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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奴-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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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林驿(2)
那男孩时不时地过来揪她的头发,说,喘喘气让我听!你没死不准装死,快动一动,说几句话让我听!碧奴把男孩的手推开了。男孩说,你就会推我的手!你不说话,不吃饼,连尿也不撒!怎么证明你是活的?你最多是半死不活!碧奴低头看了看车上的干草,一大片干草都是湿的,闪烁着晶莹的泪光,于是她说了一句话,她指着干草说,孩子,姐姐还在流泪,会流泪就证明我活着呢。
运棺车路过了瘟疫的发祥地芳县,奄奄一息的村庄里连阳光都是苍白的。他们在一棵树下看见过一个小女孩,身边围着好几条狗。狗朝着女孩吠叫不止,那女孩用树枝打狗,打不走狗,就爬到树上去了。女孩在树上向运棺车招手,嘴里叫道,带我走,大叔大婶行行好,带我走!男孩站起来去拉车夫,他想要个更好的女伴,车夫回头瞪了他一眼,骂道,你想死?没看见这村子满天苍蝇?没看见村里到处是野狗?房子里都是死人,那女孩能没瘟病?她上了车,我们就都没命了!
男孩问碧奴,你的眼睛不是看得见死神吗?看看那女孩有没有瘟病,看看死神在不在她身边?碧奴盯着那棵树看了好久,说她看见了树枝间的风,风是那女孩的死神,风已经在那棵树下挖好了树叶的坟。她告诉男孩,那是个树叶变的女孩子,她跳不下那棵树了,夜风吹下那树上的第一片树叶,那树上的女孩子就会死去,变回一片树叶落到地上。
运棺车在芳县美丽的平原上不停地奔逃,半路上遇到一个疯颠的老汉,他赤身裸体地从莜麦地里爬出来,半跪在水渠边,向车上的人举起一只白薯。男孩对车夫说,这村子里没有苍蝇,也没有那么多狗,你停一停,他要给我们白薯,让你搭他一程呢!车夫说,你要吃他的白薯你下车去,你没看见他的腿都烂了,他那玩意儿都烂剩下半截了,吃了他的白薯,你也会全身发烂,你还要不要下车去吃?
……
七里洞(1)
芹素的家乡在七里洞。
有人告诉他们,七里洞应该往东边走,在一片树林后面,看见了烟雾,就看见七里洞了。运棺车往东边走着走着,走过了那片树林,树林后面没有村庄,甚至路也没有了,只有一条河横亘在前面,河上架着一根独木桥。
河边捕蚌的老翁不认识芹素,他让车夫退回去,从西边绕到七里洞去,车夫朝西边眺望着,说,怪了,西边也看不见烟雾,看不见个鬼村子呀!
老翁指着天空说,河汊里雾气大,你哪里看得见七里洞的烟雾?那村子你更看不见,你不知道七里洞的意思吗?七里洞的人都住在洞里!
运棺车从河汊的迷雾里绕出来,穿越了一片坟地和一片树林,终于发现了一个隐藏在地下的村庄。炊烟正从许多洞里袅袅升起,一些孩子的脑袋在洞口忽隐忽现,而在一个巨大的坑洞里,香火升腾,传来了许多人齐声颂祷的声音。
车夫开始命令车上的两个人,到芹素的家了,快拍棺材,快哭,快哭起来!
男孩拍了下棺材,看看碧奴,说,她是贤妻,贤妻都没哭呢,孝子怎么能先哭?
车夫无掌瞪了一眼碧奴,看她憔悴的脸上表情漠然,知道这女子尽管泪如深海,哭声却是由她自己作主的,套在她脚上的链子已经解开了,他有信心管好她的脚,什么时候锁什么时候放,他说了算,她的眼泪和悲伤,却是他无法作主的。车夫这么想着,及时地放弃了对贤妻的要求,重点去整顿孝子的仪态。男孩咧着嘴笑,脸上明显是游戏的表情,这使车夫又急又恼,他还是用鞭子说话,一双灵巧的脚迅速勾起牛鞭,盘好了,啪地一声甩在男孩的脸上,男孩的脸颊上顿时起了一道清晰的红印,疼痛让男孩真的大声嚎哭起来,他一哭七里洞的无数洞口升起了人的脑袋,牛车上的人看见了七里洞人枯黄或者苍白的脸,从烟雾里零乱地浮现出来,他们有着细长的眼睛,高耸的颧骨,微微下塌的鼻梁,无论男女老少,头发都用一块麻布高高地束起来,头上好像顶了一个鸟窝。他们的容貌酷似芹素,可是从他们呆滞的眼神和抑郁的表情看,他们并不像芹素的亲人。
地洞里的人大多把头露到洞外面,身体留在洞里,他们多为妇女和孩童,胆怯而好奇地向牛车这里张望着。最早走出来的是那些在香火坑里颂祷的男人,每个人的手里还拿着一株莜麦,牛车上的人被他们的目光谴责了好久,然后一个老人打破了沉默,他告诉车夫,他们唐突的到访把一个好日子破坏了,他们的哭声妨碍了莜麦经的诵祷,也###年不会风调雨顺,也许七里洞人再也收不到这么好的莜麦了。
我们不管莜麦的事!车夫无掌说,我们送芹素的棺木来了,谁是芹素家的人,快出来迎棺!
没有人过来迎棺,看上去他们不认识芹素,对牛车上披麻带孝的妇孺也不感兴趣,倒是那口奢华的棺木,引起了几个男子的好奇心,一个老人走过来摸了摸棺木上的黑漆,还用手指抠下了一点金粉,放到阳光下照了了照。另一个麻脸男子拍了拍棺壁,埋头听里面的声音,听了一会儿说,是木头做的米柜吧,里面怎么睡了个人?
七里洞(2)
车夫失望地嚷起来,不是米柜,是棺材,是芹素在里面呀!你们不记得芹素了?这女子和孩子,是芹素的妻儿,他们孝子贤妻送棺回家啦,谁是芹素家的人?谁是他老娘?你们倒是站出来嘛!
几个老妇人爬出了地洞,远远地站着看热闹,他们都穿着蓑草衣,弯着腰,腿光裸在外面,看上去像地里赶鸟的草人,他们嘴里也像鸟一样吱吱喳喳地叫着,不知道在议论什么。谁的儿子叫芹素?车夫喊了好几遍,老妇人们毫无反应,看来他们都不是芹素的老娘。车夫放弃了那几个老妇。你们来看看芹素的手,都来看!他招呼着七里洞的男人,一边示意男孩打开棺盖,是七里洞出去的芹素呀,你们不记得芹素的名字,总记得他的手吧?
棺盖被打开后,里面浓烈的香草味让好多七里洞人打了喷嚏。没有粮食,里面果然睡了个死人!一个麻脸男子踮着脚尖朝棺材里张望,说,这死人是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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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1)
初秋的洪水还奇迹般地滞留在鹿林县的土地上,太阳朗朗高照,照着鹿林县寂寥而寒伧的官道,路上杂草丛生,泥泞不堪,密布着来历不明的水流和土坑,运棺车刚上官道便遭遇了一个暗坑的伏击,随着榆木车轴的嘎然断裂,运棺车突然分成了两半,两头青云牛努力地穿越了那个水坑,却把车轮和棺木留在了水坑里,碧奴和男孩都被掀下了车,他们从水里爬起来的时候,看见芹素的棺木一头已经滑入了水中,另一头也快要脱离牛车的羁绊了。
车夫甩鞭狂抽他的牛,他说,衡明君给我的什么差使呀,人为难我,水为难我,路为难我,现在连你们牛也敢为难我,看我不抽死你们!
碧奴说,大哥你别打牛,不怪牛,是棺材要跑!
棺材又不长腿,怎么会跑?车夫嘴里抢白着碧奴,沮丧地注视着水中的棺材,芹素我日你亲娘!他突然骂了起来,芹素你就是个贱物,死了也那么贱,做了鬼魂还来为难我,给我的牛车下绊子!
碧奴说,大哥,也不怪芹素的鬼魂为难你,太阳地里走了三天,再好的棺材再好的香草也没用,芹素在里面躺不住了,再不入地,香草盖不住气味,人要臭啦。
他入不了地怨谁去?怨他自己!车夫冲碧奴嚷道,我给百春台送过十几口棺材了,从没送过这样的棺材,从没见过这样的死人,明明到了家门口,就是没人领!这芹素命贱呀,他不发臭谁发臭?
车夫踩着水走过来,一只脚踏着棺材,他的脸色因为过度的疲惫和愤怒,看上去是青白色的,他说话的时候鼻孔里流出了一些液体,嘴角上挂着蠕动的泡沫。车夫开始一脚一脚地蹬踢棺材,你不肯走最好,是你自己从牛车上逃下来的,你自己要曝尸大路我也没办法,老天有眼,我辛辛苦苦把你送到了七里洞,我对衡明君有交代!车夫说,早知道你喜欢曝尸大路,还要什么衣锦还乡?还去什么七里洞?青云郡的官道比这儿的还宽呢,还没有这么多水,早知道你的棺材没人领,不出青云关我就可以把你扔下了,哪儿用吃这么多苦!
看得出来,车夫下了决心,他开始压低车身,帮助那口逃跑的棺材更顺利地投奔水坑。碧奴不敢接近暴怒中的车夫,她对男孩说,你快劝劝他,别让他把芹素撂在这大路上,撂哪儿都行,千万不能撂在路上。
男孩剥弄着腿上的泥浆,不耐烦地回答,你懂什么?是芹素要在路上,他等着哪个王公大人从官道上过,还要跟他们回去做门客呢!
停哪儿都行,路上不行,路上不能停棺材的!碧奴说,那么大一口棺材挡着路,死人的魂入不了土,别人的车马也没法走了。
没法走才好,芹素就喜欢这样,他自己走不了,也不让别人走!男孩在芹素的棺材上拍了一下,突然笑道,我总算遇上个比我命贱的人了,我忘了家在哪儿不算命贱,芹素家在七里洞,七里洞不接他的棺材,这才叫命贱,芹素的命比我还贱三分!
再贱的命,也不能把人家的棺材扔在路上!碧奴忍不住上去抓车夫的袍袖,大哥你好事做到底吧,你手不方便,我们帮你把棺材卸到地里去,千万别卸在路上!
车夫搡开了碧奴,沉重的黑漆棺木终于全部落入水中,发出一声巨响。三个人都被那声音吓了一跳,一时都怔在那里,看见那棺木一半在水里,一半翘在路上,就像一块飞来的黑色巨石,孤独地耸立在官道上。死者那颗骚动不安的灵魂似乎也安静下来了,他们几乎听见了积水嘶嘶地渗入木头的声音。无掌第一个缓过神来,他过来察看水中的棺木,用脚压了压棺盖,舒了一口气,说,还好,人没跳出来,这么好的棺材,他也不舍得跳出来。又压一压棺盖,说,这样一来也干脆,反正这死鬼自己也记不清家乡了,棺材停在哪儿,哪儿就算七里洞!芹素你别怨我不仁不义,这可是你自己选的地方,这官道上的水坑,就是你的七里洞,明年开春我从这儿过,一定在这儿给你烧纸钱!
官道(2)
官道上没有行人,也没有车马经过,牛车卸下了棺木以后,两头青云牛显得轻松了许多,它们在路边啃着枯草,等待着车夫把残破的牛车套在身上。车夫忙了半天,终于放弃了那堆车榖和木轮,他哀叹一声,说,不行,我没有手还是不行,脚能赶车,修车还要靠手。他对着青云郡的方向叹了口气,都是让芹素害的,我赶着车出来,骑着牛回去,衡明君大人不知道怎么罚我呢,他罚我也应该,还有看热闹的人,他们还不知道怎么笑话我呢。
分道扬镳的时刻来了,来得那么仓促。男孩看不出他的处境,他拿着那面白豹徽旗往牛背上爬,被车夫缴下旗帜撵下来了。车夫说,你个傻孩子,我都不一定能回百春台了,你还想回去?你以为我带你们出来扮家家的?衡明君大人把你给芹素做了儿子,我不忍心把你丢在七里洞,可百春台的树林,你是再也不能回去啦!
男孩的小脸露出了惊恐的表情,他抱住车夫的腿,不哭,也不闹。车夫蹬了几下没有蹬开他的手,就拖着男孩往碧奴这边走,各奔东西吧,他对碧奴说,我把你们也撂在这儿了,撂在这儿比撂七里洞好,这孩子,你愿意带就带,不愿意就把他当一头鹿,随便放了吧。
碧奴上去拉那个男孩,拉不开,手上被男孩咬了一口。碧奴按住手对车夫说,大哥你还有两头牛,你骑一头,还有一头牛,就捎这孩子一段路吧。
捎一段路捎一段路,你倒是会做好人!怎么不问问他,捎哪儿去?哪儿都不行,这傻孩子,他不记得家呀!车夫低下头看着男孩,愠怒地喊,你还缠着我?东南西北,你倒是说个方向出来,让我把你捎到哪儿去?捎给石头,还是捎给鹿?
男孩突然松开了车夫的腿,他跑到一块车板那里坐下,抹着眼睛里的泪水,赌气道,哪儿也不去了,我就坐在这里,等盐贩子的车队来!
这地方又穷又偏僻的,就怕盐贩子都不从这儿过呀。碧奴把男孩往车夫那儿拉,怎么也拉不起来,她就站在那里往北方张望,说,孩子你要没地方去,就跟上我,去大燕岭吧!
男孩受辱般地叫起来,傻瓜才去大燕岭,你是傻瓜,我不是,死也不去大燕岭!
这支奇特的送棺队伍终究还是匆匆散了,车夫和两头牛在暮色中蹒跚而去,把碧奴和男孩留在了鹿林县的官道上。一只信天翁从远处飞过来,在官道上空盘旋了一会儿,落在了芹素的棺木上。碧奴站起来去驱赶信天翁,那鸟不怕人,它沉着地在棺木上拉下一滩鸟粪,然后飞走了。黑漆棺木一半没入水中,一半裸露在秋天的夕阳中,昨天还尽显奢华的棺材,现在落满黄色的泥浆,看起来萎靡了许多,也显出些许苍老。他们听不见里面鬼魂的声音,也不知道它对自己的处境有何打算,鬼魂也许作不了棺材的主,碧奴决定作棺材的主。她要把棺材从水坑里推出来,再从官道上推到路坡下去。
可是碧奴怎么也推不动棺材,那棺材就像一块巨石长在水里了。孩子,你来帮帮我,她招呼着那个男孩,芹素再不好,也是父母亲养的人,我们不能让他的棺材停在路上。
他不是父母亲养的。男孩说,他还不如我呢,什么七里洞,什么老父老娘兄弟姐妹,都是瞎编的,他也是石头缝里钻出来的人!
。。
官道(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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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谷城(1)
他们说走过平原再看见山,就看见大燕岭了。碧奴不知道这平原这么大,怎么也走不到头。碧奴走过了好多人烟稠密的城阙,她记不住那些地方的名字,而五谷城的名字她怎么也忘不了,通往北方的官道到了五谷城外,再也走不过去了。不知哪儿来的那么多郡兵,他们在路上组成一堵黑压压的人墙,见人撵人,见车撵车,碧奴也被他们撵下了官道。
是官道封路了,国王要从五谷城过。所有的赶路人像羊群一样被撵到了五谷城里。五谷城里盛传国王的人马早就来到了平羊郡地界,他的巡视日程根据天象和星辰的运行而变幻莫测,巡视的路线则追溯着一条传说中的运河南下,传说中黄金楼船造好的日子,也是运河通航的日子,可平羊郡人人都知道,南方三郡联合奉献的黄金楼船已经运抵京城,北方四郡负责的运河还没有开凿,不知道是谁吃了豹子胆欺骗了国王,一个画师凭空画出了长达七丈的运河风光图,那画卷上的新运河百舟竞发,帆樯林立,运河两岸风光旖旎,人畜两旺,国王被他的江山美景深深地打动了。一个奇怪的消息传遍了平羊郡,消息称国王的人马带着那幅运河图出发南下,他们拖着一条黄金楼船在平羊郡地界寻找运河的码头,已经寻找了很多天了。
五谷城的城门前无数人在谈论受骗的国王,谈论那幅运河美图,谈论那条由九百个能工巧匠联手制造的楼船,有人从靠近京城的地方来,说国王的人马浩浩荡荡,最眩目的就是那条黄金楼船,说那楼船在国王的车辇里像一条巨龙,它追随国王向南方游来,所过之处,风起云涌,遍地金光。有个小孩子在人群里高声说,没有运河,楼船不能下水的,这么走下去,国王迟早会发现有人骗他,欺骗国王,要杀头的!城门前的人都回头看着那个小孩,啧嘴道,连小孩子都知道的后果,怎么那些官大人会不知道?怕是另有隐情呀!还有个男孩以他的想象招徕别人注意的目光,他说,运河也不一定是在地上的,国王的运河凭什么给你们看见?它挖在地下,在地下流,那黄金楼船,在地下开!那男孩的奇谈引起了大人们的哄笑,有人指指自己的脑门,用眼神、手势和自己的脑门来示意一个更可怕的谣言,国王的脑子最近出了点问题!人堆里立刻有人提醒他,说,你别以为用手戳自己脑门就没事,你管住你的舌头,还要管住自己的手,小心让捕吏看见你的手,乱比划,也要杀头的!
碧奴听见了流民们谈论的国事,她听不懂。她看见好多人在朝城门上张望,她也朝城门看了一眼,第一眼没看清楚,说,那一溜东西是什么?是瓜呀,挂得那么高?旁边一个老汉笑着说,是瓜吗?瓜还能吃呢,你再看一眼!碧奴再看一眼,突然尖叫一声,她挥起袍袖蒙眼睛,袍袖中途坠落,人已经栽倒在那老汉怀里了。那老汉扶着个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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