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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空留香-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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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婉儿眼中的冷意愈发扩大,嘴角撇着讥讽的笑。“你是说狄蓉?她跟你说了什么?说我怎么对付她了?你倒是说说看,看我想不想得起来?”
上官婉儿这样的反应,是敏始料未及的,她怔怔的看着上官,不敢相信的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对一个女子做出那样不可饶恕的事情,在你眼中就这么微不足道吗?还是,还是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你可以无所顾忌的,你不会内疚吗?”
上官婉儿看进敏的眼中,心底抽痛着,竟有了破罐子破摔的情绪,冷然道:“我就是这种人,你不是早就看透我了吗?为什么还要对我这种人抱有希望?既然你轻信了我,那就要付出代价!”
敏厌恶的斜睨着她,连连后退,泪却不争气的掉了下来,她迅速擦去,恨声道:“我看错你了,我看错你了!上官婉儿,我恨你!”说完转身往殿内走。
上官婉儿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无力的靠着柱子,看着敏的背影,眼中充满了失望和疲惫。眼睛随意扫视着,却对上了兰若别有深意的眼神,心头一凛,缓缓站直了身子,冷冷的笑着。
正午,大雪方休,天气渐晴。女皇仍没有休息的意思,仍然徐徐的说着她的故事。
吴名因为昨晚的事,对武则天的敌意少了很多,静静听着她说。可是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眼底眉梢尽是说不出的愁苦。
敏的心似有千刀万刀在剐,别开头不去看上官婉儿,低着头,绞着自己的衣服,泪却一滴一滴的打在黑衣上,隐没不见了。
武则天突然仔细打量着吴名和兰若,许久才指着吴名道:“你的眉眼像极了萧淑妃。当年我看着两个小公主,虽然都是白玉一般的可人娃娃,但却各有千秋。义阳活泼好动、灵气逼人,长的非常像淑妃;而宣城却斯文秀气,眉眼虽像淑妃,但却带着高宗先皇身上的文弱之气,柔柔弱弱的,像是风一吹就能刮走似的。可如今看来,吴名倒还有些像,兰若却长的一点也不像,不,你身上的妖魅倒像足了淑妃。”
兰若浑身一颤,愕然的看着武则天,刚要开口,却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吴名无意识的摸着自己的眉眼。在自己的印象中,他长的虽像母亲,但母亲身上恬淡释然的气质却是他没有的。母亲的眼底总是存着笑意,似是什么也不会将她压垮。竟从不知道母亲的眉眼竟是遗传了祖母。
武则天平静的看着他们,长出了口气,靠着长枕,道:“我说了太多你们不想听的,现在该说说你们母亲的事了。”她微微仰头,细想着道:“那年,弘儿二十四岁,玉树临风,博学多闻,有这样的儿子,我应该很高兴的。可是,他被儒学、道学拘得太紧了,丝毫不知变通。随着他长大,他知道我做的很多事情,很不以为然,对我渐渐疏远。我的亲生儿子,竟对我不屑一顾,这让我这个做母亲的,情何以堪。也罢,儿子长大了,总要有自己的想法,我不怪他。可是,那天,他气冲冲的来见我,开口就说我是‘蛇蝎妇人’,一个儿子竟用这样的词语来辱骂亲母,我当时就打了他。从小我最疼他,看不得他摔着碰着,可那天,我却打了他。他用愤恨的眼神瞪着我,要我释放义阳和宣城。如果他好好跟我说,我会放的,两个无依无靠的女孩子,能对我有什么威胁,何况,我拘禁她们已经19年了,已经够了。可弘儿却用了最激烈的方式,我不知道谁跟他说了什么,更不知道义阳和宣城对他说了什么,但是,他竟然公然的违抗我,我就不会答应他。次日,我就颁旨,将义阳和宣城赐婚于最低等的卫兵。结果,弘儿再次跟我吵闹,我的心都凉了。为了两个毫无感情的人,竟两次顶撞我,这就是我教出来的好儿子。”
武则天悲痛欲绝的仰头看着帐顶,泪顺着眼角滑落。“后来,他听从朝中顽固保守朝臣的政令,多次与我冲突,我的心痛又有谁知。而他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那晚,我在合璧宫赐宴,只招了她们兄妹五人。席上,我们谈笑风生,我已经很久没有那么高兴了。饭后,我哄着月儿,他们兄弟四人在绮云殿里喝酒品诗,我隐隐听着他们的笑声,只觉得心满意足。突然,显儿大叫了一声,吓醒了月儿,我急忙将她交给宫女,疾奔到殿内,却见到,见到弘儿口吐鲜血躺在地上,四肢痉挛,眼睛死死的瞪着我。我喊着御医,紧紧抱着他,轻抚着他愈加冰凉的脸,我知道他就要离开我了。他紧紧抓着我的手,已经口不能言了,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贴着他的耳朵跟他说话,他却只是摇头,摇着摇着,就没了声息。”她闭上了眼睛,摇着头。“世人皆说我害死自己的亲生子女,我却百口莫辩。因为有弘儿,改变了我的人生,因为有思儿,我觉得世间一切都是美好的。虎毒尚且不食子,我怎会害他们。不错,我害死了自己的亲姐姐、外甥女,还有我的两个哥哥,因为他们都亏欠了我,我不会让亏欠我的人有好下场。可是,我不会害我的孩子。”
敏听着武则天的话,渐渐忘却了自己的伤悲,震惊于这个千古之谜,武则天竟承认了害死自己的亲姐姐。如果说小公主王皇后害死的,那李弘是谁毒杀的呢?
“我承受着丧子之痛,以天子之礼葬之,谥号孝敬皇帝。隔月,我便立贤儿为太子,这是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一件事。”武则天的脸上满是悔恨。
“贤儿是四子中最聪颖好学的,他的才赋鲜有人能匹敌。可在他当太子的五年里,有此子竟似无子。我的亲生儿子,竟认为我不是他的亲娘。”她的眼中迸出花火,隐有燎原之势。“萧淑妃当年的谣言竟传了二十多年,加之贺兰那个贱人在一旁煽风点火,他竟真以为自己是姐姐的儿子。哼,我辛辛苦苦生下他,就是让他认贼做母吗?我杀了那个勾引姨夫、蛊惑我儿子的贱人,却让他更加恨我。‘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令瓜好,再摘令瓜稀。三摘犹尚可,四摘抱蔓归。’他竟用诗隐喻我和四子,他把他的娘亲看成了什么!不但不看我送去《少阳正范》《孝子传》,更是纵情声色,在府内包养户奴,这成何体统!到最后,竟想要造反,这就是他为人子的德性吗?我废了他,贬他去巴州思过。他却仍不知悔改,还书信告诉我,是他毒杀了弘,我都不敢相信他竟是我生养的儿子。我派丘神勣去杀了他。”武则天的声音里在没有一丝感情,默然的看着一切。
敏震惊的听着,却反应不过来。贤杀了弘,这是真的吗?这可能吗?
武则天瞟着吴名,道:“当年我知道贤儿认为我不是他亲母时,恨透了萧淑妃,她活着兴风作浪,死了还要挑拨我和我的儿子。我恨她,也恨义阳和宣城,我便派了杀手去杀她们。不知是不是上苍给我赎罪的机会,留下了你们。”她的眉眼尽是疲惫和黯然,笑竟似哭。“你们想知道的,现在都知道了。想要怎样,我都随你们。”武则天缓缓闭上了眼睛,脸上只有从容和解脱。
这一夜,敏的心大起大落,很多与历史不符的地方让她迷惑。可是,更多的是震撼,一个女人经历了那么多的背叛和无奈,现在还可以直面自己的过往,坦然说出来,这需要多大的勇气。一代女皇能成就今日的大业,必是承受了凡人不能承受的人与事吧。她没看吴名,她不想干扰他的思考,这是他的权利,应该顺着他的意志。
吴名的脸色忽明忽暗,看着手中白璧无瑕的玉佩,又牵起敏的手,看着他回避着自己的眼神,却执意的盯着她不放,在她不安的抬头看他时,他却笑了起来,释然和谅解。他直视着武则天,轻声道:“先母临终时,要我发誓绝不报仇,我答应了她。现在我知道了真相,我还是决定不报仇。我娘亲失去了很多东西,但她也一直拥有着很多东西。而你,到达了一般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地位,你又失去了多少东西。人世间,还是公平的。你是好是坏,我不予置喙,自有后人评述。”吴名的手始终握着敏的,两人相视而笑。
兰若却神情复杂的看着他们,深思着,徐徐道:“如果当初是淑妃赢了,你们的下场一定凄惨异常。如今,你既坦然面对一切,那无论是对是错,你都该恢复她们的名誉,让她们可以再世为人。而她们的宗族也已经受尽了磨难,该是重新开始的时候了。”
武则天缓缓睁开眼睛,眼中竟带着水意。“好,好!婉儿,拟旨。赦王皇后、萧淑妃二族,恢复其姓氏。赦褚遂良、韩瑗、柳姡资簦谕饬髋湔撸宦苫爻!�
上官婉儿愣了一下,随即垂首应道:“是。”别有深意的看着吴名和兰若两人,又转向敏,敏却先一步扭头,看着别处,让她扑了个空,悻悻的收回了视线。
武则天像是放下了心头大石,如释重负的瘫倒在床上,仰面躺着,轻声道:“怨恨很容易,一个人可以找成千上万条的理由,让自己恨的彻底;却吝啬的反思自己的错误,以致越走越远,再难挽回。这些日子,我时常想,如果当初没有争夺,我就是只是六个孩子的母亲,皇上的妻子,将来看着儿子登基,看着儿孙满堂,我得享天伦之乐,岂不美哉?”
现在的武则天只是一个苍老凄楚的老人,这让敏的心莫名的抽搐起来,缓缓跪在床边,握住她冰冰凉的手,道;“如果刚才陛下所说的成真,那么中国历史上就不会有女皇帝。如果没有您开明的政令,现在的国家就不会富强昌盛。这些,您功不可没。你给天下女人树立了典范,女人本该自立自强,拥有自己的想法和意志。并不是说,男人和女人谁强谁弱,而是众生平等,只有互相扶持,才能前进。”
武则天歪着头看着敏,嘴角有着赞赏的笑意。“敏儿,我没有看错你,你是与众不同的。我能俯览天下,有我的野心,也有我的无奈。一个女人手里握着权力,是件很可怕的事情,它像毒蛇一样咬着你,甩也甩不掉;它还用毒汁喂着你,腐蚀你的心。翻云覆雨的感觉的确很好,可是谁又能体会我的煎熬?丈夫的背叛,子女的疏离,群臣的算计,我只能自己受。现在,我要彻底的解脱了,不论此生我亏欠了谁,辜负了谁,我下黄泉赔他们。”她的眼中精光四散,只是坦然和安心。
武则天脸上的潮红愈加明显,呼吸却急促起来,只是瞪着敏,道:“我的一生经历了太多的角色,有些我喜欢,有些我厌恶至极。如今,我要走了,不想再顶着那个空落落的名号了,是李家的,我还给他们。我此生的身份,只是高宗先皇的皇后,我子女的母亲。”
她的手伸向吴名和兰若,眼中竟带着乞求。吴名迟疑了片刻,走到床前,只是静静的立着。兰若的眼中少有的怜悯,走到她面前,握住了她的手,道:“我虽恨你,但仍敬佩你是女中豪杰。”
武则天眼中的笑意凝结成了欣慰,缓缓道:“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的人太多太多了。今生能得到你们的谅解,我死而无憾了。对于高宗先皇,你们不要恨他,他能为你们母亲做的,都已经做了。当年弘儿顶撞我,我对她们恨意更深。而先皇却执意要将她们嫁给品级最低的士卒,并让他们去偏僻之地人刺史,让我鞭长莫及。后来我时常想,世间最了解我的人是高宗先皇,他不想伤人,便用最软弱的方法保护他爱的人。对我如此,对你们的母亲亦是如此。与其让她们战战兢兢的锦衣玉食,不如粗茶淡饭的怡然自乐。他想要自己的女儿远离这乌烟瘴气的皇宫,寻找自己的幸福。”
吴名和兰若都是一震,心中都曾痛恨这个祖父的软弱无能。可是,如今,心境全然不同了,释然、谅解、安慰盈盈满溢于胸。
武则天眼中的光芒渐渐淡去,黯淡的几乎没有了神采,眼睛直直的看着敏,却似什么也看不见了。“敏儿,走吧,走的越远越好。你不适合留在这里,去寻找你自己的天地吧。去吧,你们都去吧。我累了,要休息了。”武则天的眼睛缓缓闭上,松开了握着敏的手。
敏的心似乎失落了某些东西,凄楚的站起身子,看着这个不凡的女人生命走到了尽头,不只是对一个伟大人物逝去的痛心,更多的竟是亲人离别的痛楚,清晰深刻的烙在自己的心上。她最后看了她一眼,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冲着她行了大礼,才缓缓转身,对上了吴名柔和的目光,看着他伸出的手,敏一步步走到了他的面前,将手置于他的掌心。
兰若静静的看着他们,眼底却闪过一丝的失落和沮丧。
上官婉儿冷冷的看着,太多的情绪堆积在她的眼眸,纠纠缠缠、牵牵绊绊,最后只能化作冷冽。
敏扶着兰若缓步往殿外走着,帷幕一重重在身后落下,遮挡住那堂皇却凄凉的龙床。
细细、柔弱的声音静飘了出来。“敏儿,再给朕唱一次《传说》吧。”
敏的泪默然涌出眼眶,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哽咽出声。她再次举步,清了清嗓子,唱着:“说我悠悠的路,风声水影千百种。昨日喧嚣的繁花,低了头也是传说。同行的人先走,后来的人揣测,惟一确定的说法,我来过。不说悲,不说愁,一生故事独自守,而细微心事处,在岁月里淹没。不辨情,不辨忧,往事累累沉不动,而柔情曲折处,有心的人会懂——”
殿门紧闭,帷幕毫无生气的垂着,香笼的烟袅袅,再无声响——
时近傍晚,残阳如血,横陈西方。洒在皑皑白雪之上,仿佛血溅四方。
上官婉儿领着他们三人穿过仙居殿,往外走。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敏自始至终没再看她一眼。她的心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只能凭借着手心中无名的温暖来支撑着。
上官婉儿突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着沐浴在晚霞中的仙居殿,竟觉得那红的刺眼,孤立的殿阁矗立在那儿是那样的萧索、凄凉。她的眼中充满了无助、彷徨和恐惧,单薄的身子竟微微颤抖起来。
三人感受到她的异样,停步注视着她,顺着她的眼神看了过去。
最后一缕阳光洒在仙居殿殿顶的凤凰上,金黄色的凤凰闪耀着刺目的光芒,仿佛涅槃后的凤凰欲展翅高飞。突然,夕阳落山,最后一缕阳光湮灭。凤凰黯然的立于殿顶,彷徨无措。
上官婉儿迷惑的眼睛瞬间晶亮,丰润的唇角勾了勾,转头看向敏时,眼中经充满了绝望和心痛。“你既要走了,我再跟你说一句话,你想听吗?”
敏被她罕有的柔弱和伤心震住了,失陷在她哀怨的眸光中。呆呆的点点头,就要跟着她走,手却被紧紧的握住了,她扭头看去,吴名担忧的摇摇头,紧握着她的手不放。
敏自信的笑笑,轻声道:“她只是想跟我说句话,我不会走远。没事的,你等着我。”说完轻轻挣开他的手,走了过去。
吴名戒备的紧盯着敏的身影,左手向后紧扣住长剑的尾端,浑身散发着肃杀之气,随时而动。
兰若静立于一旁,细细的斟酌着情势,许久,唇边竟满是不怀好意的微笑。
敏距离上官婉儿三步而立,戒慎的打量着她,冷冷的道:“你说吧。”
上官婉儿凄然一笑,道:“人总是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以为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就一定是真的。殊不知世间假象纷纭,何谓真,何谓假?纵然是多年的好友,也会为了一己私欲而背叛,这世间什么才是值得信任的?敏儿,你太容易轻信别人,你的善良,是别人善用的武器,而伤的人却是你自己。”
敏不解的盯着她,不明白她话中的含义,刚要开口,却见她捂着胸口,弯下腰去,痛苦的呻吟着。她一急,上步扶着她,问道:“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
上官婉儿低垂着头,眼神锐利的直视着她,嘴角竟是癫狂的笑。“敏儿,你既然恨我,我就让你恨的更彻底些吧!”
敏大惊,急急后退,却已被她圈住脖子,颈间冰凉凉的发疼,腰间的麻穴被她膝盖一顶,疼得她跪倒在地。眼睛却死死的瞪着她,咬着牙忍着疼,不发出一声呻吟。
吴名左手按剑鞘,右手拔剑,已奔至上官婉儿身前,长剑直指着她,喝道:“放开她!你要违抗女皇的圣旨吗?”
在他拔剑的同时,四面八方的士卒涌出,将他们团团围住,宫门前的禁军也已摆开战斗阵型,包围圈竟无一丝漏洞。几个兵卒架住兰若,刀剑也已架在她的脖颈之间。
上官婉儿冷笑着,膝盖又一次顶在敏背上的穴道上,让她无法忍耐的低吟了声,颈间的匕首划了一个口子,血汩汩的流了出来。“我知道你武功高强,以一当百。可是这里有上千人,皇上的千骑马上就到了,你能全身而退吗?何况,她们两个在我的手里。”
吴名看着敏痛苦的样子,身子趋前,却堪堪的顿住,只是心疼的注视着她。虽没有回头,他也知道兰若已经被擒,此时竟是他们想到的最坏的情况。吴名瞪着上官婉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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