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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佳人(又名妻子和女儿)-第7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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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莉一心想着那位母亲,已听得不耐烦起来。
  “爸爸,我觉得她病得很重,说不定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重。你赶快去给她看看吧。”
  吉布森先生跟着莫莉往楼上走,老乡绅也跟来了。他心想他现在要尽尽他的义务。他甚至为自己克服了只想和孙子呆在一起的愿望而感到有些自我满足。他们走进了安置她的房间。她睁着眼睛,没有眼泪,只盯着墙壁。吉布森先生问她话,她不答。他拿起她的手来,号她的脉,她也没有任何反应。
  “给我马上拿些葡萄酒来,再去买些牛肉汁,”他对莫莉说。
  她侧卧着,他试着往她嘴里喂酒,她没有作出接受或下咽的努力,酒流出来落到了枕头上。吉布森先生突然离开了这间卧室,莫莉抚摸着那只没有生气的小手,老乡绅心情沉重,一声不吭地站在一旁。眼看着一个这么年轻而且肯定曾深受儿子宠爱的人已奄奄一息,他不由得为之心痛。
  吉布森先生一步两个台阶地赶了回来,怀抱着那个半睡半醒的孩子。他毫不犹豫地进一步把他弄醒,毫不在乎地听他哭叫。他眼盯着床上的那个躯体。一听到孩子的哭叫声,她周身发起抖来。他把孩子放在她的背后,孩子抱着她往她身上爬,她转过身来,搂住了他,用习惯了的温柔母爱哼着安慰他。
  她这种微弱的知觉不是意识而是知觉或习惯。吉布森先生趁她还没有失去这种微弱的知觉时用法语对她说话。孩子用法语叫“妈妈”给了他启示。这是她那已经昏昏然的脑筋最能领会的语言。事实上,法语正是她一贯受指挥并服从指挥的语言,只是吉布森先生原先没想到这一点。
  吉布森先生的舌头一开始有点硬,渐渐地讲得顺当起来。刚开始他诱她作出简短的回答,后来回答长了些。隔上一会儿他就喂她一点葡萄酒,直到后来她能进一步补充营养。莫莉非常佩服她父亲安慰病人和对病人表示同情的低低声调,但她父亲说得快。说了些什么她听不懂。
    不过,过了不久,当地父亲做过力所能及的一切,他们又目到楼下之后,他对他们说了些她一路上的情况,这些情况他们还不知道。一路来得匆匆忙忙,不许她来她却来了的心虚,过分的忧虑.夜里得不到充分休息,再加上旅途劳顿,使得她最后经受不起那沉重的打击。后果会如何,吉布森先生非常担优。她在回答他的话时说了些奇奇怪怪的胡话,他看出她神志不清,极力帮她清醒过来。他预料她还将出现一些躯体上的病症。他在那里一直呆到深夜,对莫莉和老乡绅安排了许多事情。从照目前的状况来看,有一点倒叫人觉得放心,那就是到明天——举行葬礼的这一天——她有可能昏迷不醒,无法参加。老乡绅一天来受到各种强烈情绪的冲击。已经筋疲力尽,现在他除了明天十二个钟头的痛苦和磨难外什么都看不到。他手捧着头坐在那里。不想去睡,也不愿意集中心思想他的孙子——不翻三小时前孙子在他眼里还是那么可爱。吉布森先生吩咐一个女仆,叫她看好奥斯本·哈姆利太太。他坚持要莫莉去睡觉。她争辩说她必须守在那里,他说:
    “你听我说,莫莉,你要注意老乡绅,他要是听话,会少添麻烦。他要是由着自己,只会增加大家的不安。不过,人伤心到了极点,不论怎么样都是应该原谅的。至于你,今后几天有的是事情让你尽力气。现在你必须去睡觉。你眼下最应该干什么我很清楚,只可惜别的事情上我看不透彻。我后悔不该让罗杰到外边乱跑,他也会后悔的,可怜这孩子!我是否告诉了你辛西娅匆匆忙忙地去了她伯父柯克帕特里克家?我猜想,她到他家去就不去俄国当家庭教师了。”
    “我相信她当时说要去当家庭教师是真心话。”
  “不错.不错,当时是真心的。不过,那主要是为摆脱当时当地的不愉快环境。她的柯克帕里克伯父会给她另想个办法解决这个问题,而且会比她到俄国诺夫哥罗德的冰宫去当家庭教师更有意思。”
    他想把莫莉的思想转到别的事情上,他达到了目的。莫莉不由得想起了亨德逊先生及其对辛西娅的求婚,还有后来辛西娅的多次暗示。她在猜想,在希望——她希望怎么样?是不是她要睡着了?对此她还没有完全肯定便真的睡着了。
    在这之后,漫长的一天又一天都是在变化不大的忧虑中度过的。在奥斯本·哈姆利太太病重期间,似乎谁也没有考虑让莫莉离开哈姆利庄。并不是她父亲要她积极主动地护理病人。老乡绅让她父亲全权处理一切,他雇了两名能干的医院护士守候在不省人事的埃梅身旁。但是他需要莫莉执行更须细心的指示,如病人的治疗和饮食。也并非需要她照顾小孩。小孩只喜欢她一人反而引得老乡绅嫉妒,因此有一名女仆被指定专门看管小孩。但是,当老乡绅为对不起死去的儿子感到极度悔恨时,或者当他在这个儿子的孩子身上发现了什么特别可爱之处时,或者当他由于埃梅久病不起结果难料而心情沉重时,他有话憋不住要说,需要有个人听。莫莉不像辛西娅那样会笑容可掬地耐心听别人说家常,但遇到她关心的事情,她会产生共鸣,十分耐心。在目前情况下,老乡绅显然认为埃梅是个累赘,莫莉只希望他不要真的有此想法。并不是说,倘若把话挑明了,他会承认他的真实看法。他的看法隐藏在内心深处,模模糊期,他也在同它斗争。他反复地讲要对人宽容忍耐,而不能忍耐的实际上只有他自己。他常讲,如果她病好转些了,但未彻底恢复健康他就决不能让她走。然而除了他以外,谁也没有去想她留下孩子自己走掉这种毫无可能的事。莫莉有一次问过她父亲,她可不可以向老乡绅直陈打发她一个人走不那么容易,她不会同意和孩子分开,等等。吉布森先生只答道:
    “静待时机吧。水到渠成,瓜熟蒂落。”
    老仆人们都非常喜欢莫莉,这是有道理的。她平常严于律己,当然,他们也是看她父亲的面子,而且,他们还意识到,但凡涉及到她个人安乐舒适的事情,她从不过问,悉听他们安排。假如老乡绅得知他们对她照顾不周,而且只亏待了她一个人,那肯定会怒不可遏。但是莫莉对此从不计较,只是一心一意为别人做事,牢记着她父亲每天来吩咐她干的各样事情。也许是她父亲不够体恤她,但她自己心甘情愿,毫无怨言。可是,有一天——奥斯本·哈姆利太太用护士们的话说已经“有了好转”,虽然躺在床上像新生的婴儿一样软弱无力,但神志已清,高烧已退,户外百花开放,百鸟鸣春——莫莉在回答父亲突然提出的问题时说她觉得疲惫无力,头痛异常,而且脑子迟钝,要用很大的劲才能想事儿。
    “别往下说了,”吉布森先生立刻惊恐袭心,甚至感到懊悔,“就在这里睡下,背向光线。我走之前还要回来看你。”他出去寻找老乡绅,走了很长一段路才在春麦田里碰到他。女人们正在地里锄草,他的小孙子有时他抱着,有时下来走走,拉着他的指头往最脏的地方去,这是他那结实的小胳膊小腿唯一能干的事情。
    “喂,吉布森,病人怎么样?好一些了吗?天气这么好,她要是能到户外来该多好,那会使她很快壮实起来。我过去常求我那可怜的儿子多到户外走走。也许他听了不耐烦,可是新鲜空气对人的身体比什么都好。不过,她不是英国生的,也许英国的空气不那么适应她。不论地是哪里生的,等她回到那个地方才能好。”
    “我不知道。我开始想,我们得让她在这里彻底恢复。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比这里对她更好。不过,我不是为她来的。我可不可以为我的莫莉用一下马车?”吉布森先生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声音好像有点哽噎。
    “当然可以,”老乡绅一边说一边放下孩子。他已经抱他几分钟了,现在他想仔细端详吉布森先生的面部表情。他抓住吉布森先生的胳膊问道:“我问你,出了什么事?不要愁眉苦脸的,说就是了。”
    “什么事也没出,”古布森先生赶紧说,“只不过我想叫她回去由我亲自关照。”他转身朝正宅走去。但老乡绅离开麦田和锄草的妇女们,走在他的一旁。他想说些什么,但心里千头万绪,不知道说什么好。“你听我说,吉布森,”他终于开了口,“你的莫莉像我的孩子,不像我的客人。我想,我们大家对她也太不知道心疼了。你是否认为我们有许多对不住她的地方?”
    “叫我怎么说呢?”吉布森先生几乎愤愤然地说。不过,不管他为什么发火,老乡绅本能地都予以谅解。虽然在回屋的路上他再没有说话,但他并没有生气。接着,他去要车,在套马的过程中他相当难过地站在一旁。他感到莫莉一走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觉得到现在他才明白了莫莉的价值。他没有说出自己的这种感想,这对他这样一个直人来说实在不容易。平时他情绪上有什么动荡,往往会让周围的人看得明明白白,听得清清楚楚,好像他胸口有个窗子似的。他站在一旁,看着吉布森先生把泪眼微笑的莫莉扶上马车,这时他走上台阶,吻她的手,但当他想对她表求感谢并为她祝福时,他难过得站都站不住了。等他又站稳后,吉布森先生立即叫车夫赶车启程。于是莫莉离开了哈姆利庄。她父亲不时地策马来到车窗口,说几句无关轻重的开心话。当他们距霍林福德不足两英里的时候,他把马一催,疾速地驰过车窗,向车窗里的人丢了一个飞吻。他向前奔去,为莫莉的回来先做些安排。莫莉一到,吉布森太太已在迎接她。吉布森先生宣布了一两条明确的、必须服从的命令,吉布森太太则述说“两个亲爱的闺女都不在家”给全家及她本人带来的寂寞。
    “嗨!我可爱的莫莉,这真叫我意想不到地快活。今天早上我还对你爸爸说:‘你想,我们什么时候能看到莫莉回来?’他没有多说。你知道他从来就话不多。但我料定,他那时便立即想到给我带来这件意外的喜事。你看上去有点一一我该怎么说呢?我记得有一句诗很不错,‘噢,说她脸色白嫩,而不是苍白!’那么我们就说你脸色白嫩吧。”
    “你最好什么都不要说她,让她赶快到她的卧室里去好好休息。家里能不能找到一两本无聊小说,这类书能帮她入睡。”
    她被送到一问遮了光的房间,于里拿着本书,微微装出要读的样子,躺在了一个沙发上,这时他才肯离开。他领着妻子往外走,快出门时他妻子转过身来,给莫莉一个飞吻,并且做了个鬼脸,表示不愿意被强行拽走。
    “现在我告诉你,辛西娅”他领着妻子走进客厅后对她说,“她需要好好照顾。她累坏了,都怪我。再没别的。我们必须叫她任何事情都不操心——就算这样,我也不能保证她不会病倒!”
    “可怜的孩子!看样子她的确累坏了。她有点像我,感情过于丰富,搞得自己受不了。不过她现住已回到家里,我们在她面前要尽可能地高高兴兴。我自己保证能做到,你也要眉开眼笑,亲爱的。在病人面前最怕的足愁眉苦脸,垂头丧气。我今天收到辛西娅一封非常叫人高兴的信。柯克帕特里克伯父似乎十分看得起她,待她像亲闺女一样。他给她一张票去听古代音乐会,而且亨德逊先生尽管过去碰了钉子,这次 看她了。”
  一时之间,吉布森先生觉得垃妻子高兴起来的确容易,只要有高兴事去想,有如意算盘可打就行。他自己要去掉这愁眉苦脸就比较难,亲生女儿身体不舒服躺在那里,可能会发展成更严重的病。不过,他这个人一旦决定该怎么做,总是立即照办。他知道“有人守候,有人入睡,世界就这样运行”①。


①语出莎士比亚剧本《哈姆莱特》第三幕第二场。


    他担心的病果然降临到莫莉身上。病势不是那么猛,那么厉害,用不着担心会马上有危险,但是对她的体力却是个长期消耗,似乎她一天比一天弱,最后她父亲担心她会变成一个长期治不好的病人。没有明确的结论或者令人惊慌的情况对辛西娅讲,吉布森太太写信时便不给辛西娅讲阴暗的一面。“莫莉偶感风寒’,或者“莫莉在哈姆利庄帮忙的那些日子里过于劳累,现在卧床休息”,这些短小的句子丝毫说明不了莫莉的真实状况。但话说回来,正如吉布森太太自己所想的那样,过多地讲莫莉的情况会影响辛西娅的兴致,划不来。的确也没有太多的事情可讲,每天的情况都差不多。可是有一天.在吉布森太太的建议下,哈里特小姐为自己的事情给辛西娅写了一封信。哈里特小姐有空的时候就到莫莉这里坐一会儿,起初吉布森太太不大乐意,后来也就同意了:写信的事情是这样发生的:有一天,哈里特小姐看过莫莉之后,又到客厅坐了几分钟,就在这段时间里她说:
    “说真的,克莱尔,我在你家呆这么多时间,真该把针线篮儿璇来做些活。玛丽在家里会来事,我也受到了她的影响。我要给我妈妈做个脚凳,事先还不能让她知道。我要是在这里做,她就不会知道。只是我在这个小镇上买不到金珠子来配上面的花。我要是求我大哥霍林福德,要星星月亮他都会给摘下来,可是要他给我配珠子,毫无疑问还不如——”
    “亲爱的哈里特小姐,你把辛西娅忘掉了!你叫她办任何事情,她都会非常高兴的。”
    “是吗?那我就叫她好好高兴高兴。不过话说明白,她要是不乐意干,我唯你是问。我还想叫她替我买毛线。我这个人真不错,为一个女友安排了这么多高兴事。不过,说正经的,你认为我可以给她写信托她替我办几件事情吗?”
    “我保证她会非常高兴,”吉布森太太说。她心里还有想法,辛西娅住在柯克帕特里克先生家,如果能收到一封哈里特小姐的信,这贵族人家给她的面子会在亲朋中抬高她的身价。于是,她把地址给了哈里特小姐,哈里特小姐就写了信。信的前半部分是托辛西娅办的事情和客气话,可是再往下,她根本没想到辛西娅不知道莫莉的病情,写道:
    “今天上午我看望了莫莉。两次都不让我进去看。她病很重,除自己家里人外,不能见任何人。我希望能看到她好转,但是我每次去看她,见她一次不如一次。我想吉布森先生认为她这种病令人非常担心。”
    这封信发出后的第三天,辛西娅走进了家里的客厅,看上去像外出不到一个钟头那样安闲自在。吉布森太太在打盹,不过装成看书的样子。上午大部分时间她在陪莫莉,现在她已吃过午饭,病人也敷衍着吃了点提前给她开的正餐,所以她认为她可以稍稍休息一会儿。一见辛西娅进来,她吓了一跳。
    “辛西娅!亲爱的孩子,你是从哪里来的?你为什么回来了?我可怜的神经啊!我的心跳得这么厉害。不过,这也在所难免,有这么多事情叫我放心不下,你为什么回来了?”
    “为你所说的放心不下啊,妈妈。我一直不知道——你一直没有告诉我莫莉病得这么重。”
    “胡说!请原谅,亲爱的,不过你的确是胡说。吉布森先生说,莫莉的病知识神经性的。一种神经性的发烧。你得记住,神经性就爱胡思乱想,再说她正在好转。你离开你伯父家,真是可惜。莫莉的情况是谁告诉你的?”
    哈里特小姐,她写信要买毛线——”
  “我知道——我知道。不过,你应该知道她总是夸大其词。但话说回来,我侍候病人也差不多累垮了。说到底,你回来也许是件好事,亲爱的。现在你到楼下餐厅去吃点午饭,然后把你听说的海德公园街上的新闻都给我讲一讲,到我房里去讲——暂时别去你的屋里——莫莉对声音很敏感。”
  辛西娅一边吃饭,吉布森太太一边继续问她:“你婶婶感冒好了没有?海伦完全恢复了吧?玛格丽塔还是那么漂亮吗?男孩子们我想都上哈罗公学①了吧?我最喜欢的亨德逊先生,他怎么样?”她问最后这句话时想态度自然,却没办到,不由得变了强调,有急于知道的口气。辛西娅没有立即回答,她十分从容地给自己倒了些水,然后才说道:
  “我婶婶完全好了,海伦像平时一样壮实,玛格丽塔非常漂亮,男孩子们都上了哈罗公学。我想,亨德逊先生身体没什么毛病,他今天还要到我伯父家赴宴呢。”


①哈罗公学是英国伦敦西北的一所中学,培养英国上层阶级子弟。


  “注意点,辛西娅,看看你把醋栗饼切成什么样子了!”吉布森太太非常生气地说。她所以生气并不是辛西娅把馅饼没有切好,而是借题发挥。“我不明白你怎么能这样突然回来,我断定你伯父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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