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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心国家大事的人们-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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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准   许   革   命 

  进城后,内疚噬着汪三,他觉得自己对安二的死负有罪责。

  那是七月二号下午大约五点过,汪三左侧阵地上突然狂风呼啸,小青冈树和黄荆丛猛地摇晃起来,枝叶乱溅。他倏地蹲下身子,缩脖躲在战壕胸墙下,听着比枪弹迟来的“嘭嘭嘭”响声,心里想起了可怕的字眼:“马克沁!”'苏式带水箱打弹带重机枪'

  左侧散兵坑里的安二,已气喘吁吁地沿交通壕跑到了跟前,他来用香烟换子弹。汪三明白了,这该死的笨蛋来时大意了没低姿,引起了对面那位机枪手的注意,随便给了一梭子。

  “垂子大爷跟你换!“汪三吼安二,脸都涨红了。安二正涎着脸伸着手,手上是连包装纸折断的五包“朝阳桥”牌香烟。前几天的行情是一包换一发。

  抽烟人上战场,烟的可贵仅次于武器弹药,谁的挎包里没备有一条半条的?何况上了战场子弹就是命,此时谁会干拿它换烟抽的事?

  “滚回去,别给老子找死!”汪三又吼了一声,摸出自己的烟径自抽,不理采安二。安二怔住了,印‘地蹲着呆了一会儿,又往回转,手里还端着烟。

  “给你几颗,”汪三喊住他,掏出一夹满五粒的“七九”弹甩给他,“你狗日的节约点,老子都没几颗了。”他不要安二的烟。

  “我烟带多了。”安二回头放下烟,转身哈腰往回跑。

  刚跑几步,安二猛地停住上下打量自己身上,浑身乱摸乱看,脸发白了。

  汪三不胜惊讶,看见他来路上滴的那些血,恍然大悟笑起来:“糟了,挨打了,背上有血,还在流!流到屁股上去了。日死你家先人哟,哈哈哈哈……”

  那血,是刚才李二娃流的,李二娃的肩在那儿挨了一枪,自己捂着伤口下去包扎去了。安二隔着树丛不知道,来时只管挺着身子乱跑没看见,这下看见了,以为是自己流的,吓坏了。

  其后,战场短暂地安静了一会儿,汪三还听见安二用石块擦刺刀的声音。不久就又打起来了,那是联匪最后的突围,真是枪声大作,连“惜弹如金”的高射机枪也“科儿砰、科儿砰”地也吼成了一串。子弹密得使人不敢露头瞄准,汪三只能埋头往外断续放枪。

  没想到,安二弯着腰,一手托着残缺的血下巴,一手扶着战壕墙,“欧欧”地叫着,蹒跚地过来了。子弹打中了他的右下巴,右腮已经没有了,血一条线似的往胸上滴,亏他还把那杆破枪背在背上。

  汪三两眼发黑,忙用枪口对着他的尊容:“找我干啥子?快回去找医生卫生员!联匪都快上来了,快跑呀!”他声嘶力竭,生怕安二过来,因安二已经陌生,成了令人不知该拿他怎么办的怪物了,而且联匪的手榴弹已扔进了战壕,正忙着打退他们,没功夫管安二。早有“军事条令”规定:正进攻的敌人没打退,除卫生员和医生,有战斗力的人是不准抢救伤员的。

  安二听话地转过身,消失在小青冈树丛后。

  汪三听见战壕外山坡下联匪喊冲锋的声音,忙往那儿连扔了两颗手榴弹。这时,好象很远的地方有人喊:“撤退了………!” 一瞬间,大家像从地下钻出来似的,到处都有人猛跑起来。

  汪三窜出战壕,大步往阵地后的山下狂奔,周围一片狼奔豕突,安二就这样被留在阵地上了。

  联匪攻下山头后,四下扩大战果,搜寻处理还活着的红匪,然后,数千名男女老少就顺利弃城而去。他们像一条强悍的响尾蛇,开路前锋所向披靡,后卫队一路上把枪打得像放鞭炮,使溃散在黑夜中的红匪们一个个噤若寒蝉!

  第二天上午,大家陆续回到阵地,见没逃掉的伤员几乎都是被戳死的,有的肠子和肝都掉出来了,其中,也许安二死得最惨。

  安二才爬出战壕两米多,一块断坟碑石板就结束了他逃命的爬行,好像是为了遮盖那丑得吓人的嘴脸,石板压住了他的脑袋和肩背,使他的烂嘴陷在地里。下巴的伤口虽大,但可悲的是没伤着动脉而一时难以毙命,使他在石板下挣扎了好长时间,抓断了指甲的双手攥着两把血泥,脚在地上蹬出了坑。战友们把石板一抬起,“嗡”地腾起如烟的苍蝇,转眼,他头上又万头攒动了,因天气太热。

  安二今年二十一岁,是国民党军官的儿子,曾有人说他是残渣余孽。旁观他这短暂的一生,或许就不该到这个世界上来。

  他的反动老子,是国民党团长,他的反动老娘,是山东的地主小姐。解放前夕,那太没远见的团长,托人把原本随军的娇妻弱子送来四川老家避乱,自己竟节节败退到台湾而一去不能复返了。

  解放后,他爹的家人亲友为站稳立场划清界线,把一口北方腔又读过几天书的小活寡妇视为异端,一个亲叔伯堂兄有幸参加了土改工作队后,还聪明地觉悟到了自己的北方嫂子可能是来川南潜伏的特务!尽管有关部门经调查后不予认可,但在民间传说中,他老娘“美蒋特务”的帽子还是被戴上了,据说还能飞檐走壁打双枪,而那个安二的长辈,则因此获得了政治可靠的品质,后来当上了城关二小的副校长。

  他老娘曾想回山东老家,但父母回信坚决拒绝,因他们是地主份子已自身难保,后来又想嫁人,不知咋的没嫁成还成了个新闻,于是竟甩下安二投了河。

  那天上午,三岁多的安二一觉醒来不见了妈妈,以为妈妈又到菜市上拣菜叶去了,饿着肚子等到中午。邻居都吃完饭了,妈妈还没回来,他到菜市去找,没找着,回来取了个碗,摇晃到爷爷家坐在门槛上要借碗饭。老头子不理他,老太婆从河边认尸回来,才一把将他提进了屋。

  小学与初中,安二和汪三都是同班好友,脾气相投,干什么事都喜欢在一块,而且两人家庭成份都不好,相互间没压抑感。安二学习成绩一般,但爱劳动,初二时还因此当上了班上的劳动委员,可惜他没遗传到丝毫的团长能耐,不敢安排指挥人而只知埋头干活,仅两个月班主任只好撤了他。后来,两人一块没考上高中,一块进县农机厂当了打铁的临时工。在厂里,拉风箱,抡大锤,一年四季烟熏火烤,“地富反坏右”的子女,锻炼身体和学手艺的机会受用不尽,三年下来,二人成了一对虎背熊腰技术精良的小伙子,还差点儿以“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身份入了团。如果不是赶上把一切都冲开了的*的话,光荣的共产主义青年团团员就当上了。

  *一开始,二人又成了“地富反坏右”的狗崽子。看见人们造反,*,揪“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实际上是所有的当权派'出来游街、挂黑牌、弯九十度或殴打,成立或参加这样那样的革命组织,戴红袖章,扛大红旗,兴高采烈地保卫党中央保卫毛主席,自己和安二只有远远旁观的份。尤其是最吸引人的大辩论,他俩更要躲远点,聆听时如果不小心站到某派群众组织旁边去了,另一派一旦注意必定大哗,宣布这边有国民党还乡团和大右派的孝子贤孙督阵助威,而这边也决不饶恕这两个扫帚星,旗杆追打石块砸,只差没怀疑他俩是故意来破坏无产阶级*的特务!

  新中国的当代青年不能参加革命,而且是“触及每个人灵魂的,确保社会主义红色江山永不变色的大革命”,那是什么滋味!尤其他们这种必须要“重在表现”的青年,更怕被革命所抛弃。

  好不容易等到大规模的武斗开始了,才有了让“愿意悔改的走资派”和“可以改造好的地富反坏右子女”接受改造的机会,使他们经过炮火的洗礼重新做人。于是,安二和汪三这两个年轻力壮的理想炮灰,终于得到了允许革命的通知:上前线保卫红色政权去!

  他俩领到了两支珍贵的“七九”步枪。说它们珍贵,不仅在于是他俩的革命标志,而且两支都破旧得好象是不可多得的文物,连枪背带都是布腰带配的。

  那天,领了枪弹后,便上街武装*,那也是他俩第一次出现在革命队伍中。队伍里,人人肩上扛枪,腰系弹带,胸戴大红花,精神很抖擞,步伐却很乱。他俩并肩走在队列中,安二不好意思,低头只看大红花前面的地面,汪三则昂首挺胸,心想:老爹解放前就是地下党,如果没当右派,老子早就革命党了,假洋鬼子们太坏!'假洋鬼子鲁迅《阿Q正传》中不许阿Q革命的人'。街边上,安二的爷爷和汪三的母亲躲在人丛中,舒心地笑得多甜。

  如今,安二总算革命成功,成了光荣的烈士了。但汪三却为他高兴不起来,暗地里觉得这不值得的光荣是自己给他造就的:如果不给他子弹,他就不会再伸头去开枪,也就不会被打中下巴;如果不用枪逼着他自己去找卫生员而是搀扶着他跑下去,他就可能逃出阵地而不被联匪压死。现在一切都晚了……

  探子被拥进粮站后,汪三喜出望外,认为替安二报仇的机会来了。他拔出三棱刮刀往前挤,要像有些人那样,在俘虏的屁股上放点血。

  刀尖刚触到探子的臀部,汪三的手就软了,刺不进去。那是活生生的人肉啊!

  探子挨锐器一刺,立即蹦开,转身惊恐地打量汪三及他手中的家伙。汪三脸红了,惭愧自己使阴招并被当场发现,装着无所谓的样子,把握刀的手刀尖朝上藏进裤兜里。不料有个高大壮实的青年冷不防拔出汪三的手说:“我来。”取走了刮刀。青年机智地绕到探子身后,趁探子正在躲避别人的枪托,一步上前手起刀落,像戳豆腐一样,脆脆的一声,三寸长拇指粗的刀锋,便在那结实硕大的臀部上斜斜地几乎全插进去了。探子猛甩屁股往旁一跳,挣脱那还紧攥在青年手中的刀,腚上的黄军裤红湿了。

  汪三见青年那么勇悍,自惭形秽,不好意思立即找他要回刮刀,稍事犹豫,回仓房取了颗手榴弹,准备用铁家伙砸探子。不料黄成居然要救探子 ,还做出一副执行党的政策的样子,见他那副不可一世的叛徒内奸嘴脸,汪三一把无名火起,解恨的铁家伙就砸到他背上去了,委屈伤心的泪,也不由自主地涌淌出来。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七章
七     张   清   华 

  黄成自己要求送烈士遗体回本县去了这事,张清华觉得有点糟:凭那天晚上吴玉兰对黄成的“不接见”,以及这几天吴玉兰没这回事的样子,黄成这一去可能就不会再回来了。

  在前线,稍微有点地位的人都来去自由,不辞而别的人有的是,而且还无一不带走武器。她认为,无论从相貌身材或性格头脑品行等哪方面看,黄成与吴玉兰都很般配,虽然两家都穷得不能再穷,但那才显得有志气,更是纯洁的爱情。她认为凡是爱情都是伟大的,口头禅是“人好了喝水都甜。”她不知吴玉兰究竟咋想的,几天后,作为知心姐妹,她实在憋不住,要问问吴玉兰。

  队伍驻防地要转移,吴玉兰正在保管室帮着收拾东西,张清华平时就烦她太爱劳动“闲不住”,径自把她叫到屋外,悄悄问她:“黄成还回来不?”不料吴玉兰惊讶地瞪大了眼:“我咋个知道?”又转身回屋帮忙去了,让张清华怔在那里。

  本营已接到命令,全营迁往下游约十余公里处一信箱编号单位驻防。那单位职工大部分是联派观点的,这次大战后,该跑的跑了,不该跑或不想跑的也不上班了,办公室大礼堂等便是理想的营房。

  本营共三个连,其他两个连尚有较强的战斗力,上午就冒雨搬去布防去了,这个受了重创的连下午搬。

  下午,雨早停了,天空清澈潮湿,雨后的太阳真毒,烤得人身上灼痛,还闷热。

  热气腾腾的公路上,百十个自认为在保卫红色江山的革命人,个个步履维艰。他们背负着炽热的阳光,背负着硕大的、颜色五花八门的棉毯背包,像一长串垂头丧气的采色乌龟,蹒跚地行进在漫长的灰色公路上。他们的兵器也使人眼花缭乱,长的短的、陈旧不堪的或最新式的都有,大致可以拼凑一个近四十年的单兵火器展。一路上,很多人都在咬牙切齿地想念团部指挥官、想念他们的爹妈和八辈子祖宗,尽情地喷泄着最恶毒的诅咒,因为他们竟不给这个连派一辆车! 

  全团共有五辆汽车,其中三辆运烈士遗体及其护送队回本县去了,剩下的两辆,一辆上午在往返运送那两个连队时抛了锚'幸好本连的炊事班已先随车过去了些人,带去了重东西',车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修好,另一辆呢,居然借给了外县!据说那个县的人要急着赶回去对付他们那儿的联匪去,于是团部便下令这二十多里路要大家“克服克服”。

  酷暑盛夏使道路十分漫长。人们个个大汗淋漓,被晒得昏头昏脑。有人举起步枪,对天上白亮得吓人的太阳“砰”地放了一枪。'一年多后,在“清理阶级队伍”的运动中,这家伙被揪出来了,人们说他对太阳开枪,是对“全世界人民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毛主席”不满。'

  寂静的江边平原上,枪声震响后,无语的太阳还是那么明亮,但人们耳中却恍恍地回音不绝。人们开始没注意,以为自己耳朵发懵,又以为是较远处长江隐隐约可闻的奔流声。不料声音仿佛在变大,而且越来越近,啊,汽车! 

  真的,后面远远传来越来越清晰的汽车声,是团部终于发善心借了辆车来吧?要不就是上午坏了的车修好了。人们纷纷转身翘首观望,看它是否会给那些掉队走在后面的人停车,有人把背包摔在公路当中,长伸腿坐在上面等候。

  是辆陌生的解放牌,绿绿的车很新,不像饱经沧桑的武斗车。真令人奇怪,它是来干什么的呢?由于联、红两大派在这儿长期武装对峙,云、贵、川三省交界处的正常交通早已阻绝,这一带是难得有一辆非武斗队的运输车出现的,即使出现,也很可能被抢劫性地永远“借用”。这车开得轻快,看样子像空车,可是它毫无要停下装人的意思,超过两旁向它招手的背枪人,一路傲气地大鸣喇叭,示意人们让道,显然想奔驰而过。

  坐在路中的好汉们犹豫了,提起背包款款挪步让道,好奇地盯着越来越近的驾驶室,要看看里面是什么重要人物。

  车在人多处慢些了,但仍无停下的念头,从一个很不甘心的小伙子身边擦身而过。小伙子吓得猛地跳开,大骂:“狗杂种!”并举了举枪。他已看清,驾驶室里就只有一个欠揍的年轻司机。

  有人大喊:“前面的人拦住,压死人了!”

  远处的人纷纷端起枪,向汽车头部和轮子瞄准。

  “乒,乒!”真的开了两枪,是半自动步枪的清脆响声,有身份的家伙打的,车前路面上溅起两团黄烟。

  车变得慢吞吞的了,众人顾不得等车停下,更顾不上去教育司机,纷纷施展出各自的飞车本领,有的登上了驾驶室踏板,有的吊住车厢后挡板并翻进了车厢,更多的人则苦于枪支或背包的阻碍,只能相互碰撞着,徒劳地尾随着汽车练短跑。而车执拗地就是不停,尽管它已比某些人跑得还慢。

  张清华见有人已登上车,连忙把随身仅有的一个黄挎包往身边一位“小兄弟”怀中一塞:“快点!”不知是催促这个始终紧随左右的“弟”,还是催促自己,总之,靠已抓牢了驾驶室窗沿的战士的帮助,她自己是转眼就站上去了。

  张清华高兴坏了,右手抓住反光镜杆,左手挥舞花手帕,蹦着跳着,随着车的前行,一路上叫着路边战士们的大名,叫着班长排长司务长们的官衔,向他们致敬,让大家分享她的快乐。她身后的青年,难堪而艰难地躲避着她的身子,还伸出一只手随时准备抓住她,怕像蛆一样乱动的她会摔下去。一个脚踏板上连她共站了三个人 ,后面二人都有枪支和大背包,可想而知,她的忘情欢蹦,使后面是多么拥挤。

  她没背行李,每次搬迁,她的行装都会叫“小兄弟”们分去。对于某些人来说,能分到她的一个包或一捆东西,便自视为一种荣幸。她通常就只随身挎着那个红卫兵大串联时留下的、包盖上印有“红军不怕远征难”毛体红字的黄挎包,刚才为了飞车利索,连那个包也塞给追随者了。

  年轻司机见车上已有了人,算定没人会再向汽车示威开枪,恶作剧地缓慢前行不已。已上了车的人像登上了胜利的航船,得意非凡,张清华则开始注意方向盘上那双坚定的大手,惊讶它们的风度………戴着洁白的防滑薄手套!

  汽车终于悄然停下,司机巍然不动,手紧握方向盘,愤怒地问:“你们有没有领导?”

  车门两边的人面面相觑,张清华望司机一眼,跳下车,扒开那两个战士的身子看车门上的字,噢,原来是云南某地运输公司的车。

  二排长从前面不远处返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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