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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幻湖-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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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 雪绒花 15
傍晚下了课梦雪戴上耳机打开MP3跟着几个同学走出外文楼,Michael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梦雪身边,“你是在听萧邦吗?”梦雪正举着相机看着LCD取景框,LCD上是镜春路边的一块儿大石头。“嗯。”她答应了一声。Michael看看梦雪,笑了,“大石头你也拍啊?”

  “拍着玩儿。”梦雪按下快门,收了相机,把MP3音量调到最小,转头看了看Michel,她这才发现同学都走到前面去了,后面只剩下她和Michael。

  Michael看着梦雪胸前的相机,随意地问,“是X1吧?”

  “嗯,你怎么知道?”

  “我有个好朋友,高考结束的时候,她妈妈也送给她一个X1,和你这个一模一样,白色的。”Michael低着头,声音低沉,“那会儿,她像你一样,每天拿着相机逮什么拍什么,拍了一整个夏天。”

  梦雪看着Michael,“后来呢?”

  “后来……”Michael若有所思的抬手扶了下眼镜,“后来,相机掉湖里了,她再也不拍了。”

  “噢,那太可惜了。”梦雪双手插到牛仔裤兜里,转头问Michael,“她,是你女朋友吧?”

  “嗯。”Michael低着头闷闷地应了一声,神情落落寡欢。

  梦雪愣了一下,忽然感觉他有些像云风,轻声问,“她在哪儿?没来北京读书?”

  Michael抬头看着远处,“她离我很远。”转头看看梦雪,“哦,对了,你的手机铃声很好听,是什么曲子?”

  “萧邦的练习曲。”

  “没名字吗?”

  “有,大家都叫它《离别曲》。不知谁命名的。曲子原本是没有标题的。”

  “噢,你的铃声怎么装的?我想给她的手机也装一个。”

  “云风装的,我回头问他要,然后把铃声email给你吧?”

  “嗯。”Michael看着梦雪,眼神越发凄凉,“你说,多听音乐会不会让人快乐起来?”

  梦雪想了想,“怎么说呢,如果心里难过,听任何音乐恐怕都会是悲伤的吧。怎么了?是不是她不开心?”

  “嗯。”Michael点头。

  “这样的话,你可以考虑让她多听听萧邦的钢琴。”梦雪慢慢往前走着,“他的音乐虽然不能使人快乐,但可以使人内心宁静。我的独家感受。”

  “宁静?”Michael抬头疑惑的看着梦雪。

  “嗯……怎么说呢?就是那种回到家的感觉,心里特踏实。”梦雪不好意思地看看Michael,“我说不好……”

  “我明白了。一直觉得你是个小孩儿,没想到你还挺有想法的。”Michael淡淡一笑,“谢谢你啊!和你在一起我觉得很宁静。”

  梦雪也笑了,“是很boring吧?”向Michael挥了挥手,“我回寝室了,Bye!”

  “Bye!”Michael冲梦雪做了个鬼脸儿。

  “小雪,Michael跟你聊什么呢?你们俩还挺亲密的哦?”梦雪一进寝室西竹就笑咪咪的凑过来。

  “没聊什么。”梦雪笑了一下,走过去躺到下铺捧起精读课本看。

  洛菊坐在对面下铺,把刚检查过的相机和胶卷放到摄影包里,“我先去食堂吃饭去了,完了直接去大讲堂,你们去不去?”

  “我们一起去吧?回来还得化妆呢。”西竹对躺在上铺的若兰说,若兰放下书从上铺下来,站在梯子上看看下床的梦雪,“等你闺蜜?”梦雪移开书点了点头。

  洛菊回头看到梅子正在书桌边奋笔疾书,“梅子,你去不去?你这写什么呢?长篇大论的?”

  “给我大妹二妹写封信。你们等我一会儿,马上写完了。”梅子边说边哗哗的在信纸上写着。

  “啧啧,一口气超生了俩,三千金啊,这得交多少罚款啊?”洛菊感叹道。

  “快倾家荡产了呗,我爸车间主任被撤了,还被开除了党籍,活该!谁让他非得要男孩儿呢?我就是心疼我妈,生完我小妹一看还是女孩,第二年险些皈依佛门了。”梅子啪的一声合上笔帽儿,气哼哼的折着信,“我爸让她生她就生,一年生一个,身体都累垮了。你说她好歹也是大学毕业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民教师,又不是目不识丁的农村妇女,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若兰看看梅子,“东北是不是特封建啊?重男轻女特严重?”

  “嗯,就这样,我爸在家就跟大爷似的,下班到家往沙发上一躺,喝着茶看报纸看电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油瓶倒了都不带扶的!脏活累活全是我妈一个人干,还得伺候着我爷爷奶奶。最气人的是,我妈每天忙里忙外的还整天笑呵呵地,对我爸那是毕恭毕敬,真跟上辈子欠他什么似的。”梅子越说越气,腾的从椅子上站起来,“靠,谁要再说中国妇女都解放了我就跟谁急!眼看着我妈都快瘦成皮包骨了,一想起我爸那副德性我就感觉自己有暴力倾向。这马上寒假要回家了,真不想回去。你们说这也能叫爱情吗?”她身高一米七五,跟那儿一站好像总在俯瞰着大家。

  “你妈高兴就行呗。”洛菊一笑,“我家跟你家刚好相反。我爸啥活都不让我妈干,天天跟我妈后边儿,屁颠屁颠儿的伺候着,每天乐得合不拢嘴,也不知道有什么好乐的。” 

  若兰轻蔑地哼了一声,“你们别不知足了,都比我爸强啊。天天不着家,我都快忘了他长什么样了。”

  “你就别跟着起哄了,你爸?那是地产大鳄,能不忙吗?说话间资产不知道又增长了几个零。我爸可倒好,被罚款不说,从那以后,这么多年工资就没给涨过,家里都快穷死了,连饭钱都不肯多给我一分。等明后年我二妹三妹也考上大学,我看他怎么办?”梅子几乎是恶狠狠地说。

  若兰冷笑一声,“算了,不提他了,再说我饭都吃不下了,走吧。”

  “走啦走啦,真没劲。”总是笑吟吟的西竹忽然脸色一沉,第一个推门出去了。

  同学都走了,屋子一下子静了下来,梦雪忽然觉得看不进去书了,索性合上书放到枕边儿,侧躺过来看着对面洛菊的床铺发呆。墙上挂着洛菊的四幅摄影作品,分别是新疆的春夏秋冬:雄伟的天山,浩瀚的塔里木盆地,苍劲的胡杨林,高洁的雪莲花……她一动不动的盯着第三幅……秋天的胡杨林,举起相机拍了一张。天完全黑了,窗外有一间和2008室一模一样的房间,一模一样的书架床铺,一模一样的日光灯。只是,那个房间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人。

  她拿着相机拨到预览回放,一张一张的翻看着:秋天的胡杨林,一块儿灰色的大石头,一节黑色的枯枝,雪地上的一个灰色的脚印,脚印里嵌着的一颗黑石子儿,一个黑色的门把手,课桌上的一道黑色裂缝,教室窗台上用白粉笔画着的一支向日葵,板擦上的一层粉笔灰,系板报上Seminar广告里的几个黑字:“著名学者贾”,“名”字和名字上钉着的一颗黑色图钉,“未名湖”三个血红的大字,一片灰白的湖面,一方灰色的天空……一双微笑的眼睛,两颗温暖的太阳。她停在这一张,仿佛闻到淡淡的青草香味儿。温暖的阳光背后有几个字:燕南美食。 

  这时,Tristesse响起来,梦雪掏出手机接听。

  “我到了。”云风低沉的声音。

  “我马上下去。”梦雪挂了电话,站起来拿了外套一边穿一边出了寝室下了楼。

  到了楼下,见云风低着头站宿舍外的丁香树旁,她快步走过去,“老师压堂了?”

  云风抬头看看梦雪,“嗯,时间有点儿紧,我们去食堂吃吧?”

  “嗯,然后直接去大讲堂?”梦雪问。云风点了下头。

  梦雪赶紧掏出手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告诉云阿姨晚饭他们不回去吃了。

  外面风很大,一只迷失的风筝挂在光秃秃的树梢上,随风呼啦啦响着,灰色的断线在空中烦躁的飘来摆去。

  “想吃什么?”云风问。

  “都行。”梦雪停顿了一会儿,扭头看看云风,“要么去燕南吃?”云风点了下头。

  “离大讲堂近。”梦雪不知为何补充了一句。云风听了忽然转头看看梦雪,没说话,抬手摘下自己的帽子戴到梦雪头上。

  梦雪微笑了一下,“都挂门后了,出门儿的时候又忘拿了。”云风好像没听见,低着头沉默不语,好像在想着什么。两人走进燕南美食。

  食堂里人满为患,只有卖米粉的队伍最短。云风和梦雪互相看看,走过去排队。云风端着两碗米粉和梦雪上了楼,两人在靠近窗子的地方面对面坐下,像在家里一样低着头静静的吃饭,身边充斥着嘈杂的声音和嘈杂的味道。窗外,燕南园灯火稀疏,惨淡摇曳,宛如荒原上的烛火,明明灭灭。一阵大风如波涛般涌来,噗啦啦,由远及近,烛光渐次熄灭。瞬间,周遭的世界便淹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忽然,混乱的味道中飘来一缕甜丝丝的香味儿,紧接着听到雪飞的声音:“小雪,云风,你们怎么没回家吃?”

  梦雪抬头看,雪飞和小麦,大聪,天宇每人端着一个砂锅饭坐到旁边的空座儿上。

  云风面无表情地冲四个人点了点头,低头接着吃饭。

  梦雪微笑着看着他们,“你们才到吗?”

  “早来了,一直排队呢,你们就吃米粉啊。”雪飞看看云风和梦雪碗里的米粉,梦雪微笑着点了下头。

  “吃完,回去最后再来一遍?”小麦嚼着饭问雪飞。

  “嗯,真累,我看下次这新年演出咱们吉他协会就别掺和了,弹来弹去都机械了,曲子的意境全没了。”雪飞说着夹起两块儿排骨放到梦雪碗里。梦雪看了看碗里的排骨,把米粉里所有的牛肉都夹到雪飞碗里。雪飞看了梦雪一眼低头吃饭。

  “都到这份儿上了还谈什么意境?靠,就是一纯体力活儿,没劲!”大聪猛扒了两口饭冷冷的说,然后抬起细长的手拂了拂蓬乱的长发。梦雪看到他的手指肚儿上全是茧子。

  “这就对了,以后所有演出都免了吧,有空我们几个自己玩玩儿得了,打打牌,看看片儿,干点儿什么不比上去现眼强!”天宇皱着眉,“你说这唱的哪一出啊?还不知道人爱不爱听,过会儿别给嘘下台了!靠!正事儿全给耽误了,下周就期末考试了,我这还什么都没看呢,八成要挂,回头又得捱我爸一顿胖揍。”

  云风看梦雪吃完了,站起来看了看四个人,“我们先过去了。”又拍了下雪飞的肩膀,四个人都抬头看着云风极温和的微笑。

  “加油!”梦雪起身微笑着抬手举了个V字,跟着云风下了楼。

  见云风和梦雪走远了,小麦看看雪飞,笑了,“你妹可真逗,好像不太爱说话?”

  “还成吧,以前挺爱说话的,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有点儿闷。”雪飞低着头大口吃饭。

  大聪看着雪飞,坏笑,“小姑娘挺可爱的,等我腾出空来追追试试?”

  “你丫也不看看自己那德性,跟疯人院刚放出来似的,人小姑娘还不被你吓死啊。”天宇鼓着嘴,“这种纯情小女生还得我这样的帅哥出马,一准儿搞定。”

  雪飞抬头白了大聪和天宇一眼,“都给我歇吧!你们俩我还不清楚?一边儿凉快去,我妹还小呢,啥也不懂,你俩衰人别打我妹主意啊。赶紧的,快吃!吃完还得练琴去呢,今晚儿要是演砸了咱吉他协会就算完。” 

  小麦在一旁冷笑一声,“你们也不问问那云风,他答应吗?我看,他和你妹天天镖一块儿,人俩死铁。”小麦看了看大聪和天宇,端着砂锅站起来目光扫过雪飞; “我就没看出来这里边儿有你们什么事儿!”

  雪飞愣了一下,站起来伸手拍了拍小麦的肩膀,“噢,他俩也就那么一说,你还当真了?行了,都几点了,走了,走了……”。 最好的txt下载网

一月 雪绒花 16
幕后一片忙乱,各种道具四处散落着,一些学生按部就班忙东忙西,几个没化好妆的演员走来走去。后台的房间里云风和慕老师身边围着十几个学生,云风手里拿着演出单面无表情地说着什么。梦雪靠在幕布边的墙上,举着相机对准脚边儿一个倒下的木墩子拍了一张,然后弯腰把它扶起来,才发现它很轻,塑料做的。她拎起来放到天鹅绒幕布旁坐下,抬手拨开幕布一条小缝儿,偷窥着观众席。大讲堂里学生已经坐了一大半儿,另有一些学生从门口陆陆续续进来,前两排中间给校领导留的座位全部空着,一左一右架着两台摄像机。洛菊在第一排靠左面的位置支起了三脚架,正弓着腰调试相机,梅子站在她旁边,两人微笑着在聊着什么。梦雪拿出手机拨通了若兰的手机,拜托洛菊给雪飞多拍几张特写。 

  她刚挂了电话就听见头顶传来云风的声音,“走吧?”梦雪抬头看,云风正看着她,她连忙起身跟着云风从小门出来,来到第一排最左边儿的位置。云风把梦雪让进去,自己在最边儿的座位坐下,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然后就坐在那里低着头沉默不语。

  “我们坐你们后面了啊。”梅子走过来,后面跟着大K,Michael,和韩月。梦雪点了点头,拿起相机对准天鹅绒幕布按下了快门。 

  阿哲潇洒地走过来看看云风,“还有地儿吗?”又拍了一下梦雪的头,“你怎么走哪儿拍哪儿啊?”他身后是红绿白蓝四位美女,最后是戴着白边儿小眼镜的小鱼。小鱼今天穿着一件小花袄,板着脸。梦雪冲小鱼笑了笑,拉她坐在旁边。

  “坐那边儿吧。”云风抬头看了一眼阿哲示意他们几个坐到梦雪的右手。

  阿哲看了看,“靠,这也太偏了,咱以前看演出哪次不是坐正中间啊?真能有这么多领导?几位美女,这次凑合……”

  “嘘~!”露露看到一群人向领导的座位走过来,拍了拍阿哲的手,之后,她的手一直放在阿哲的手上。

  这时,哗啦~灯光暗下来,刷刷~两束大灯打向幕布。新年晚会马上要开始了。

  阿哲坐正,低头看了看露露的手,露露转头妩媚地看着阿哲,紧紧拉住他的手。阿哲笑了一下,装没看见,看着大幕徐徐拉开。

  几首歌曲和两段儿相声小品之后,萧邦的《牧笛练习曲》悠然响起,若兰和冰剑老师在金黄的麦田背景下飘然起舞,渐渐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飘渺的画外音:

  “我守望着麦田,你呢?” 

  “我守望着麦田的梦想。” 

  《麦田守望者》双人舞在Salarbande如泣如诉的大提琴声中完满结束。若兰和冰剑穿着一袭白衣,手牵手走到台前谢幕,一片掌声中已听不到洛菊相机快门咔咔咔的声响。

  片刻宁静之后,空旷低沉的吉他声响起来,那琴声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深沉悠远,缠绵轻柔,仿佛伫立在天涯海角的断肠人在向远方的恋人静静的诉说着无尽的爱恋与思念,那些思念被音符无限的拉长拉长,延伸为悠长悠长的发丝,浸在冰凉幽蓝的月色里,被蓝色的哀愁染透,然后在清冷的月光下流淌着唯美的泪…… 

  梦雪抬起双手准备鼓掌,就在两只手快要碰到一起的一刹那,音乐突然从A大调转到F大调,仓促的结束在一个充满悲剧意味的减七和弦上。梦雪的心不禁猛地一沉,双手悬在那里静止不动。身后,掌声口哨声响成一片。她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看云风,却发现云风正看着她。两人目光相遇,在那一瞬间,梦雪从云风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他和她有着一模一样的发型,一模一样的表情,一模一样的眼神,一模一样的忧郁,一模一样的沉默,就连双手都一模一样的静止在半空中。

  梦雪先是一惊,感觉自己的所思所想竟被一位朝夕相处的朋友一览无遗;继而是一喜,仿佛是在六十亿人口的喧嚣世界里仅存的两个能读懂远古密码的人在茫茫人海中不期而遇,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又好像是在纷纷扰扰的江湖中,两位剑客在擦肩而过的一刹那发觉彼此对高山流水的解读在默契中达成前所未有的共识。她望着他,双手紧张地握在一起放下,只觉指尖冰凉,仿佛在等待从他的眼神里得到印证。就在这时,他向她微微的点了下头。这看似平淡的点头,就好像“啪”的一声给这幅在瞬间一挥而就的知音图盖上了一枚朱红的印章。她看着他心领神会地笑了。

  待梦雪慌忙转过头向前面看去时,舞台上已是空空如也。之后,她静静的坐在那里,眼睛慌乱的在舞台两侧的黑暗中寻找雪飞的身影。这时,悠扬的吉他伴奏响起,西竹白衣飘飘,握着麦克袅袅走上舞台:

  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 

  像朵永远不凋零的花  

  陪我经过那风吹雨打 

  看世事无常 看沧桑变化

  那些为爱所付出的代价 

  是永远都难忘的啊  

  所有真心的 痴心的话

  永在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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