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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绿-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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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就要过去的某一天,我正靠在竹塌上小睡,竹帘忽然被“哗”地挑起,伴随着瞬时侵入的盛夏暑气,睁开眼时就看到了许久未见的多铎。
  他一动不动地在门口站着,屋里便再没有别的响声,重归于安静的气氛唤起我新一轮瞌睡的欲望,可就在我准备阖上眼的瞬间,他忽然几步跨到塌前,一把将我捞起来,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揉到一个熟悉的怀里,额头撞在他的锁骨上,痛得立刻清醒过来。
  他顺势在塌上坐下,不出声地搂了我好一阵子,才逐渐泄去了双臂的力道,改作半抱半圈,目光直直落在我面上,低声道,“你瘦了好多。”
  “夏天吧,掉肉的季节,”我有些漫不经心,可是他却抚上了我的脸颊,指尖烫人的温度让我微微瑟缩了一下,“玉林的事,我很抱歉。”
  “不用,我会送她去个平静的地方。”我淡淡道。
  不知在我面无表情的脸上,他发现了什么,眼神慢慢深重起来,“雅儿,你还在怪我,对么?”
  “没有,”我回答,声音低不可闻,旋即抬起身重复了遍,“我没有。”
  “可是你这里告诉我,你有。”他的手覆到了我双眸,起初还带一些轻颤,渐渐地便安定下来,很快代替了掌心温度的是他湿润的唇,“对不起,”他喃喃地说,“我不在时,府里的事委屈你了……还有,那时是我急躁了,没有顾及你的感受……”
  我诧异着,回过神来时,已被他抱在怀中,心里也有些软下来,轻声道,“我知道的。”
  他没有答话,轻掂了下我说,“确实是轻了呢,”才渐渐露出笑来。
  此后,府中像拾回了定心骨般平静下来,似乎那一场风波并不曾发生过。我再也没有见过哈尔萨,也许死了,也许被逐出府去,也许……我放弃了询问,他的存在一直提醒着我想起另一个已经殒逝的生命,如今也可以消散了。
  午后才躺下片刻,宫里就有人来传大福晋旨意,招我进宫叙话。只好将刚刚脱下的衣裳重新套上,春儿来替我重新梳头整理,虽然不是正式觐见,但也不能太过随意了。
  路上靠着车厢不自主补了个小觉,下车时还有些迷糊,有人扶我也没在意,几步后才觉得手一直被人握着,就反应了过来,眨了眨眼问,“怎么?要一起去吗?”
  多铎笑道,“我没事,就陪陪你。”
  他也很久没去请安了吧,不过,“等一会儿若是一堆女人,你应付得了吗?”
  “嘿嘿,大不了找叶布舒下盘棋什么的,”他一脸无所谓,又问,“知道是什么事儿么?”
  我摇头,最近太平着,大概也就聊聊家常,看来他注定要去和小侄儿进行毫无意义的棋艺较量了。
  令人有些意外的是屋里只有哲哲和大玉儿,两人坐在炕上说话。我瞥了眼,就知道我们俩同来,也大大出乎对方的预料,不过,多一人对于她们来说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吧。
  正想着,余光就见到多铎微皱了皱眉,这小子现在想逃已经晚了,果然哲哲在他开口前就道,“咱们几个妇道人家说的还能是什么紧要的话?倒是你如今,难得才来一趟。”说罢吩咐看座。
  他也不计较,笑回了句,“四嫂别嫌我碍眼就好,”长臂一舒,揽我的腰挨着我坐下。大热天的,才刚出了一身汗,我推开他了一些,便发觉大玉儿正促狭地朝我眨眼,只得把剩余的动作改为口头警告,压低了声音道,“给我老实点。”
  才闲聊了几句有的没的,马喀塔便从外头一阵风似的跑进来,手里还举着一副小小的弓箭,扑到我怀里,得意地抬起脸,“安布,看,大哥送我的。”
  我接过弓,掰着弓身略弯了弯,又细细地察看了绷紧的弦以及绕在两端的牛筋,笑着还给她,“是柄好弓呢,正适合女孩儿用。”如果不算送她弓的人,那就更好了。
  “真是越大越不像话了,姑娘家成日就知道舞刀弄枪的。”哲哲对这个大女儿的淑女教育一直没收到成效,我也缺乏经验可以提供,就顺手把扭着身子直往我怀里钻的马喀塔往多铎那儿送,诱哄她,“乖,让你十五叔陪你玩去。”
  多铎闻言,把她抱到膝头,刮了刮她鼻子,笑问,“小丫头,什么时候和十五叔一起打猎去?”这话立刻得到马喀塔的热烈拥护,环住了他的脖子咯咯娇笑,“还是十五叔最好。”
  这两人才是一国的,我摇摇头,转首问哲哲正事,这才发现她眉尖上的一抹忧愁,“你阿玛今春病了一场,时好时坏的,到了前些日子又发作了,额娘很是担心,信一封接着一封寄来。”她摆手,就有嬷嬷把一叠信呈到我跟前,足有七八封之多。
  我一边看一边暗自咂舌,难怪她要叫我入宫了,谁叫我是不二的人选呢?折好信纸,试探着问,“额娘的意思,是想让我回去看看?”
  哲哲叹了口气,似有无限倦意,说,“我和玉儿,是不可能的,也只有你了……”顿了顿又道,“要你千里迢迢奔波一场,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可……哎,也不知阿玛究竟怎么个情形……”
  大玉儿握住她的手,轻声劝道,“姑姑,玛父吉人自有天相呢。”
  我知道自己没有推托的理由,也没有推托的道理,便说,“姐姐放心,我也很担心阿玛,这么多年,只凭书信,毕竟是比不得亲眼所见的。”
  “你这孩子就是太乖觉了,”她虽是如此说,目光却瞧着多铎。差点忘了最后还有这一道关卡,我便也转过头去,征询地望了他一眼。
  多铎的脸色,说不上十分难看,但也不再是胡闹时的嘻笑,眸子里沉甸甸的压着某种不明的情绪,我张了张口,没吐出一个字来,想还是让他决定吧,如果他不答应,再图别的法子也不晚。
  手上一紧,却是被他紧紧握住了,“你不是常惦记着家里人,能回去看看,多好。”
  直憋到了晚上,全府都仿佛笼罩在低气压之下,阴云密布就是不见狂风暴雨。我想这一回,大概他是准备一并对着我发作吧,毕竟是我独断独行了,而在宫中他没有当众反对,已经很给我面子了呢。
  小邓子来侍候多铎宽衣解带,我便独自坐着卸妆,春儿对这一套不大上手,我也不愿难为她来房中做事。一会儿,小邓子退了出去,我收拾完首饰,转身见到多铎靠床坐着,即不说话也不挪动,便道,“不睡吗?”这个架势是要……
  他不搭腔,起身将我拉到怀里,才道,“你们什么时候串好的说词?”
  这算什么话,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可他的头埋在我胸口,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应该是在生气了,我自认理亏,便柔声说,“事前我确实没得消息,方才没先过问你就答应了,是我不对。”
  “雅儿……”他一个翻身,猛然将我扑倒在被子上,然后凑上来咬我的脖子,“能不能不去?”
  “不能。”我叹口气,他咬得有点重,“你知道的……这个和你得出征一样没有商量的余地。”
  也许是提起离家的事,他喃喃道,“我才回来,你居然就要走,”沮丧的同时,手上却片刻不停,剥掉自己和我的中衣,纠缠着贴了上来。
  我没有办法回答,只好任他抱着,而他也专注于在我身上流连以及更深的进入,再没有说什么。等到我们都平静下来,空气中暧昧多过僵硬时,他才圈着我问,“你是怎么想的?”
  我伸手搭在他背上,回道,“我能怎么想?生为人子,双亲病榻前侍奉汤药是理所应当的,何况,我们姑侄几个也真的离开好些年了。”
  “你阿玛不会有事,别担心,”他吻着我唇角,安慰道。
  我回吻他,轻声说,“其实,我没有想过还能回去的。”
  他“嗯”了一声,搂着我的肩微笑,“早去早回,我等你。”
  月上中天的时候,我还没有睡意,耳边是多铎绵长均匀的呼吸。
  这终究是我的期待和盼望吗?那我在抵触和抗拒的又是什么呢?
  玉林离开的时候,我觉得很累,第一次想招赛泽来问问,他是否真的写了信,又或者该提笔的那个人是我,可最后这些想法都逐渐消失在了迷惑中。
  哲哲或者大玉儿小聿儿,她们都各有归属,只有他,才是我真正命运与共的人吧……这么想着,困意便慢慢涌了上来。

番外 当时明月照云归

  送她离开沈阳的那一天,是一个难得的晴好日子。因为接连下了四五日的大雪,城里城外皆是一片洁白。去年说要和她一起去城东看雪景,最后还是没有成行,没想到今年就以这样的方式实现了。
  出了怀远门后,是一段冷清的官道,正值隆冬,几乎没有人来往,只听到车辙轧过冰冻的土地,咯吱咯吱作响。
  她掀起车帘,目不转睛地望着远方的景色,说,“上一回来时人心惶惶,都不知道原来西城外是这个样子。”神色间似乎很是向往。
  其实城西十分辽阔,天柱、隆业、甲邦等山并不高峻,远远隐没在天际之外。绵延至辽河以东,是八旗各辖的盐庄、靛庄和棉庄及果园,要说殊景,却是没有的。
  我把她搂在怀里,贴着她的脸道,“你若喜欢,等回来我陪你去那边庄子住几日。”看到她笑着点了点头,心里不觉轻快起来。
  也许到时可以去那里接她,最好是秋天,那时会有大筐的梨子,每一只都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而山林遍染红霜,跑马射猎都再好不过,她一定会开心。
  只是这样她会离开整整半年,想到这里我不由叹了口气。
  夜里歇在一个小驿站。
  都善从后面赶上来,说府里来了急信,乌云珠可能要生了。
  我把他拖到门外,说,“那就去叫太医来,现在不准让福晋知道。”
  回屋后,她问我,“是不是有紧要的事?要不你还是先走吧?”
  女人的直觉真是可怕,我告诉她,“没什么事,等到了辽河,我再回去。”
  然而对于我的坚持,她却没有反对,良久开玩笑说,“再送就要到科尔沁了,我看你干脆和我一起去吧。”
  我笑着吻了她,因为我没有办法回答,她难道不知道我有多想陪她一起去?
  那一晚我们说了很多话,直到最后她在我怀里睡去。
  我吹熄了蜡烛,在清淡的月光下,她的脸平静而温和,仿佛白瓷般光滑细腻,银辉勾勒出细致的五官。我出神地望着她,就是这样的她,让我明白并不是所有娇小而美丽的女人,都是脆弱易碎的瓷器。
  如果在祭陵时,我没有想溜出去找她,也许永远不会知道她究竟和大汗做了什么样的交易,然后在我面前装得若无其事,那兰聿敏和乌日娜的那些话让我如坠冰窟:她怎么能这样做,宁愿我恨她冷落她,也不愿说出真相!在她眼中,我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值得她,这样做么?
  因为冷,一夜她都紧紧偎在我胸口。我喜欢她依赖着我的样子,大多数的时候,她镇定而淡然,即使是府里出了那样的大事,她都没有透露丝毫的软弱。赛泽来信,语气很是惶恐,那时我只将它当作一件早晚要发生的事,而在脑中盘桓的是出征前她指责我草菅人命,不顾他人死活。
  呵,既然她不理解我的苦心,那么这次就让她自己看吧,皇家是一个怎么样残酷的地方。
  我只回信给赛泽说,此事全全听由福晋处理。没有给她任何的安慰。
  没过多久,玉林自尽的消息便通过哥哥传到我耳中,我忽然间便后悔了,要她独自面对的这一切,是多么沉重。而在她伤心难过的时候,我却远在千里之外。
  还师至张家口时因为与明将议和,商讨互市耽搁了数日,我心急如焚,忍不住说了些重话,大汗便斥责我眈于女色,急欲还家。
  我冷笑着,并不感到愤怒,因为他说得没错。
  只是,她还是没有来信。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有时失望和疑惑会忽然占据上风。
  我总是不断想,她需要我吗?
  可最后我又被自己说服,和她在一起,欢喜永远多于痛苦。
  我在辽河东岸止步,然后看着她的马车上桥过河,然后渐渐消失在视线之内,许久都没有动。
  面上仿佛还有她温润的吻,她最后抱了抱我说,“不用为我担忧,你要自个儿保重。”
  直到天黑的时候,我才回到府邸。
  府中一派喜气洋洋,孩子已经出生了,仲其和太医都在,见我回来像是松了口气。一轮恭喜过后,仲其对我道,“夫人生产颇不顺利,一直叫小爷的名讳,如今好歹是母女平安,您要不要去瞧瞧?”
  我顿了一刻钟,才说,“好吧。”
  乌云珠给我生了个女儿,大眼睛,白皮肤,这是我第一次做阿玛,可是当梅勒嬷嬷把她抱给我看时,我却没有太多的欣喜,我一心想要的是我和雅儿的孩子,而在我怀里的这个皱着小脸的人,我甚至不在乎她长得像不像我。
  即便如此,在问起名字时,我还是给她取名为“额仁”。
  额仁,在蒙古语里是牧人对荒漠戈壁景色的一种美称,带着虚幻的美丽,我想雅儿她会高兴吧,毕竟她一直对乌云珠很好,而我看得出来,她喜欢孩子。
  就为着她,我也会善待这个小丫头。
  后来,乌云珠和我提起,她原来想让额仁叫玉林的,也算是回报福晋当时维护她的一片好意。
  我望着额仁有三分像我的眉眼,摇了摇头。
  她曾说过,死去的亲人永远活在了别人的心里,我想玉林,已经找到了那个地方罢。
  一个人睡的晚上,陆陆续续地我梦到很多往事。
  梦里发生的事很真实。
  灰色的大凌河墙堞,稀疏的林野和隐没其中的山冈。
  明明离了那样远,只分辨得出衣裳的颜色,可我就是知道,那个人是她。
  想起她的时候,我总是带着一种恍惚,有时兴奋有时心里很乱,为了凝神定气,只好去校场打布库或者射靶练箭。为此,哥哥常说我勤奋努力,没有辜负父汗的期许。
  我只能选择一笑了之。
  阻击锦州援兵的那一天,下了很大的雨,土地泥泞,四野朦胧。
  我猜不透为何大汗要点正白旗的两百护军和一千五营兵相随,但是军令如山,不容置喙。也许如今能让我真正对他臣服的,只有在这战场之上。
  小凌河河岸,冷箭似芒,火炮的硝烟在水雾中散开,分辨不出前方的路。
  四周不断有人倒下去,死亡和鲜血,不过是家常便饭。
  从马背上坠落时,我没有丝毫的惊慌。
  只有一瞬间,看着从泰哥脖颈穿过的箭,眼前浮现出小时候的情景。
  沁碧如洗的草原上,雅儿撅着嘴瞪我,气势汹汹,“我才不要骑它,你一定又没安好心!”
  似乎是很远的事了,逗她吵嘴哄她高兴……
  发誓永不负她。
  脚踝传来剜心的剧痛,现实扑面而来。
  泰哥在血泊中挣扎,查符塔由后掠上搀起我,问,“要不奴才来动手吧?”
  我拒绝了他的好意,选择自己亲手结束它的痛苦。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强迫自己竟然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
  仲其责备我胡来,用非常愤怒的口气。
  我不理他,挣扎着上马,然后扬鞭而去。
  “小爷,您的伤一月之内不可以落地。”他说这话时眉头便皱得很紧,可是我假装没有看到。“您应该比我清楚,福晋她就算知晓了,也不可能来探望您。”
  我大怒,“那我死了呢,够不够?”
  他曾是父汗最敬重的汗人大夫,从小看顾我长大,后来我跟他学了很久的汉文。
  有句汉话叫做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这是我第一次冲他发火,其实,我只是不愿相信,他说的都对。
  和雅儿有关的事,太轻易就让我乱了方寸。
  赌咒说不碰她的第二日清早,我就忍不住悄悄去看了她,这样的大婚之夜,她一个人也睡得很熟。
  五更的天,我在窗外站了很久,忽然就心灰意冷。
  回来时,左脚踩在地上一点感觉也没有。
  一定是早早的有人叫了张仲其和别的太医,又或者他从我走后就一直等在这里,手里拎着个水桶,走过来兜头泼到我脸上。
  如果我不是他主子,也许他会给我一个耳光吧。
  让簇拥上来拖住他的侍卫退下去,我尝试着挪动脚步,这才感到一种深重的疲倦和空虚。
  银盔上斑驳的血迹,像开了大朵大朵的山丹花,附骨嗜髓的血腥味。
  “你以为她会想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么?”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夜里活血化淤的药燥得伤处火辣辣的痛,我一声不吭受着。
  仲其守了半个晚上实在看不下去,开了副止痛药喂我喝了,仍不忘讽刺,“看看这会儿知道厉害吧,正骨时怎么不喊?没的日后落下病根,走路都是问题。”我气得说不出话来,他却一句接一句,“小爷,这是要您记住拿自己的身体出气的代价。顺便告诉您一件事,老臣今日听说大汗的侧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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