身体剧烈颤抖着。“你,你做了什么?你要做什么?”
  天志依旧表情冷冷,绝美的容颜上带着睥睨天下的不可一世。“我要做什么,你只需静静看着就好,该是父亲的,该是大哥二哥的,我都要讨回来。至于你,你想通风报信也罢,想要杀我保全你自己也罢,我都会等着。我不会杀你,我要你亲眼看着。”说完,一晃身人已在门前。
  守礼见他要离去,才慌忙从椅上跌下,跪爬在地,绝望的喊道:“我求你放过我的孩子,他们还小,什么都不知道。我求你。”
  天志左手紧握成拳,瞳孔收缩,似在极力压抑。“你放心,我不会伤害承宏,他是父亲的嫡亲子孙,将来要承继父亲的一切,我绝对不会让他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至于金城,她命该如此,只能怪你自己连亲生孩儿都保护不了。”话音刚落,门前已无人影。
  月正当空,洒的一室银白。月华如水,却不及月下之人清丽的万一。
  爽怡看着他仰望星空,似乎在观察星象,久久不言。爽怡百感交集,默默的站在他身后,一时竟想不出什么方法安慰他。自她留在他身边,她便知道他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他平时极少言语,她虽看出他似乎处处针对武则天,却从不显露,究竟当年的神龙政变他是否参与,她到现在都不能肯定。一直以为他是则天一朝被迫害的忠臣之后,却仍没有料到他竟是废太子李贤的儿子。想他是户奴之子,幼时自然不受重视。而他亲见父亲兄长受虐而死,一直信任崇拜的哥哥竟在危急时刻出卖了他,当时的他又是怎样的心情?他虽不能感同身受,却仍为他心痛。只是她曾随他回东女国,他的身份似乎极其尊贵,就连大小女王都要听从他,整个东女宛若他的天下,他究竟跟东女国是什么关系呢?
  天志不知何时转过身来,湛蓝的眼睛直直的盯着她,似在出神,又似在深思。爽怡轻叹了一声,回过神来,正对上他失神的眼睛,不由得心跳乱了几拍。她匆匆移开视线,轻声道:“我要去看敏敏了。这些日子,窦夫人病危,猫儿要照顾她,没有多少时间去看敏敏,紫叶不能丢下教坊不管,现在只有我能照顾她了。这几日,恐怕我就要留在那儿,你不用来找我。如果我的身份暴露,你可以撇的一干二净,我不会怪你。”爽怡再未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难道今天,你还不明白吗?”天志突然在身后淡然开口,听不出任何情绪。
  爽怡停下脚步,茫然的看着眼前漆黑的一切,想笑又笑不出来。“明白是一回事,认同是另外一回事。你有你的苦衷,你有你不幸的际遇,我明白你想要让仇人付出代价的心情。可是在你决定报仇时,心魔就已深种。你是一个很骄傲的人,宁可别人误解你,也绝对不会解释什么,但是人与人之间是需要沟通的,你不说别人永远不会知道,而你心中的仇恨会将你逼上绝路的。我只劝你一句,你既是东女国真正的国王,我希望你能想一想他们,在青山绿水间蓝天白云下无忧无虑生活着的人们,难道你要让他们卷进这场仇恨之中吗?我不知道你的心究竟有多大,可请你一定要在动手前,想想你的子民,他们是无辜的。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这些话,听与不听都在你,我只希望我关心的人能幸福快乐的活着。何况有些事已经注定,想要改变谈何容易?”
  天志的瞳眸转为深蓝,眼底竟是席卷千里的惊涛骇浪。他眼中她的背影那样的熟悉,又是那样的陌生,似乎已经很习惯转身时能够看到她神往的眼神,无论何时都默默的站在他的身后陪伴着他。为什么现在他看到只是一个伤心的背影?他有些迷惑了,这么多年过去,他的心已经习惯了冰冷,适应不了这样的跳动了。爽怡的脚迈出门槛的瞬间,他竟脱口而出:“你第一次见我时想到了什么?”
  爽怡一脚在门内,一脚在门外,凝神回忆很多年前的相遇,缓缓露出甜甜的微笑,柔声道:“当时我只觉得我看到神仙了。后来又想上苍既然给了你绝世的容颜,为什么又给了你冷绝犀利的眼睛。但看进你的眼底深处,我又想天下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有得自然有舍,只是每个人看待的眼光不同而已。但无论如何,你的眼睛都太漂亮了,让人一看就——”爽怡不知该怎么描述自己的心情,只觉得心中又甜又涩,五味陈杂。
  她等了很久,没有听到他的回音,自嘲的笑笑。“以前我总认为自己做的决定只要坚持,就一定会有结果。可是现在我要重新考虑了,我不能那么自私,在别人为我付出了那么多以后,我却一个在她努力支持的羽翼下安心的生活,我做不到,我不能让关心我的人一再受伤,而我什么都不做。宁可我与她一起受罪,也绝不让她一个独自承担了。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了,谁也不能,即使与你为敌。”爽怡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院子,融进了夜幕之中。
  月已西沉,光华不减。白衣如雪的他沉浸在一片银白的光晕中,虚攥的左拳始终没有攥紧。
  拂晓,街鼓敲响三百下,城门坊门依次打开。
  爽怡踏着晨雾而来,悄悄从群贤坊后门进去,刚进门,她便觉得气氛不对,所有人都紧张的不得了。爽怡的心莫名的慌了起来,一把拉住冰凝的手,急问:“敏敏呢?她出事了?”
  冰凝摇摇头,又点点头,手脚比划了半天,却因为慌乱和颤抖,怎么也比不明白。爽怡看向脸色苍白的小郭,询问的看着他。
  小郭手里紧紧攥着一本书,不符他以往的沉稳,轻声道:“今晚我和冰凝姐姐守夜,刚过子时,姐姐突然醒了,说要吃冰凝姐姐亲手做的糖饼,冰凝姐姐很高兴,急急去厨房了。过了半个时辰,姐姐又说想看书,让我去书房找本叫《红楼梦》的书,我那时也没想别的,跑着去了书房。可是我几乎把所有的书都翻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就拿了一本别的书回去。可是,回到姐姐寝室,冰凝姐姐已经端着糖饼回来,却不见姐姐的人影了。我们以为她等的闷了,就在花园里找她,可是到现在几乎把府里都找遍了,还是没有找到她。”
  爽怡听到《红楼梦》心里亮了半截,一千年以后的书怎么会出现在唐朝呢?她这么做只是拖延时间,她肯定是出去了,可是她一个人会去哪里呢?爽怡的心不安起来,难道她听到了天志说的话,她可千万不能做傻事?
  长安城作为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名副其实,无论什么季节,长安城的街道总是人潮涌动,走路时要非常注意,否则人来人往总会相撞。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人从街头走到街尾,亮如星子的眼睛却没有焦距,漫无目的的走着,总是与过往行人相撞,瘦削的身形摇摇欲坠,踉踉跄跄的缓步往前走。街道两旁的槐树和榆树冒了绿芽,枝叶一夜之间泛了绿意,春意盎然。她一身黑色却融不进这温暖的春意之中。
  满载货物的马车缓缓而来,车夫要喝着让路,她却浑然不觉,依然前行。车夫打了个响鞭示意,她仍旧没有听见。眼看马车就要撞过来,一个人影从人群中闪出,急急拉她避到一侧,车夫经过,恶狠狠的瞪着他们,待看到男子冷淡的眼神时,心中竟没来由的恐惧,心虚的避开视线,专心驾车而去。
  敏一阵晕眩,眼前的脸孔渐渐清晰,心中竟是百感交集,轻轻挣开他的怀抱,扯着嘴角勉强的笑着,却不知笑比哭还要难看。
  薛崇简看着她的笑,剑眉深锁,道:“不要笑了。”
  敏微敛笑意,低着头看着自己沾灰的靴子,褶皱的长衫。昨天出来的匆忙,竟穿着睡衣就出来了,她突觉得好笑,盯着自己的靴子嗤嗤的笑了起来。
  薛崇简的脸色愈加难看,伸手去拉她,敏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定定的看着他的手出神。薛崇简愣了一下,才道:“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敏做了个“请”的动作,静静的等待着他的动作。薛崇简看了她许久,率先举步前行,敏跟他保持一定的距离跟在他身后。
  他们几度进入闻名长安的各大教坊、声色之地,武李韦三家的子弟竟全聚在这里,狎妓玩乐、斗鸡走狗,无所不为。 甚至在他们的身边看到亦男亦女的娈童,被他们玩弄。许多千奇百怪的花样,都出现在这些身份高贵、深受礼仪教训的世家子弟。
  一路南行,行至城南曲江池边的芙蓉园,春暖花开,曲江化水北流,清澈的池水边文人骚客饮酒赋诗,毫不风雅,其中不乏朝廷命妇、贵族千金,有的女扮男装混在男人堆中,有的竟穿着袒领的襦裙,袒领本市歌舞伎者流行的服饰,此时竟成为豪门贵妇争相追捧的时尚,一个个袒胸露背的贴在男子身上,行为放荡,毫无顾忌。
  敏冷眼的看着一切,心中寒意阵阵,双唇始终紧抿着,最终只能挤出一个似是而非的冷笑。在她心目中的长安,该是几千年中华文化的集成地,却不想其中仍是会有糜烂腐朽的部分,此时亲眼所见,心中的感受极为复杂,宁可相信这座长安城就像它的名字一样“长久安康”,也不想看到它不好的一面。
  长安城南,一座由东西秀岭组成的山脉卧于大地之上,远远望去,如一匹苍黛色的骏马,“骊山”由此得名。夕阳西下,东西秀岭景色翠秀,格外绮丽。西岭由山脚一道石阶路蜿蜒而上,似乎直通天宫。
  敏一言不发的一阶一阶往上走去,这样纯粹的爬山,在遥远的记忆中曾有一次,她一个人孤寂的爬,却与另一个一同登上了峰顶。岁月无情,物是人非,虽然此刻身后一人默默的跟着,她的心依旧没有归宿。爬至半山腰,敏气力不济,见道旁似有一头斑斓猛虎趴卧草丛之中,心中没有太多的惊怕,竟缓步上前,轻轻拨开草丛,哪有什么猛虎,只是一块虎纹大石,巨石中央竟有一支箭头,已经锈迹斑斑,显是年代久远。敏伸手轻抚,不知是谁天生神力竟能射穿巨石?
  薛崇简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后,此时开口道:“这块斑虎石闻名久矣,《史记》上曾记载飞将军李广随汉武帝围猎,行至此处,远远看到一直猛虎卧于草间,唯恐这凶猛的野兽伤及陛下,便挽弓射杀,羽箭正中猛虎背心,谁料那猛虎竟一动不动。飞将军探看方知只是一块斑虎石而已,但羽箭深嵌于石中,拔也拔不出来。后来他曾再次挽弓射石,却无论如何也摄不进去了。如果这块斑虎石就是当年飞将军所射,那李广的百步穿杨果真名不虚传。”
  敏微微一笑,不发一言,继续向上爬去。快行至峰顶时,残阳夕照,落日余晖尽洒在晚照亭上,“骊山晚照”当真是秀丽不可言喻。远远北望,能够看到骊山行宫“汤泉宫”,那便是未来华清宫的雏形了。
  西秀岭共有三座山峰,第一峰上古时的烽火台残破不堪,很难辨认。敏站在烽火台的最高处眺望整个长安城,红色的晚霞映照着那宛若豆腐块般的城郭,最北部的大明宫居于龙首原上,气势恢宏,似乎只要它安静的矗立在那儿,就可以显示它所有的威仪和气魄,不需要任何的修饰。
  薛崇简站在她的身边,看着烽火台的残垣断壁,极为不屑的道:“昔日‘烽火戏诸侯,一笑失天下’的周幽王,一统天下却二世而亡的始皇帝,扫平匈奴开拓丝绸之路的汉武帝,他们都曾在骊山留下足迹,他们有的遗臭万年,有的流芳百世,只因为他们的心胸是否能够兼济天下,俯仰之间通达宇宙。一个男人的心中应该保罗宇内,很多时候当家国不能两全时,他必须做出选择,而他的选择会伤害到他最不想伤害的人,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他看向那座华丽的城郭,淡淡笑道:“何况,在这座似乎有两个面目的地方,人心能否持久,谁也说不准?”
  夕阳的照射下,长安城拖着长长的影子,似乎一个方正的城郭伴随而生的另一个扭曲了的影子城堡。
  敏低叹:“那是美好的时代,那是最糟糕的时代;那是智慧的年头,那是愚昧的年头;那是信仰的时期,那是怀疑的时期;那是光明的季节,那是黑暗的季节;那是希望的春天,那是失望的冬天;我们全都在直奔天堂,我们全都在直奔相反的方向。”
  薛崇简震惊的扭头看她,耳边一再响起她刚才说过的话。这正是长安城的写照,一城两面,相伴而生,一个光鲜亮丽,一个污秽不堪,此中有我,此中有你。
  敏直直望着如油彩画布上壮丽华美的城池,远山上一轮夕阳半落,火烧云般的席卷了整个山头,突然让她想起了保尔的话:“人最宝贵的是生命。它给与我们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时不因虚度年华而懊悔,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这样在他临死的时候就能够说:‘我已把我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最壮丽的事业。”她突然间笑了起来,不再怨恨老师让她狂背语文课文,只有在这样的心境、这样绝美的景致中,她才真正明白了这两段话的含义。人纵有一死,可以轻如鸿毛,也可重如泰山。她为什么要为这既成的事实暗自神伤,为什么不在有限的时间里做最有意义的事呢?她要保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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