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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流-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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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押受审的时候,单间囚室隔壁就住着蒯大富,“文革”时清华大学造反派的头头,叱咤一时的风云人物。两个人还时不时地对着墙壁敲击做暗号,因为闷。“当时能见个活人,就觉得亲。”
最后判刑,泄漏国家重大机密罪,两年徒刑。
本来公安系统的家里人打算凭借关系办个取保候审什么的,但谁知撞上1983年的“严打”。“监狱只进不出,一个不许出来,上面下的指示,谁都不敢违抗。我1984年5月22号从监狱放出来,那是‘严打’以后全国第一个被释放的人。”
“‘严打’那会,一个小房子要挤几十个人。我们那会儿睡觉,一个挨一个,排着队睡。翻身也要一起,往一个方面翻。你总不能脸朝脸吧。”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沈志华:“草根”出身的历史学家(3)
后来条件好了,他转到劳改农场正式服刑。“然后就开始想写书了。一开始没有纸笔,我就用牙膏皮,写在《列宁选集》的边上。那会儿的牙膏跟现在不一样,都是铅皮的,能在纸上留下黑色的划痕,我这个还是看《列宁传》看的,列宁被关押的时候就是拿牙膏皮写字。我做那个硕士论文虽然写了3万多字,实际上材料非常丰富。我要用的书,都是家里给我送进来的。那会人家盛传北京第二监狱的图书馆就在沈志华床铺底下,我铺底下全是书。”
他在监狱里面还开了一个世界史的课堂,给大家讲世界史。“那帮人也是听得津津有味。不能白听,你得给我做卡片,结果我们那个牢房所有的人都给我抄卡片。我在书上做好标记,他们就摘抄。”
监狱里,自然是鱼龙混杂。“那个时候小偷流氓认识一堆,跟我都不错,大家觉得我挺仗义的。我刚开始的时候,也特别受人欺负,监狱里头都是那样,他就欺负新来的。我那个世界史班一开,气氛大不一样,整个二监狱的桥牌全是我教出来的,包括那个监狱干部。大家还是尊重读书人的,后来真的不错,有人给你倒洗澡水,叫沈老师什么的。有人这么叫,因为我给他们上课。”
“监狱生活对于我来讲,他们都说是度日如年,我倒是觉得过得蛮快的。因为监狱是一个很好的环境,信息非常闭塞,没有任何事情干扰你,你一天到晚脑子里想的就是你眼前的这个事,我想的就是我这本书。所以你看,我不到一年就写了一本书。”这本书后来出版了,叫《历史的启示》,关于20年代苏联的新经济政策。1987年,华夏出版社出的,用的化名志华,不敢写姓,因为害怕被追查。
● 中国第一号黄金贩子
熬过了两年的监狱生活,1984年5月,沈志华出狱。“最痛苦的就是刚从监狱里出来的时候。在监狱里头,虽然不把你当人看,但是大家都是同等的。出来就不一样了,人家都是正常人,你找工作没人要你,楼道里的人见了你都斜眼看你。我明白了,为什么很多人一旦进了监狱,这一辈子就沦落了,因为你出来以后,完全是社会最下层的人。没人关注你、没人信任你,也不给你工作。所以为什么本来一件小事,比如说小偷小摸进了监狱,出来以后,就陷得越来越深,一个是跟这些人聚到一起了,犯罪团伙,再一个就是社会本身不给他出路。”
他说,如果没有后来的改革开放,那就简直无法生活了。“那会儿改革开放,北京还没有搞得特别好,但气氛已经有了,所以也还是有一定机会的,比如说自己做点小买卖。那会儿我弟弟让我卖水果,弄了一车梨,我推到大栅栏去,半天我就回家了,实在是不好意思开口吆喝啊。”
北京实在待不下去了,就想到了南下。“那会儿广州走得比较前。1985年春节的时候,他们让我去深圳看看,深圳那会儿英雄不问出路啊,都是外地来的,谁知道谁?不像北京,都有单位,这么着我就去了深圳。”
开始时跟着几个朋友一起做进出口贸易,他差点进了《南风窗》杂志。“1986年,我这个案子有了转机,当时法院都知道的,我这是典型的冤案。但岂料风向突变,又赶上了‘反自由化’,不仅案子没有平反,还被说成‘自由化’,《南风窗》的事儿也就黄了。”
后来,研究生时的同学做了华夏出版社的总编,找他去给他们出的“20世纪文库”审稿。“其实我是很想返回学术圈子的,就是没有这个机会。”于是他放弃了南方每月700的工资,回到北京,看稿子,每个月130块钱。 。。
沈志华:“草根”出身的历史学家(4)
这一年连轴下来,审了60多本书,近2000万字。“到年底,眼睛坏了,医生说再继续下去,就有瞎的危险。另外,我感觉当时那个政治气氛就很不对劲了。我那时候已经对政治很不感兴趣了,而且我发现,不依靠体制我自己也可以搞学问。”
“我想不行我还是再回去挣钱吧,种种因素,当时北京这个环境,我觉得很不适合,所以我就回广州了。”
这就开始了他的黄金生意。
黄金是受严格管制的,但他靠着自己的学识和诚恳,很快就在北京打开了渠道,拿到了批文。“我没走什么歪道,我也干不来这个,就是人家负责管事的人认可我。我每月飞到北京进货,每次背个三四块,一块25公斤,那一年我一人做了半吨黄金。那个时候黄金界的都知道我:沈志华,中国第一号黄金贩子,每天在飞机上来回背黄金。”
“后来,海南省银行的人、黄金处都来找我,说你在北京什么关系?给你们一个公司的黄金比给我们省银行的还多,下次到北京带我们一起去吧。”
● 退出生意圈,回归学术圈
他赚了不少钱。“反正有几十万,我就觉得足够了,自己搞个研究所,能花多少钱,而且正好1990年我40岁了,我想不能再干了,再干就掉钱眼里出不来了。”
也真如他所说,他的好运气从40岁开始了。“回到北京,我又赚了一把,这次更多。我做了一套文白对照的《资治通鉴》,很成功。”
开始是跟人合作,他只管内容编辑、组织学者翻译,后来对方不看好,撤伙了。他被逼上梁山,只好接过来自己干。“发行的时候,我也想了几招。我把新书发布会开到人民大会堂,花了钱,上了新闻联播。又一招,我通过一个朋友利用他爸爸的车,拉了一车书进了中南海,给当时的领导每人送了一套。”
他的书,很适合作为体面的礼品,也正切中那几年里许多人的关切:如何从历史中寻找治理国家的启示。在北京丰台新丰宾馆的书会上,他争取到一个小时,给几百家新华书店的经理讲《资治通鉴》。“效果很好,当场就订出4万套。”
这一把奠定了他的底气,他彻底退出了生意圈。“开始写论文、搞研究了,组研究所、建立史学基金,都是自己出钱。这是1993年开始的。”
从回归学术圈到正式为学术同行所承认,进入“体制”,当大学教授,沈志华用了10年。这应了他社科院导师的一句话,“以你的天分,加上现在的用功,10年内肯定成有名的学者。”当时,他面临一个选择,有人提携他入仕途,做某位部长的秘书。是老师这句激励的话,促使他坚定了自己的学问之路。
淘苏联档案的事,是他尤为得意的一笔。
苏联解体,一大批档案得以公开,对历史学者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大概1994年,在一个会上我提出要去搞档案。我说现在我们是跟国外学者在同一个起跑线上。他们也是刚看了这些东西的,我们搞苏联史的真是得天独厚。”
他必须有一个官方的身份。“没个正式单位,也没有档案,谁给你证实,你怎么出国?”他去找了当时的社科院副院长王忍之。双方很快就谈好了,社科院出名义,沈志华出钱、发文,搞一个俄国档案收集整理课题,然后他挑了几个俄文好的就去了。
到了俄罗斯,搞档案也有问题。“两个问题,第一就是俄国的官僚体制下的那种不讲效率,再加上苏联解体以后那种涣散。一天也就是两三个小时上班,9点上班,11点才开门。第二个问题是特别贵,一页一个美金,这是国家档案馆,你要是去苏共中央档案馆,一页美金。我说这么着咱怎么干活啊?” 。 想看书来
沈志华:“草根”出身的历史学家(5)
“我灵机一动想个招儿,咱们雇人干,雇俄国学者干,他们国内学者收费便宜。我买了几本指南,复印了大量的目录,挑出我们需要的,然后走访各研究所找人、找朋友、找愿意干的。那时候带了好多二锅头、茅台,酒过三巡,‘哥几个,有事儿求大家,我们就是想弄点儿档案回去,主要是研究你们苏联的历史。’俄国人喝完酒,非常活跃,大家谈得非常诚心,每人我先发300美金,那笔钱当时不小,大家很高兴。这个程序又省钱、又省时间,他们也高兴,那会儿几百美金也不得了。”
再就是去美国印档案。因为美国人赶先,“苏联刚解体的时候,他们就花了重金把大量的档案买走了。一个胡佛研究所,光目录就上百卷。”
现在,这批花费上百万巨款的苏联档案差不多已经整理出来了,还在陆续翻译中。到他家查资料、复印档案的人太多,他索性完整地复印了两套,一套放在北大,另一套放在华东师大。“我敢说,我北京大兴的家里藏的档案比图书馆都多。”
“国内原来没有冷战研究这么一个领域,因为中国不怎么接受冷战这个概念。你注意看中国领导人的讲话,冷战一共没有提几次,《毛泽东文集》我查了一遍,大概也就讲过三四次,而且都是带引号的。所谓冷战,他认为是美国的一种政策,所以基本上整个90年代,还不允许出现这个词。
“最开始搞,都是我自己花钱。我每年召开一次会,我就看国内研究这个比较不错的,我来挑人,然后我出钱。
“我们搞的都是神仙会,规模不大,每次开会二三十人。但是我要求论文要好,而且我们这个会开的那都是针尖对麦芒,你用的什么材料、我用的什么材料,你什么观点、我什么观点,讨论得非常热烈。每次开完会我们都出本论文集,到现在这些论文集都算是很上乘的。”
这样一下就把冷战史的根基打好了。“后来是和北大合作,北大有意让我过去,我自己也发现完全靠个人去号召还是有一定问题。当时在北京还不允许用冷战史这个名目,那会儿还是比较敏感的,观念没转过来,后来就叫了‘现代史料研究中心’。”
现在这个冷战史处于一种什么状态?“完全是一种国际化的,我今天在国内发现了一个新的档案,写了一篇文章,明天国际上就都知道了。也不再是大国关系了,而趋向于一种社会、经济领域,甚至是文化领域的研究。美国对外政策其中有一个侧面,就是它的宣传战和心理战,它这种文化输入,在哪个国家什么时候放什么电影都是有算计的,它要求影响你的人民,这是它的考虑。反过来讲,其实中国也经常搞这种文化外交,比较典型的例子就是周恩来去参加日内瓦会议,就放《梁山伯与祝英台》,原来中国文化是很优美、很深沉的,类似这样的事很多。”
吴虹飞:很多人都在忧虑传统的断裂,您怎么看这个问题?
沈志华:我觉得我们搞历史研究非常伟大,就是去追踪历史的真相,因为现在人们了解的过去,特别是最近几十年来,很多都是失实的、扭曲的。你说这一代一代的人,上中学、上大学的课本就那么弄下来,这将来怎么得了,中国的文化怎么得了?谁来传承啊?不是老说传统断裂嘛,所以你真正要想影响这个社会,就是得把历史的真相写出来,从长远的观点看,这个是最本质的东西。人们知道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他自己会去思考,你何必非说你自己的观点呢,政治结论啊或者一些别的什么。
吴虹飞:有人说你讲课像说评书。
沈志华:历史过程是一个一个链条连接起来的,但是历史学家讲的故事从来是不完整的,为什么?没有新的文献,就说不清这回事。有人说沈老师你讲课像说评书一样,其实有很大的区别,仔细听你就知道了。说评书那故事肯定是圆满的,一环扣一环,一节扣一节,我讲历史,这个现在只能存疑,为什么?因为没有进一步能够证明这个的材料。
吴虹飞:学术上您一直都是单干,很晚才进入大学体制,您对这个环境的感受如何?
沈志华:我对现在的教育体制深恶痛绝,那就是在摧残知识分子,就是一架行政机器。稍微意志不坚定一点,或者说自己内心追求不是很强烈的人,都会被卷入这个机器当中,然后跟着运转,把你的精力、时间完全耗费在一些表面的事情、名和利上。搞历史学的人谁不知道得看材料,谁不知道写东西得有真凭实据,历史学家最基本的要求就是言必有据嘛,你不能拍拍脑袋想想就说。但是他没那个时间,上面要求你一年要发几篇文章,工资又低,你只好去创收,就搞一些跟学术没有太大关系的事。现在###所有的钱都抓在手里面,然后来规定你们搞什么。大家都在争一个项目,就是为了申请这个,一天到晚就是填表啊、统计啊、评比啊、评估啊。久而久之,真的没有人做学问了,把学生也都带坏了,这种状态快10年了。
问及性格和命运,沈志华笑道:“这些年坎坷,虽然是命运使然,但是走哪一步,我都觉得走得比较踏实。就算你把我推到监狱里,我也想做自己能做的事,我觉得我那两年没白过。你就是让我当一个普通的工人,我靠自学也学了很多,不是一般的工人能得到的东西,但是我得到了。”
“我老觉得,人不能向命运低头。”他补充道。
(本文由程东金协助完成)
林洙:为爱执著一生(1)
这个女人,她对快乐的要求是卑微、诚实和隐忍的。无论是梁思成生前的才学成就,还是林徽因身后的名声显赫,注定了这个既无学历也无地位的女人的后半生,只能存在于光华背后的暗影中,默然无语……她的快乐在于传播她丈夫的思想与精神。
黄昏,清华大学西南小区。一位华发满头的老太太,穿着天蓝色的衣裙,站在自家的院子里,默默收起晾干的衣服,夕阳斜斜打在周遭的篱笆和爬藤植物上。沉默寡言的儿子,刚刚把上小学的孙女儿接回家。过了一会儿,女儿也从学校的图书馆下班回来了。厨房里飘出了晚饭的香味。
这位普通的老人,就是著名建筑学家梁思成的###林洙。
那是初夏的6月,暮色四合,清华园里刮起了阵阵凉风,似乎要下雨了。
● 相濡以沫的爱
1928年林洙出生于福州。一岁之后,开始随着父母迁徙。先在南京,抗日战争后,宣城、湘潭、柳州、贵阳,昆明、上海,并在上海结束了中学教育。林洙考上了上海圣约翰大学和南京金陵女子学院,但是公职人员的家庭,经济上难以负担。
林洙的父亲是铁道部的工程师,想让她北上去考清华的先修班。他给林徽因写了一封信,信里是恳请他们的同乡帮助她进入先修班。
初到清华,她20岁,扎着头巾,穿着裙子,露出细长的小腿。年轻时一样的美,活泼、谦卑、好脾气。因为先修班那一年没有办,林徽因决定每周二、五下午亲自辅导她的英语。而林徽因当时肺结核已经到了晚期,英语课只能断断续续进行,直至完全停止。
林洙在建筑系的楼道里,第一次遇到了梁公——梁思成。这位长者扬了扬眉毛,说:“这么漂亮的姑娘,一定是林小姐。”
林洙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而多年以后,林洙回想起来,她当时,绝对想不到,命运给她与梁思成安排了那么多的纠葛和磨难。以至于她的后半生,只得以他为中心。
1959年,作为清华大学建筑系资料馆的管理员,林洙担当了为梁思成整理资料的工作,闲暇时间,也时常聊天、谈心,或者做些小菜送给梁思成的岳母吃。
过去,林洙与林徽因交谈,都是林徽因口若悬河,她自是插不上嘴。而与梁思成谈天,虽然是晚辈,就连林洙这等本来不善言辞的人,也在这个“大人物”面前发挥其有限的口才,发表着幼稚而热忱的意见,从沈从文、曹禺、巴金,到欧洲、苏俄的小说,再到新中国成立后的小说,滔滔不绝。而梁思成则在一旁静静倾听。他是她的师长,但现在却渐渐成了她倾诉的朋友。她甚至对他讲了她的婚姻、她恋爱的烦恼,而梁思成也是推心置腹。
1955年林徽因去世后,“万籁无声,孤灯独照”,林洙给他带来了温暖和慰藉,这是他极大的幸福,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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