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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稳藏地三部曲之第三部:大地雅歌-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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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桑多吉被粗大的铁链拴着押进康菩土司的厅堂时,房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在抖动,从神龛上供奉的圣水碗、佛像、朵玛,到地板、火塘上架着的大锅、梁柱,甚至墙上挂着的一块老虎皮,也在瑟瑟发抖。那只老虎已经被猎杀了二十多年了,眼下仿佛也对一个英雄的到来充满敬畏。他的头发从头顶冲到肩膀上,像澜沧江里一个短而急促的波浪;他的血管里流淌的热血也奔腾如澜沧江,因为看他从额头到手臂,再到脚背上暴涨毕露的血管,你就知道,一个人的热血飞扬起来,可以像澜沧江一样冲出一条大峡谷。
“嘿嘿,儿子,你长大了,来抢你父亲啦。”康菩土司冷笑道。
托彼特纪(10)
因为他看见了这个强盗红色的额头、坚挺高贵的鼻子和鹰一样的眼睛。这意味着,他还在他阿妈肚子里时,就已经浸泡在康菩家族高贵的血脉中了。
尊贵的康菩家族怎么会出一个强盗儿子呢?大概只有他自己才清楚。通常情况下,当一个土司巡行自己的领地时,也要把领地里漂亮的姑娘“巡行”一番,这是土司的规矩。村庄里的,牧场上的,马帮驿站里的。每天晚上,当土司老爷在火塘边酒足饭饱之后,总有一个姑娘畏畏缩缩地钻到他的怀里来,这叫为土司老爷暖身子。土司老爷可能不知道这些姑娘姓甚名谁,是谁家的,甚至到天亮后就忘记了她长什么模样。有时他真的就只是让那姑娘为他暖暖身子,让他在姑娘年轻香软的肉体上呼呼大睡;有时土司老爷兴致好了,一个晚上也要换两个到三个姑娘。很少有康菩土司看上了哪个姑娘,然后像他的祖先康菩·登巴那样,一追就是几年。连康菩·仲萨土司有时也哀叹说,我们康菩家族的后代,早就没有祖先的浪漫血性了。年轻时的康菩土司像一匹快乐随意的种马,到处播种,他的儿女没有三十个,也会有二十多个吧?他在高兴的时候会对人说,我伸开自己的双手,真的数不清也记不全了。
康菩土司仔细打量他眼前的强盗儿子,心想,这个家伙的母亲大约是个牧场上的姑娘,才会生下这样健壮魁梧、血气方刚、满头鬈发的儿子。牧场的辽阔,牧场的酥油鲜奶,大块的生牦牛肉,才能养出这种浑身野性、桀骜不驯的性格。曾经有一段时间,康菩土司特别喜欢牧场上的那些姑娘,她们像牡马一样充满年轻的活力,乳房丰满,*深幽,骑在她们身上时需要有扳倒一头牦牛的力气。可一旦你把她们驯服了,她们可以带着你一路狂奔到天堂……
格桑多吉当然不会跪下来叫父亲,作为近二十年来父子终于相逢的见面礼,他重重地吐了面前这个已经被酒色泡软了身子的中年男人一泡口水。
康菩土司没有动怒,只是镇静地把脸上的口水揩干净了,还是那样阴鸷、冷漠。是因为这是他儿子吗?不,不,他已经把一个想篡位的儿子装进牛皮口袋丢到澜沧江里,让江水送走了他性急的土司梦;他还让一个儿子去当乞丐,由于他触犯了神灵。康菩土司经常对身边的人说,你们不知道,土司做得越大,权位传得越长,后代就越让祖先失望。我有三个老婆,在这个土司大宅里为我养了七个儿女。可是他们的骨头软得像酥油,他们的血比雪山下的湖泊还要冷,他们的额头很少发出令人骄傲的红光。更不用说康菩土司的野儿子太多了,他从不在乎再多处死一个。
康菩土司把脸上的口水一揩再揩,努力想揩去他心中的喜悦。但他还是没有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雪山上的神灵真是公正慈悲,有人抢走了我的小姨妹,神却送回了我的英雄儿子。我终于看到康菩家族有血性的男儿了。”
他为这个强盗儿子摆下丰盛的酒席,杀了一头牛,五只羊,喝下两缸青稞酒。席间康菩土司问:“你的母亲呢?”
格桑多吉恨恨地说:“被你的头人逼死了。我做梦都想杀了你!”
“好猎人总在暗处,被追逐的猎物却生活在阳光下。你为什么早不来找我呢?”康菩土司悻悻地说。同时他的心底里泛出一丝惭愧和怜悯,不是因为那个和他有过*缘的姑娘,让他实在想不起她是什么样子,而是这么一个英武健壮的儿子,他竟然疏忽了他的存在,还让他吃了那么多的苦。 。 想看书来
托彼特纪(11)
康菩土司忽然发现强盗格桑多吉的额头发出了红光,这是康菩家族的血性男儿起了杀心的标志。当这个家族同一血脉的男儿跃马驰骋在战场上,当他们面对对手的刀枪,当他们腰间的康巴刀就要跳出刀鞘,当他们的生命将迎来最辉煌的那一刻,康菩家族的血性男儿,额头都要发出热血的光芒。
康菩土司那时并没有感到害怕,还感到欣慰。他甚至把腰间的刀摘下来,不当回事地摆在酒桌上。如果他真有胆量杀他,他只需一伸手就做到了。但当父亲的知道,格桑多吉不会那样做,不是因为他们父子刚刚相认,而是这绝对有损一个康巴人的骄傲。
他额头上的红光消失了,呈现出羞愧的颜色,暗淡、灰绿。一个内心没有了骄傲的人,是拿不动杀人的刀子的。
强盗格桑多吉说:“康菩土司,如果你放我走,我还会来杀你。不如今天你就把我杀了。”
康菩土司就像一个慈父那样殷勤地说:“哦呀,我的儿子,还有比你我父子间打打杀杀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去做。”
“为什么我要听你的?”
“因为我想让你成为康菩家的英雄。”
英雄这个称谓让格桑多吉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渴望的光芒,血脉高贵、内心骄傲的男儿都知道:在一个崇尚英雄的民族里,土司是世袭的,英雄却是用热血浇铸出来的。因此康菩土司接着说:“如果谁让我当一回英雄,哪怕只是一次,我可以把土司府的银库打开,任由他挑选。”
格桑多吉轻蔑地说:“有银库的人家出不了英雄,英雄只出在饿肚子的穷人家。”
“你说得不错,银子买不来英雄,但英雄要干大事情,总是少不了银子的。”康菩土司像个商人那样吆喝道,“骏马少不了金鞍银掌,英雄得配宝刀快枪。儿子,一个土司的财富,不过是雪山前的云团;而一个尊贵家族的荣耀,却是永恒的雪山。”
格桑多吉用他鹰一样的眼光看着康菩土司,两人就像两只在斗眼力的公牦牛。许久,他才说:“康菩家族的荣誉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的母亲被逼死的时候,有谁来说上一句,这个女人留有康菩家族的种,他将去挣回康菩家族的荣耀?”
康菩土司脸上现出悲哀的表情,只有佛祖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伤心。他说:“要是我知道那个女人能为我生下这么优秀的一个儿子,她也不至于……”
“算了吧,尊贵的康菩土司老爷,你从来没有真正爱一个女人,甚至爱一个你的儿子。”
康菩土司再次为格桑多吉的酒碗里倒满了酒,“儿子,你还年轻,你爱过一个女人吗?你有自己的儿子吗?你知道什么是一个男人真正的爱?男人年轻时,可以为姑娘动刀子,年纪大了,他就只为财富和血脉而活着。不要忘记你是神山卡瓦格博的后裔,你的身上流淌着康菩家族高贵的血脉。”
格桑多吉的额头再次发出红色的光芒,几乎跟火塘里的柴火一样红了!那一刻,康菩土司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末日……
“康菩家族高贵的血脉都造下了哪些罪孽,”他喘着公牦牛一样的粗气,把头抵近了他的父亲,“让我来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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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桑多吉前传(1)
神灵,请你告诉我,
穷人是不是命中注定,
该受富人的折磨?
神灵,你为什么不说话?
是不是你受了富人的贿赂?
——康巴藏区民谣
“作为一个在牧场上长大的孩子,我身上康菩家族的血脉,从来都没有让我自豪,只让我感到羞耻。”我说这话时,忽然觉得我与生俱来的羞耻感一下被洗涤清了,包括我这次被一个多年的兄弟出卖、掉进狡猾的索南旺堆头人的陷阱。
“在我的脑子里,你已经被我杀了一千次了。”我像刚才吐了他那口痰一样,把这句话吐了出去。我看见康菩·仲萨土司就像被捅了一刀那样惊愕,他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为什么他视为珍贵的东西,在我的眼里,不过是一堆狗屎?我此刻明白,真正的复仇,现在才刚刚开始。
刀就摆在酒桌上,仇人就坐在我的对面。我只要一伸手,抽刀出鞘,在刀子还没有从刀鞘里的沉睡中惊醒过来时,血已经飞溅在火塘里了。但一个在想象中被杀了一千次的人,这种死法有损我的英名。
“哦呀,我的儿子,我知道我的仇人很多。”康菩·仲萨土司把双手平伸到了面前,那是他服输的表示吗?他用一个老人的口气说:“可是你看看你的父亲,看看他头上的白发!他为了这个庞大的家族每一个人都有口糌粑吃,有多么的操劳!”
他肥厚的腮帮都要往外冒油了,他粮仓里堆积如山的青稞都发霉腐烂得长出蘑菇了。如果这样的人也说在为一口糌粑而操劳,雪山上的神灵听到了也会动怒的。神山为什么不降下他的惩罚来,压碎这个罪恶的家族?
“你在乎过一口糌粑吗,尊贵的康菩土司老爷?你可知道一个才二十多岁的女人,因为交不出一口袋糌粑,就被你手下的平措头人拖在马后跑了二十里地,活活给拖死了。她就是我的阿妈,那个被你抛弃的女人。”
“哦呀,她是这样死的啊!”他就像一个妄想把牛头藏进怀里的蠢货。也许他真的有那么蠢,连虚伪都掩饰不住。
“你以为,一个在牧场上的单身女人,因为她长得漂亮,因为她曾经被土司老爷睡过,她的日子就会好过吗?有的家伙喝醉了,想摸进我们的帐篷,阿妈用火绳枪上的铁叉顶着他们的裤裆,说这样可以让他们醒酒;还有那些歌儿唱得动听的男人,在牧场上用悠扬的情歌勾引我的阿妈,我常常看见阿妈满面通红,用羊毛紧紧塞住自己的耳朵。
“大约六岁那年,一天我在睡梦中惊醒,发现一个家伙将阿妈压在了身下。我听见阿妈在呻吟,在痛苦地扭动。我抓起火塘里的一根还在燃烧的炭柴,一棒打在这个酒鬼的光屁股上(因为我那时知道,来找我们麻烦的,都是些酒鬼),他嚎叫着捂着屁股逃了。阿妈爬起来,害羞地用氆氇盖着自己的下身,忽然打了我一巴掌,然后又把我搂进怀里,像一头受伤的母狼一样哀叫:‘好啊!你这个康菩家的小野兽,要是你也认为阿妈是康菩土司的女人,我们就等着吧!等着土司老爷来找我们。’”
“那个狗崽子是谁?我要抽他的脚筋,还要挖他的眼珠。”康菩土司的额头也发红了。他有什么资格说这话啊?我继续刺激他:
“噢,他是个不错的猎手呢。我虽然用炭火烧伤了他的屁股,可一点也没有挡住他来找我们,不是送两张皮毛来,就是捎带一只猎物。那个年头,没有他的菩萨心肠,我们不是冻死,就是饿死了。”
格桑多吉前传(2)
“狗崽子……”康菩土司不知该往哪儿发火了。
“你早干什么去啦康菩土司?那个时候我多想有个阿爸,我阿妈多想有个能保护她、为她遮风挡雨的男人啊。我阿妈生下我后,曾经去找过平措头人,希望他能告诉康菩土司,她为他生了个儿子。平措头人哈哈笑着说,姑娘,我们勇武的土司老爷野儿子可多了,都送到康菩土司府里去,火塘边会坐不下的。”
“该死的平措,野狗。”他的悔痛才刚刚开始呢,我还得往他伤口上撒点盐。
“土司家的火塘不欢迎我们穷人,牧场上破帐篷里的火塘也一样温暖。那个猎手一来,我们的火塘边就充满了欢笑,阿妈的脸就撒满了阳光。我觉得那个家伙不错,因为阿妈高兴的事情,我也高兴;阿妈喜欢的人,我也喜欢。我们穷人就是这样相依为命。他一出现在帐篷里,我就去和羊羔挤在一起睡。我很早就知道了,男人见了仇人,亮出的是刀子;见了心爱的女人,亮出的是他的宝贝。一个小孩总不能看见大人光着屁股吧,尊贵的土司老爷?”
“够了,求求你,不要再说了。”他竟然可笑地用手抓住了自己的衣襟。
“穷人的快乐你不喜欢听,是吧?这就对了,就像我们也不喜欢听到你们又吞并了哪个部落,又霸占了谁家姑娘,又赚进了大笔的银子一样。那么,嫉妒的土司老爷,你就听听你喜欢听的,听听穷人的苦难吧。
“阿妈在我年幼时,经常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对我说:‘你身上流着康菩家的血脉,但我们今生都没有福气坐到康菩土司的大火塘边了。因为我们的骨头是黑的。’
“哪一种藏族人的骨头是黑的?土司老爷,你应该比我清楚。终生为奴隶的人当然是黑骨头;屠夫、刽子手等以杀生为业的人,被认为罪孽最深,骨头肯定是黑的。哦呀,我的外公就是一个牧场上的屠夫,因此我们的骨头肯定白不了。可是当初你为什么要去找一个黑骨头的女人呢?
“黑骨头的藏族人命该常年在牧场放牧,在地里劳作,在雪山森林里狩猎,浑身乌黑发亮;他们饿着肚子,用胸膛挡着刺骨寒风,夜晚从褴褛的帐篷破洞里数天空中寒冷的星星,还有服不完的‘乌拉’差役、交不尽的各项杂税、动辄就挨打受骂的昏天黑地的日子。只是因为他们黑色的骨头决定了他们低贱的血脉,也决定了他们卑微的家族,以及土司头人们的羞辱、呵斥,肚子除了苦水外没有奶茶和糌粑。一条狗也比黑骨头藏人在这个世界上活得自由快活,狗拴在脖子上的绳索有时日,黑骨头藏人脖子上的绳索,从他出生那一天时起,一直要拴到他往生来世。黑骨头藏人总是默默地忍受着这个世界上的所有苦难,总是期盼自己的来世来得更早一点,能投生到一个好的人家,能吃得饱饭、穿得起足以保暖的衣裳,不会再挨打受骂,过上人的日子,而不是畜生的日子。
“我的母亲被平措头人拖死后,我把阿妈的尸体背回来,她膝盖以下的皮肉全都不见了。我看见了阿妈裸露在外的骨头,不是黑的,是白森森的啊!几年以后,我抓到平措头人,把这个家伙也拖在马后,在山道上从中午一直跑到太阳下山,我也把他拖到骨头都露出来了。我要看看,他的骨头是否比我阿妈的白?尊贵的土司老爷,我发现,你们的骨头也不咋样啊!”
他终于被激怒了,狠狠地说:“要不是你是我的儿子,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话,早被割了舌头了!”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格桑多吉前传(3)
我说:“哦呀,谢谢你的慈悲。我的头还没有被砍下来之前,请听我继续说下去。”
“说吧说吧。反正酒还没有喝完呢。我真是造孽,弄出这样一个种来。”他的恼怒让他已经不知是杀我好还是不杀我好了。
“是啊,你为自己弄出一个杀你的杀手啦。”我开心地说,“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发现,我们被你们这些贵族头人骗了,被寺庙里的喇嘛上师骗了。我深信我的骨头和康菩土司的一样白,我手下的那些兄弟们,他们是偷牛贼、强盗、屠夫、劁夫,向来被认为干缺德的行业,骨头当然也很黑,还有铁匠、木匠、石匠这些靠手艺吃饭的手艺人,骨头也不高贵。但是,我想告诉你,他们的骨头和我一样,也和你一样。
“我曾经请教过一个我一直很尊敬的喇嘛上师,他告诉我说,你不要在心里有这些妄念,你要好好想想自己的来世。”
“是嘛,”他好像终于找到要说服我的理由,“上师说得对,六道轮回中有三善道和三恶趣,难道你不害怕坠入地狱的深渊吗?”
“嘿嘿,你们说的六道轮回也要分骨头的黑白吧?白骨头的人轮回到三善道,黑骨头的则轮回到三恶趣。黑骨头藏人即便轮回到来世做人,他的骨头照样是黑的,他照样忍饥挨饿。这个时候,黑骨头藏人就彻底没有指望了。我手下的兄弟们都是被轮回之苦搞得不敢相信来世的人。我们自从干上打家劫舍、杀人烧房子这个买卖以来,就做好了来世下地狱的准备。反正,黑骨头藏人今生的日子,也跟地狱里的日子差不多。”
“这个世界上最怕的,就是连地狱都不害怕的人。”他嘀咕道。
他总算认识一个强盗的内心了。实际上我知道,从他让仆人们在火塘边摆上酒、牦牛肉、羊腿的时候,他的杀手们就埋伏在房间外面了,不会少于二十个。在楼下,刽子手已经在喝酒。他们一定在想,今天这个强盗是要被剥皮抽筋呢,还是挖眼珠取膝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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